复赛那天,天很冷。
十二月刚到,寒潮就席卷了整个城市。气温一夜之间降到了零下,路边的积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林渡坐在父亲的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但还没下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悬在头顶。
“冷了?”母亲从副驾驶回头看他。
“还好。”
“穿这么少,”母亲皱着眉头,“昨天让你多穿一件你不听——”
“妈,我穿了秋裤。”
母亲不说话了,但还是一脸不放心。车在一中门口停下,林渡下车时,冷风迎面扑来,像刀子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校门口的人比初试时少了很多。能进复赛的都是各校的尖子生,全市也就不到一百人。林渡扫了一眼,没看见陈雨薇。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才看见她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早。”她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消散。
“早。你一个人来的?”
“嗯,我妈今天有课,我爸出差了。”陈雨薇搓了搓手,“好冷啊。
林渡把手里热着的豆浆递过去:“喝点,暖和一下。”
陈雨薇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豆浆,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两人走进教学楼,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林渡摘下眼镜擦了擦,听见陈雨薇在旁边轻轻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你摘了眼镜的样子挺傻的。”
林渡重新戴上眼镜,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豆浆,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走吧,”他说,“快开始了。”
复赛的考场在五楼,两人不在同一个考场。林渡在502,陈雨薇在504。
“加油。”林渡说。
“你也是。”陈雨薇说,“别紧张,就当是平常做题。”
林渡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雨薇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豆浆,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
林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复赛的试卷比初试难了一个档次。选择题只有八道,但每一道都涉及多个知识点的综合运用。填空题四道,每道都需要复杂的计算和推导。计算题三道,最后一道的难度远超课本范围。
林渡按部就班地答题,前面选择题花了二十分钟,填空题花了三十分钟。做到计算题时,时间还剩一个半小时。
第一道计算题是力学综合,涉及非惯性系和惯性力的概念。这道题他在老周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思路很清晰。他花了二十分钟,干净利落地做完了。
第二道是热学题,考察卡诺循环和熵变的概念。这道题需要用到微积分的思想,但老周在笔记里讲过一种用图像法巧解的方法。林渡按照那个思路,画出了p-V图,通过面积计算直接得出了答案。
做完第二道,还剩四十分钟。他翻到最后一道大题。
这道题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题目涉及量子物理的初步概念——光电效应和波粒二象性。这已经不是高中物理的范畴了,完全是大学普通物理的内容。题目给出了一个复杂的光电效应实验装置,要求计算电子的动能、波长,以及衍射图案的分布。
林渡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读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已知条件全部列出来。
光电效应——爱因斯坦的光电效应方程。他记得这个,老周在课堂上提过一次,但不是重点。
电子波长——德布罗意波长公式。这个他也记得,λ= h/p。
衍射图案——单缝衍射的公式。这个在光学部分学过。
他把这些知识点串起来,突然发现这道题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其实每一步都是独立的,只要把每一步的公式用对,就能一步步推出答案。
他开始写。第一步,用光电效应方程求电子的动能。第二步,用动能求动量。第三步,用德布罗意公式求波长。第四步,用单缝衍射公式求条纹间距。
每一步都不难,但需要把不同领域的知识综合起来。
写到第四步时,他卡住了。单缝衍射的公式他记得不太清楚,有两种形式,他不知道该用哪一种。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忆光学课本上的内容。
单缝衍射,暗纹条件:a sinθ= kλ……
对,就是这个。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写。代入数字,计算,化简。
答案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答案,又检查了一遍计算过程,确认没有错误。
这时,铃声响了。
林渡放下笔,手心全是汗,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站在山顶俯瞰来路,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很安静。能进复赛的人不多,大家都很沉稳,没有人大声讨论答案,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默默收拾东西。
林渡站在走廊里等陈雨薇。五分钟后,504教室的门开了,陈雨薇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样?”林渡问。
陈雨薇摇了摇头:“最后一道题没做完。”
“卡在哪了?”
“光电效应那部分做出来了,但德布罗意波长的公式记混了,算出来的结果明显不对,想改的时候没时间了。”
林渡沉默了一下,说:“我也差点卡在那,后来想起来了。”
“你全做完了?”
“嗯。”
陈雨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是羡慕?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恭喜你。”她说,语气很平静,但林渡听出了里面一丝细微的苦涩。
“运气好。”林渡说,“那道题刚好我记得公式。”
陈雨薇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林渡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一楼时,陈雨薇突然停下来。
“林渡。”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不够努力?”
林渡愣住了。
“我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周末也在看书,所有的竞赛题都做了两遍以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次考试,总是差那么一点。初试差六分,复赛差一道题……是不是,我本来就不够好?”
林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见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她咬着嘴唇,倔强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但没有折断的小树。
“不是的。”林渡说,“你已经很好了。”
“那你为什么能考得比我好?”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委屈,“你平时也没比我多学多少——”
“因为我运气好。”林渡打断她,“那道题的公式,我前天晚上刚好翻到。如果没翻到,我也做不出来。”
陈雨薇看着他,不说话。
“真的,”林渡认真地说,“你比我强。你的基础比我扎实,思路比我清晰。我只是……运气好了一点。”
陈雨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用安慰我。”她说,“我知道自己差在哪——我太保守了,不敢用巧解,总是用最稳妥的方法,结果时间不够。这是能力的问题,不是运气。”
林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她说得对。
“不过,”陈雨薇突然笑了笑,“谢谢你。”
她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这次步伐快了一些,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很单薄。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冷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跟了上去。
校门口,两人各自上了各自的车。
林渡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雪终于下下来了,细小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舞,落在车窗上,立刻化成水珠。
“考得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
“还行是——”
“最后一道题做完了,不知道对不对。”
父亲没再问。
回到家,林渡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想给陈雨薇发条消息,但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说什么。
“别难过”?太敷衍。
“你已经很好了”?太虚伪。
“下次加油”?已经没有下次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嗯,你也是。”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林渡,谢谢你刚才的话。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林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空撒盐。远处的楼房、街道、树木,渐渐被白色覆盖。
他想起陈雨薇站在走廊里的样子,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总是这样,不管多难过,都不会在人前掉眼泪。
他突然很想见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拼尽全力但差一点点的感觉,那种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接受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算了,明天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