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曳带着徐福,往青龙界深处走。
它没有飞,只是在地上爬。可它爬一步,就有几十丈远。徐福要跑着才能跟上。
一路上,徐福看见了无数巨大的骨架。
龙的骨架。
青色的,白的,散落在地上,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龙骨架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仰着头,张着嘴,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怒吼。
苍曳经过它们的时候,会停一下。
看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它停下了。
“到了。”
徐福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山谷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茧。
青色的,透明的,像一颗心脏那么大。
茧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抱着膝,像在睡觉。她的头发是青色的,飘散在茧里。她的皮肤是白的,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她的脸很美。
和苍曳一模一样。
“青女……”徐福喃喃道。
苍曳走到那颗茧前,用额头轻轻碰了碰。
“我的女儿。”它说。
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威严,是痛。
“三千年前,共工的怨念入侵。她替我挡了一击。那怨念钻进她身体里,要把她变成怪物。”
它顿了顿。
“我只能把她封进龙茧里。用我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替她净化那些怨念。”
徐福看着它。
“三千年?”
苍曳点头。
“三千年。她一直在里面睡着。我一直在外面守着。”
它低下头。
“我的血快流干了。可她还醒不过来。”
它转过头,看着徐福。
“你体内有共工的魂。”它说,“那怨念认识共工的魂。你进去,把那怨念引出来。”
徐福看着那颗茧。
“我进去?”
苍曳点头。
“进去。”
徐福伸出手,碰了碰那颗茧。
茧壁是软的,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的手刚碰到,茧壁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踏进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被青色的光淹没了。
那光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青女。
她站在光里,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
徐福看着她。
“我是来救你的。”
青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徐福想起阿弃——那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救我?”她说,“你知道我在这里面待了多久吗?”
徐福说:“三千年。”
青女点头。
“三千年。你知道三千年是什么感觉吗?”
徐福没有说话。
青女说:“是每天晚上都能看见我爹站在外面,可我出不去。是每次我想喊他,可发不出声音。是三千次做梦,三千次醒来,三千次发现还在原地。”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可我还在等。”
徐福看着她。
“等什么?”
青女抬起头。
“等他来接我。”
她顿了顿。
“可他不来。”
话音未落,青女身后的光忽然暗了。
一团黑影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涌向徐福。
那黑影有九张嘴,每张嘴都在笑。
“共工的怨念——”它开口了,声音尖细得像无数条蛇在叫,“共工的魂——来——给我——!”
它扑向徐福。
徐福没有躲。
他只是张开手,等着它来。
怨念扑进他身体里。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被一万把刀同时刺穿。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可他没倒。
那些怨念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撞得他骨头都在响,撞得他眼睛都开始流血。
可他没倒。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灯里传来:
“大人——!”
是阿弃。
然后是蒙让的声音:
“大人——!”
然后是狗娃的声音:
“大人——!”
然后是三千个孩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大人——!”
徐福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
那些怨念在他体内尖叫——它们怕了。
它们想逃。
可逃不掉了。
他体内,那共工的魂,正在动。
它感应到了这些怨念,从沉睡中醒来。
它张开嘴,把它们全吞了。
全吞了。
一颗不剩。
怨念消失的那一刻,青女的身体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恨的光,是真正的光——青色的,暖暖的,像春天刚发芽的树叶。
她睁开眼睛。
看着徐福。
“你……”
徐福看着她。
“你爹在外面等你。”
青女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千年一模一样。
她冲出去。
冲出龙茧。
外面,苍曳正站在那里,等着她。
“爹——!”
青女扑进它怀里。
苍曳低下头,用额头蹭着她。
两个神,一个龙,一个半人半龙,抱在一起,哭着,笑着。
三千年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