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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昨日人,今日敌

  回到战壕,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来了。

  哈里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奥康纳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我跟一个德国兵聊了一会儿,他踢球还挺厉害的。”

  “比你厉害?”麦克唐纳说。

  “去你的,”奥康纳说,“就是差不多厉害。”

  汤姆把那把汤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反复看,然后攥在手里,开始发呆。他今天跟至少三个德国兵握了手,手脚并用的比划着讲了半天他家乡的圣诞,虽然没有一个人真的听懂了,但他讲得很认真。

  约瑟夫坐在那里,攥着那枚纽扣。

  他想起汉斯,想着那个叫莉娜的三岁女孩,想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笑脸——她现在一定在柏林,不知道今天是圣诞,不知道她爸爸今天和英国士兵踢了一场没有赢家的足球赛。

  他想着明天。

  明天炮声会响起来。双方会重新拿起步枪。无人区会重新变成死亡地带。

  这一切不会因为今天的一场足球赛而改变,不会因为两句“我们都是人”而改变。

  战争是个庞大的机器,不在乎个体的善意,不在乎今天的圣诞休战,不在乎汉斯的女儿,不在乎约瑟夫口袋里的那枚纽扣。

  奥康纳突然开口:“约瑟夫。”

  “嗯?”

  “你说他们也是人,”他说,“我以前……不信这个。我觉得,管他什么民族,打仗就是打仗。”他停了一下,“但今天……那个德国兵,他把我的球踢回来了。”

  约瑟夫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他妈的,”奥康纳说,“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算人,”约瑟夫说,“就算人。”

  奥康纳罕见的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一份电报传到连部。

  哈里斯从连长那里回来,脸色没有异常,声音没有异常,他站在战壕中间,用他那种半辈子都没变过的军人腔调说:

  “上头命令,禁止与敌方接触。即刻恢复战备状态。”

  他停了一下。

  “各就各位。”

  没有人说话。

  士兵们拿起步枪,检查弹仓,回到各自的位置。

  约瑟夫把那枚纽扣收进上衣内侧口袋。

  东边天空,太阳刚刚升起,远处传来了炮声。

  ******************

  这天傍晚,stand-to刚结束,天色还没全黑。

  连里大多数人趁机瘫着喝茶,但约瑟夫没有。

  今天下午营里开了个简报,说圣克劳德村口没有重火力,明天要正面推进,夺下那个村子。

  约瑟夫知道那个村口的地形,那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有建筑,教堂钟楼居高临下,正对着公路方向。他在脑子里把地形和营里给的地图捋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那里简直是为马克沁机枪量身定做的。

  营长的地图说,那里没有重火力。但地图是死的,枪口是活的。

  他拿起蔡司望远镜——那是从德国佬那边缴来的,玻璃比英国陆军发的货清晰不止一倍——然后顺着战壕,往右侧走了一段,找到他要找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段废弃的旧机枪位,上个月的炮击把左侧壕壁轰塌了一块,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死角,沙袋堆乱了,积了一层泥水,臭得很,平时没人愿意挤进去。但它朝向刁钻——正对着圣克劳德村庄的侧缝,钟楼恰好在视线里。

  约瑟夫把自己塞进沙袋堆后面,把帽檐压低,端起望远镜,从沙袋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他没有爬出战壕。对面的狙击手是职业的——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了,上周马丁内斯就是为了捡一顶滚出垛口的帽子,在探出头的那半秒钟里挨了一颗子弹,从此以后就没再说过话。

  狙击手不需要看见整个人,只需要看见一个轮廓,一个阴影,任何一样不属于泥土和沙袋的东西,就足够了。

  头顶上方的垛口是完整的,只要不傻到把脑袋探出去,这里就是安全的——相对安全,战场上没有绝对安全这种东西。

  然后他把镜头调到教堂钟楼。

  钟楼有十五米高,石砌的,战前大概挺好看,现在顶上的十字架断了一截,斜着挂着。约瑟夫慢慢调整焦距,在钟楼的暗影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反光。光线这会儿从西边来,角度不对,不可能是石头或金属。那是玻璃镜头特有的折射。

  约瑟夫在沙袋后面趴了将近二十分钟,一直盯着那个位置。那道反光出现了三次,间隔大概七八分钟,位置轻微偏移,不是固定反光源,是有人在动。

  他把位置、角度、出现频率全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从沙袋堆里退出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回到自己的那段战壕。

  ***************

  第二天黎明前两个小时,约瑟夫已经醒了。

  他从黑暗里睁开眼,盯着战壕顶上那块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奥康纳在对面缩着,帽子压到鼻梁,睡得像死了一样。旁边麦克唐纳靠着壕壁,脑袋垂着,嘴角挂着一条细细的口水线。汤姆睡在最角落,抱着步枪,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约瑟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叫醒任何人。

  天亮了,命令下来了。

  任务拆成两部分:阿尔弗雷德少尉带第一排,从正面公路推进,约瑟夫的班从东侧矮墙配合侧翼,掩护正面。

  约瑟夫已经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他决定去找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在军官掩体里,正对着一张草图研究。

  他比去年瘦了一些,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颜色,但姿态还是那个姿态——背挺着,下巴抬着,军服永远扣到最后一颗扣子。他从庄园出来就是这副样子,上了战壕一年也没改。

  约瑟夫掀开门帘进去。

  “少尉,今天的推进路线我有个问题。”

  阿尔弗雷德没有抬头。“说。”

  “正面那条路不能走。”约瑟夫在草图旁边站定,用手指点了点村口。“这里有一段开阔地,大概一百二十米,没有遮蔽。德军在教堂钟楼上有观察哨,你的排一进这段开阔地,对方立刻就能引导火力,两侧机枪交叉封锁——”

  “你怎么知道钟楼上有人?”

  “我昨晚去看过。”约瑟夫顿了一下。“钟楼顶有反光,是望远镜镜片的反光,Stand-to之前出现了三次,应该是轮班换岗。”

  阿尔弗雷德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约瑟夫继续说:“我建议绕东侧的矮墙推进,多走两百米,但是全程有遮蔽,德军钟楼的视野被果园挡住,机枪没有射界。”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放回草图上:“命令是正面推进,林登。我按命令来,你管好你的侧翼。”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商量,是结束讨论。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出发前,约瑟夫把奥康纳拉到一边。

  “等会儿你盯着教堂钟楼。”他说。

  奥康纳斜了他一眼。“我以为我们是侧翼配合。”

  “我们是侧翼配合,但是战斗一打响,你就盯着钟楼给我看。”约瑟夫把那个位置重新描述了一遍,包括反光出现的具体方位。“如果正面打起来,我们可能要改计划。”

  “你和那个少尉说过?”

  “说过了。”

  “他听了吗?”

  “没有。”

  奥康纳没说话,把烟叼到嘴角,划了根火柴,却没急着点,就拿在手里让它烧着。

  “好,”他说,“那我盯着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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