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祖坟跟前不许大声喧哗
“找死”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穿透雾气,钉进他耳朵里。
沈浪心头一紧。
怀里那股温软触感还没散,血脉里那股契约之力,却像根烧红的线,勒得他神魂发烫。他能清晰“看见”狐九儿体内那股刚刚苏醒、还在乱窜的妖力——在修士眼里,这妖力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亮得扎眼。
“回去待着,没我话,别动。”他意念一动,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一股柔和的、不容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包裹住狐九儿。那张写满错愕与屈辱的俏脸,连同那袭红纱,瞬间模糊,被拉入阎王殿外围那片专为“活物”准备的虚无缝隙。
做完这个,沈浪甚至没空回味那抹滑腻的触感。身子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他向前一扑,扑到旁边那座没遭殃的墓碑前。双手插进香炉,抓起一把还带着未熄火星的香灰,看也不看,狠狠往自己脸上抹去!
灰烬滚烫,混着眼泪鼻涕,瞬间在他脸上糊出几道丑陋的沟壑。
“老祖宗啊——!”
一声哭嚎,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夜枭,尖利地撕开墓园死寂。沈浪抱住冰冷坚硬的墓碑,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秋末最后一片挂在枯枝上的叶子。
“您死得惨呐!孙儿不孝,没守住您这块清净地!让……让这帮天杀的贼子,扰了您的安宁!”
他这番动作快得只留残影。
十余道身影卷着风声冲进墓园时,看到的正是这幅光景——
满地狼藉。碎裂的石碑。崩开的棺木残片。一个守墓人抱着十三祖的墓碑,哭得撕心裂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
为首的是个锦袍老者,面容阴鸷,眼窝深陷。沈家二长老,沈重。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又掠过沈威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最后死死钉在那块断成两截的“沈家十三祖之墓”石碑上。
瞳孔,骤缩。
“孽障!”
沈重须发皆张,周身灵力轰然炸开,筑基后期的威压如山倾倒,压得四周荒草齐齐倒伏!
“毁我先祖陵寝,惊扰亡灵安息,罪该万死!”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来人!将此不肖子孙,就地格杀!以血祭祖!”
身后数名炼气护卫应声暴起,刀光出鞘,带着刺骨寒意,直扑沈浪!
沈浪哭声一顿,顶着满脸香灰泪痕,像是吓傻了,哆哆嗦嗦指着地上沈威的尸体和血屠消失的空地,舌头打结:
“二、二长老!不、不是我!是贼人!还、还有沈威!他们合起伙来刨老祖宗的坟……被、被老祖宗显灵……一掌拍死了!”
“放屁!”
沈重怒极反笑,根本不信这鬼话。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掠过,干枯手掌之上墨绿色灵力疯狂汇聚,化作一道凝实掌印,带着刺耳尖啸,直拍沈浪后心!
这一掌,他用上七成力。别说沈浪这废物,便是寻常炼气修士,挨上也是筋断骨折、五脏俱碎的下场!
掌风未至,阴冷劲力已刮得沈浪后背衣衫“嗤啦”作响,皮肤像被无数冰针攒刺。
就在掌印即将印上他后背的刹那——
识海深处,那座漆黑的阎王主殿,微微一震。
一股无形的、源自规则层面的牵引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竟硬生生将这禁地之下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阴腐死气,强行扯动!
“咔、咔咔——”
沈浪身后的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黑霜。
丝丝缕缕漆黑如墨、粘稠如液的死气,从泥土深处蒸腾而起,在他背后急速凝聚,化作一面模糊扭曲的黑色气盾。
轰——!!!
墨绿掌印与黑色气盾悍然对撞!
巨响如闷雷炸开!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裂,将周围数口早已腐朽的薄皮棺材掀上半空,又“噼里啪啦”砸落,摔得粉碎!
尘土、腐木、碎骨渣滓,混合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死气,瞬间将这片区域彻底吞没。
“咳……什么鬼东西?!”
“这阴气……蚀骨侵魂!”
沈家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连暴退,慌忙运转灵力护体,才勉强抵住那股往骨髓里钻的阴寒。
黑雾深处,沈浪灰头土脸趴在地上,脑子里响起老白那懒洋洋、带着点戏谑的声音:
“啧,运气不错。这破地方阴气够足,正好拿来用。瞧见你左后方三十丈那口枯井没?那底下怨气最冲,把屎盆子扣过去,准没错。”
沈浪心下了然。
他挣扎着爬起,趁着黑雾未散,连滚带爬扑到那口枯井方向,“噗通”跪倒,扯开嗓子嘶喊,声音在死气加持下飘忽诡异,带着重重回音:
“多谢列祖列宗显圣护佑!孙儿知道是您们老人家出手了!就是那个穿黑袍的杀千刀邪修!是他伙同沈威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来盗墓!也是他打碎了十三祖的碑!您们杀得好!杀得痛快啊!”
沈重袍袖一挥,灵力鼓荡,驱散眼前黑雾。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死气,精纯浓烈到让他这个筑基后期都心头一凛,神魂发颤。
这绝不是个守墓废物能调动的力量。
难道……这禁地深处,真镇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目光顺着沈浪跪拜方向望去,穿过层层墓碑,最终落在那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上。
一股若有若无、却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阴寒怨气,正丝丝缕缕从井口飘出……
沈重眼皮狠狠一跳。
心里那点贪念和杀意,瞬间被一股凉气浇灭。
他不敢再往前踏半步。
“哼!”
他强行压下心悸,冲着沈浪厉声喝道:“既然你说先祖显圣,这口井,便由你看管!三日之内,若井中再有异动,或跑出什么邪祟物件……老夫便拿你的脑袋和心头热血,生祭先祖,平息祖宗怒火!”
撂下这句,他不再停留,大袖一甩,带着一众心有余悸的护卫,头也不回,迅速撤离了这片让他脊背发凉的鬼地方。
看着那群人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沈浪紧绷的神经一松,“噗通”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总算……糊弄过去了。
墓园重归死寂。只有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哀鸣,像谁在哭。
沈浪撑着地想站起来,收拾这烂摊子。
可他屁股刚离地——
那口被他拿来当挡箭牌的枯井,悄无声息地,变了。
一股比先前浓郁百倍、粘稠如墨的阴冷怨气,像苏醒的巨兽吐息,从井口“咕嘟咕嘟”翻涌而出。
一个穿着残破红裙、脸色惨白如纸、双脚离地三寸的女子幽魂,就这么慢悠悠、轻飘飘地从井中升了上来。
长发无风自动。双眼空洞,没有焦点。
沈浪头皮“嗡”地一下炸开,下意识就要勾连阎王殿,布下防御。
可那女鬼……
竟像完全无视了他周身那层由阎王殿气息凝成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屏障,径直穿了过来,轻飘飘悬停在他面前。
不到一臂距离。
那张惨白没有血色的脸凑得极近。沈浪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源自灵魂最深处、混合了万年湿泥与腐朽木芯的冰冷气息。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脑子里闪过无数保命手段,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可女鬼没动。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空洞的眼神,仿佛穿过了他的身体,望向了某个极其遥远、遥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
久到沈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一声轻得仿佛幻觉、却直接响彻他灵魂深处的叹息,从她那没有血色的唇间,幽幽飘出——
“我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