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阎王点名,谁敢留人?
那声音像钝刀子在刮骨头,每个字都带着黏稠的血腥气,不容置疑,也无需置疑。
沈浪的身体,很诚实地开始抖。
不是装的。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黑袍人——血屠身上散发出的阴冷、血腥、死亡混合的气息,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每一个毛孔,刺得皮肤生疼。
每一次呼吸,吸进来的都像是混杂了铁锈和腐肉的冰冷空气,沉甸甸地堵在肺里。
筑基大圆满。
这五个字代表的差距,是天堑。是蚂蚁仰望山峦,蜉蝣窥视星河。
沈浪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嘚嘚”的轻响。
他脸上迅速褪去血色,眼皮狂跳,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凡人。
“鬼……有鬼!你别过来!那边!那边有东西!”他猛地指向血屠身后的浓雾深处,手指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变形。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后挪去,动作笨拙又狼狈,蹭了满身的泥污和枯叶。那姿态,与任何一个骤然撞见超凡、濒临崩溃的凡人无异。
血屠猩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耐的轻蔑,像看一只在脚边胡乱蹬腿的虫子。但他还是顺着沈浪所指,用神识飞快地扫了一下。
空荡荡,只有翻滚的、带着他自身血煞气息的浓雾。
愚蠢。可笑。
血屠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一个将死的凡人,也配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他一步踏出。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就像他本来就该在那里。身影一闪,已出现在沈浪面前不足三尺之处,恰好,踏入了沈浪刚才看似胡乱后退、实则刻意引导的那片圆形空地。
干枯如鸡爪、指甲漆黑的手,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径直抓向沈浪怀中那团微弱的火红。
就是现在!
在血屠的靴底触及那片特殊土壤的瞬间,沈浪心中无声咆哮。
识海深处,那座沉寂的漆黑阎王殿,轰然一震!
不是巨响,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规则层面的沉闷轰鸣。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镇压之力,沿着沈浪与这片禁地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神秘联系,跨越虚实,轰然降临!
这力量并非蛮力,更像是一种“定义”,一种“裁决”。在此地,此殿投影所及,万法退避,灵力……当寂!
“呃?!”
血屠探出的手爪,骤然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轻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体内那原本奔腾如大江、曾助他屠戮无数的血煞灵力,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瞬间冻彻,凝滞不动!
不仅仅是灵力停滞。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灵魂本源的无上威严,如同九天倾覆,狠狠压在他的神魂之上!那是一种蝼蚁面对苍天,臣子面见帝王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惧与臣服感!
“噗通——!”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灵力凝滞和灵魂镇压,血屠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失去了所有平衡与力量支撑,像个僵硬的木桩子,脸朝下,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泥土混合着枯叶塞了他一嘴。
这声音,在死寂的墓园里格外清晰响亮。
沈浪的哭嚎和颤抖,停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趴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血屠,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吓傻的凡人”。
没有丝毫犹豫,他右手在身前一握——并非真的握住什么,而是意念引动识海中的阎王殿。
一杆非虚非实、通体流转着黑白二气、笔锋缠绕着淡淡轮回法则气息的“判官笔”虚影,在他掌心凝聚。
笔很虚,仿佛随时会散。但那股执掌生死、判定吉凶的意味,却做不得假。
沈浪根本不懂什么判官招式,他纯粹是本能驱使,学着前世影视剧里看过的模糊印象,将那判官笔虚影对着刚刚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泥土和惊怒的血屠,凌空一划!
口中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动规则的韵律:
“敕令:绊!”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扭曲了光线的淡灰色细线,随着他笔锋划过,凭空而生,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血屠的身体。
血屠刚撑起上半身,脑袋还嗡嗡作响,没想明白自己堂堂筑基大圆满怎么会摔个嘴啃泥。下一瞬,脚踝处传来一阵莫名的酸软无力,仿佛有只看不见的脚悄然伸到了他落脚处。
“哎哟!”
他惊呼一声,身体再次失去平衡,这次是向后仰倒,后脑勺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身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墓碑上!
“砰——咔!”
闷响伴随着石料碎裂的脆响。那块刻着“沈家十三祖沈墨之墓”的厚重石碑,竟被他这一下撞得裂纹密布,石屑簌簌而下。
“噗——!”
血屠被撞得眼冒金星,气血翻腾,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逆血再也忍不住,狂喷而出,将他胸前的黑袍染得更加暗红。
“怎……怎么可能?!”他心中的惊骇已如滔天巨浪。灵力凝滞?平地摔跤?还撞碎了凡石墓碑?
这简直荒谬绝伦!除非……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浪手中那杆正在缓缓消散的黑白判官笔虚影,又感受着周身那无处不在的、令他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入他的脑海——
领域?!规则之力?!这不可能!一个凡人……这禁地……
没等他想通,沈浪的第二“笔”又到了。
依旧是那生涩的、依样画葫芦的凌空一划。
“敕令:摔!”
血屠刚刚手忙脚乱地扶着残碑想要站起,脚下又是一滑,这次滑得极其刁钻诡异,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额头再次狠狠撞在刚才那倒霉石碑的断裂面上!
“咔嚓!”
本就裂纹遍布的石碑,再也支撑不住,轰然断成两截!上半截歪倒,砸在旁边的荒草丛里。
血屠额头开裂,鲜血汩汩而出,糊了满脸。他头晕目眩,耳中嗡鸣不止,世界都在旋转。
“我的灵力……我的修为……”他惊恐地内视,经脉中那些血煞灵力死寂一片,任凭他如何催动神魂,都如同泥牛入海,纹丝不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了力量、打碎了骨头的凡人,不,比凡人更虚弱!
沈浪看着第三次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眼神都有些涣散的血屠,眼中凶光暴涨。
趁他病,要他命!
他左右一扫,目光落在刚才被血屠撞断的、那半截最厚实的石碑断块上。他冲过去,双手费力地将其抱了起来。
断口参差不齐,边缘锋利,沉甸甸的怕是有百十来斤。
沈浪喘着粗气,抱着这半截“墓碑牌”板砖,几步冲到血屠面前。
血屠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想抬头,想躲,想调动哪怕一丝护体血煞,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无处不在的镇压之力,让他连抬起手指都困难。
沈浪高举断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血屠那已经开裂流血的额头,狠狠砸下!
“我让你装神弄鬼!”
“砰——!!!”
沉重的闷响。血屠的脑袋被砸得猛地向后一仰,重重磕在地上,鲜血四溅。
“我让你自断双臂!!”沈浪嘶吼着,再次抡起断碑。
“砰!!”
“还让我跪下?!!!”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击打声,在空旷死寂的墓园里有节奏地回响。伴随着沈浪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那发泄般的、咬牙切齿的叫骂。
血屠,这位筑基大圆满、凶名赫赫的邪修,此刻就像一个破败的沙袋,被沈浪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用半截祖宗的墓碑,一下下夯砸着。
头骨开裂的声音,鲜血喷溅的声音,肌肉骨骼变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他起初还能发出几声微弱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怨毒、不甘和深深的恐惧。但很快,那点光芒就黯淡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沈浪砸得手臂酸麻,虎口崩裂,自己也溅了满身满脸温热腥黏的鲜血。他喘着粗气,看着脚下已经不成人形、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血屠,终于停了手。
断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行了,小子,差不多得了。”老白那懒洋洋、带着点嫌弃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再砸,魂体都要被你震散了。筑基大圆满的魂魄,可是上好的苦力,挖矿能顶十个沈威。”
话音刚落——
“嗡……”
血屠那残破的尸体上方,空气无声无息地扭曲、波动,一座缩小了数倍、但威严丝毫不减的漆黑殿门虚影,缓缓浮现。
殿门高约三丈,非金非石,通体乌黑,门上雕刻着无数狰狞扭曲的鬼面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吱呀——”
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了万古的门轴转动声响起,殿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门内,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只有冰冷刺骨的阴风呼啸而出,风中夹杂着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锁链拖曳声、金属敲击声,以及无数痛苦哀嚎汇聚成的、沉闷的背景音。
“不——!!!”
血屠那已然离体、模糊不清的魂体,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无尽恐惧、怨毒和不甘的尖啸。他能感觉到,那门后的黑暗,是比形神俱灭更可怕的归宿!
“吾乃血煞宗……宗主不会放过……”
威胁的嘶吼未完。
“哗啦啦——!”
数十条碗口粗细、漆黑如墨、缠绕着浓郁死气与轮回法则的粗大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巨蟒,从门缝的黑暗中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上血屠的魂体,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锁链收紧,血屠的魂体发出“嗤嗤”的、仿佛被灼烧的声音,冒起道道青烟。
猛地一拽!
“啊——!!!”
最后的惨嚎戛然而止。
血屠的魂体被那些锁链无情地拖入了殿门之后的绝对黑暗之中。
“哐当!”
沉重的殿门虚影轰然闭合,然后如同水波般荡漾了几下,迅速变淡,消失无踪。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阴冷煞气,也随之迅速消散。
只有地上那具破烂不堪的尸体,和溅得到处都是的暗红血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沈浪拄着膝盖,弯着腰,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无比的肌肉。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一个筑基大圆满的邪修,被自己用板砖……不,用墓碑,活活砸死了?
荒诞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冲淡了杀戮后的悸动和恶心。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那团温暖,轻轻动了一下。
沈浪低头。
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眸子。
狭长,妩媚,眼尾天然上挑,瞳孔是清澈剔透的赤红色,此刻还残留着一丝初醒的迷茫,水光潋滟。只是这迷茫迅速被痛苦、虚弱,以及一丝深藏的警惕所取代。
紧接着,那团包裹着小狐狸的柔和红光,亮度骤然增加!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水。红光中,那巴掌大小的火红身影开始舒展、变化。
沈浪只觉得臂弯一沉。
红光散去。
原本小狐狸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横卧在他臂弯中的……女子。
她身披一袭似纱非纱、似绸非绸的赤红色衣衫,质地轻薄,紧紧贴合着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曼妙的曲线。
一头如火焰瀑布般的赤色长发,披散下来,几缕发丝顽皮地垂落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精致的锁骨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微微抖动着的、毛茸茸的赤色狐耳,以及在她身后,无力垂落着的、同样毛色如火的三条蓬松狐尾。
女子似乎也刚刚清醒,意识还有些涣散。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想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红纱随着动作滑落少许,露出圆润的香肩和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弧度。
然后,她的目光,与正低头看着她的沈浪,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嗡——!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霸道无比的无形契约之力,轰然降临,将两者的神魂紧紧相连!
女子娇躯猛地一颤,赤红的美眸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随即是滔天的屈辱、不甘,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她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自己的生死、命运,此刻就系于眼前这个浑身血污、气喘如牛、看起来修为低微到近乎没有的男人一念之间!那是比任何禁制、任何誓言都更根本、更无法违逆的束缚!
“你……!”她红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质问的话都难以顺畅说出。契约的力量在影响她。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绝美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那滔天的屈辱和不甘,被一种认命般的冰冷和漠然所覆盖。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的粉拳,泄露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她挣扎着,试图从沈浪臂弯中起身。动作间,红纱愈发凌乱,春光乍泄。
沈浪下意识地松了松手臂。
赤发女子——狐九儿,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她看也不看地上血屠的尸体,只是死死低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然后,在沈浪有些愣神的目光中,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他,弯下了那柔软纤细的腰肢。
赤发如瀑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和那微微颤动的、毛茸茸的狐耳尖。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以及一种认命后的、空洞的柔软,在这弥漫着血腥气的夜色中响起:
“奴家……狐九儿。”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那两个字:
“拜见……主人。”
沈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从这香艳又诡异的场景中回神,也没来得及消化“主人”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意味——
“咻——!”“咻咻咻——!”
禁地入口的方向,骤然传来数道尖锐急促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与此同时,一声蕴含着滔天怒火、如同雷霆炸响般的爆喝,裹挟着磅礴的灵力威压,滚滚而来,瞬间震散了墓园边缘尚未完全散尽的薄雾,惊起飞鸟无数:
“何方宵小!敢犯我沈家禁地!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