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位姐姐,你的东西掉了
“我……好冷……”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钻进来的,像是有人拿着块从黄泉里捞出来的冰,直接塞进了沈浪的魂儿里。
冻得他神魂都在发颤。
他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掌心虚握,随时准备召出那杆要命的判官笔。可那女鬼,除了翻来覆去念叨那三个字,再没半点别的动静。
就那么悬在那儿。破烂的红裙下摆像快烧尽的纸钱灰一样,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又像是穿过他,望着某个更深的黑暗。
“老白,这姐们儿什么情况?死机了?”沈浪在心底发问。
“死机?呵,形容得倒贴切。”老白懒洋洋的,声音里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灵体碎了,执念太重,能憋出这三个字,都算她魂魄够韧了。”
“我……好冷……”女鬼又重复了一遍,那股子寒意再次贴着神魂蔓延,“我的……东西……丢了……”
这回多了几个字。声音里带着种近乎本能的茫然和委屈,像找不到窝的幼兽。
沈浪还想再问——
唰!
眼前毫无征兆地,弹开一张半透明的暗金色卷轴。
材质非金非帛,边缘流淌着淡淡的轮回气息。卷轴中心,几个墨黑大字龙飞凤舞,带着不容抗拒的、源自规则层面的压迫感:
【见习阎王KPI考核任务(强制)】
【任务名称:姐姐的肚兜(壹)】
【任务简介:沈氏先祖侍妾云娘,因貌美遭嫡系所妒,被溺毙于禁地枯井,怨气不散,魂魄残缺。其生前贴身所着之‘离火浣纱肚兜’,被沈氏先祖以族运秘法封于重华院地底,用以镇压其怨、窃其阴元,维系禁地部分封印稳定。】
【任务要求:潜入重华院,取回云娘之‘离火浣纱肚兜’,并于二十四时辰内,归还于其灵体。】
【任务奖励:功德点+30。阎王殿建筑经验+50。随机地府建材x1。解锁云娘部分记忆碎片。】
【任务时限:24时辰。】
【失败惩罚:强制扣除见习阎王阳寿十年。神魂受阴气侵蚀三日。】
沈浪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找……肚兜?
还他妈是系列任务(壹)?意思是后头还有贰叁肆?
失败了直接扣十年命,外加三天神魂酷刑?
这阎王殿的KPI考核,是哪个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活阎王设计的?
“老白,这玩意儿能拒接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说呢?”老白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温馨提示,小子,你现在的阳寿,扣一次,差不多就去了一半。扣两次……可以直接准备投胎材料了。”
沈浪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看向面前飘忽不定的云娘,试着放软了调子:“云娘姐姐,你丢的那个……肚兜,还记得在哪儿丢的吗?或者,谁拿走的?”
云娘毫无反应。依旧机械地重复:“我好冷……东西……丢了……”
“得,问了也白问。”沈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老白,有招没?能跟她正常唠两句不?”
“她现在就是个信号被干扰的残破法器,杂音比主信号还大。”老白慢悠悠道,“不过嘛……你可以用生死簿,强行回溯她执念最深的那几个‘锚点’。我勉强能给你‘翻译’个大概。”
话音刚落。
沈浪识海中,那本厚重的生死簿(残)自行翻开。泛黄的书页上,“云娘”二字由淡转浓,生平如同晕染的水墨,开始显现。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
无数破碎、扭曲、染着血色的画面,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在他意识中疯狂闪回——
绣着鸳鸯的红肚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凶神恶煞的婆子,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死死掐进女人细嫩的皮肉。
冰冷的井水灌入口鼻,绝望的挣扎,越来越暗的光。
最后,画面定格。
一双骨节粗大、布满狰狞老茧的、属于男人的手,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依旧鲜艳如血的红肚兜,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刻满符文的阴沉木匣中。
木匣被推进地窖深处一个暗格。暗格所在的石壁上方,悬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重华院
“重华院……”沈浪心神收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沈重那老狗的地盘。果然跟这帮老东西脱不了干系。”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动身。
沈浪绕开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枯井,快步走向禁地边缘那堵高大斑驳的围墙。
墙不高,以他现在的身手,翻过去不难。他正准备提气纵身——
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嚣张刺耳的笑骂和咀嚼声。
“哟嗬!这不是咱们沈家那位‘活死人’大少爷吗?三天期限,头一天就耐不住寂寞,想出来透口气了?”
沈浪动作一顿,从墙头破损的砖缝间望出去。
只见禁地外那片空地上,沈小虎正带着三四个歪瓜裂枣的家丁,支起了一口黄澄澄的铜锅。
锅底下炭火正旺,锅里红油翻滚,大块的不知名妖兽肉在里面沉沉浮浮,浓郁的肉香混着辛辣的热气,肆无忌惮地朝着禁地这边飘来。
这孙子,显然是沈重派来盯梢兼恶心他的。没想到业务还挺全面,连野外火锅团建都搞上了。
沈小虎用长筷夹起一片烫得卷曲、油光发亮的肉片,故意在嘴边夸张地“吸溜”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对着沈浪藏身的方向,一边用力咀嚼,一边拔高了嗓门:
“沈浪!闻见没?香不香?可惜啊,你这种跟死人烂骨头打交道的下贱货,这辈子也就闻闻味儿了!这肉,你下辈子都别想沾一口!”
几个家丁立刻跟着哄笑,拍马屁的、学狗叫的,丑态百出。
沈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退了回来,重新走回枯井边。
云娘还在原地悬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寒。
沈浪在她旁边蹲下,像是跟邻居拉家常,指着围墙外的方向:“云娘姐姐,你瞧,外头那帮孙子,吃得正热乎呢。”
云娘空洞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依旧呓语:“冷……好冷……”
“对,你冷。”沈浪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他们却吃得浑身冒汗,心里头更是热得发烫。这多不公平,你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那堵墙,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源自阎王殿的牵引力一闪而过。
“你去……帮他们降降温。让他们也尝尝,骨头缝里都结冰的滋味儿。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精纯了数倍的阴寒怨气,如同被无形之手引导,顺着沈浪手指的方向,化作一股肉眼不可见、却能让灵魂冻结的阴风,悄无声息地越过围墙,席卷而去!
墙外。
沈小虎正嚼得满嘴流油,得意洋洋。突然——
他后脖颈猛地一凉!
那感觉,不是风吹的凉,是像有只死人手,突然贴在了他大椎穴上,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打了个巨大的寒颤,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紧接着,他看到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面前那口烧得通红、汤汁翻滚的铜锅,锅沿边缘,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咔咔”凝结出一层惨白的冰霜!
冰霜迅速蔓延。不过两三个呼吸,整锅滚烫的红油汤底,连同里面所有的肉片、菜蔬,全部冻成了一坨颜色诡异、冒着丝丝寒气的红褐色冰疙瘩!
连锅底下烧得正旺的炭火,也“噗”地一声,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火苗挣扎了两下,彻底熄灭。
四周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鬼……有鬼!!”一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跳起来,带倒了凳子。
沈小虎也懵了,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扭头看向禁地方向——
只见沈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墙头破损处,正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和禁地弥漫的淡淡黑气交织,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嘲弄?
沈小虎头皮一炸。
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凄凄切切、仿佛贴着他耳廓响起的女子哭泣声,幽幽地飘了过来:
“我死得好惨啊……井水那么冷……那么黑……我的身子泡烂了……骨头被鱼虾啃得干干净净……你们吃得这么香……用的是我的血……我的肉熬的油吗……”
那声音忽远忽近,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沈小虎的耳朵里、脑子里!
“谁?!谁在装神弄鬼?!”沈小虎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只有被惊起的夜鸟扑棱棱飞走。
可那哭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有个人,就趴在他背上,对着他耳朵吹气、哭诉!
“啊——!!!鬼啊!!!”
沈小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扭曲变调的尖叫,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往外疯跑!脚下被石头一绊,“噗通”摔了个狗啃泥,腰间一块刻着“沈”字的家族内院通行令牌,随之飞了出去,“啪嗒”掉在墙根下的乱草丛里。
他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没命地逃窜,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几个家丁更是魂飞天外,哭爹喊娘,作鸟兽散,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沈浪等那凄厉的惨叫和脚步声彻底远去,这才不紧不慢地翻过围墙,走到那簇乱草旁,弯腰捡起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令牌。
入手微沉,雕工精细。
“谢了啊,虎子。”他掂了掂令牌,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夜色浓稠如墨。
沈浪将令牌别在腰间最不起眼的位置,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朝着沈家内院方向潜去。
识海中的生死簿(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幽光。周围百丈之内,所有巡逻护卫的位置、移动轨迹、甚至交谈声,都如同水波倒影,清晰呈现在他“眼前”。
他总能提前数息,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明岗暗哨,如同在玩一场开了天眼透视的潜入游戏。
重华院。沈家内院核心区域,二长老沈重的居所,平日戒备森严。
此刻,院门却只是虚掩。
沈浪贴着墙根阴影,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靠近。院内一片死寂,主屋窗户漆黑,显然主人并未在此安寝,或是早已离去。
他绕到后院。月光下,一眼就看到了那口被厚重青石板掩盖的地窖入口。石板边缘缝隙里,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迹。
就是这里了。
他屏住呼吸,正准备上前——
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异常的灵力波动,猛地从地窖内部传了出来!
沈浪瞳孔一缩,想也不想,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瞬间滑入旁边一座嶙峋假山的阴影最深处,气息收敛到极致,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见那厚重的青石板,被人从内部,“嘎吱”一声,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脸,从缝隙后的黑暗中露了出来。
正是二长老,沈重。
他阴鸷的目光如同鹰隼,极其警惕地扫视着后院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假山阴影都没放过,停顿了数息。
确认毫无异常后,他才侧身,从地窖中钻了出来,反手将石板轻轻合拢,并未完全盖严,留了条一指宽的缝隙。
他想干什么?深夜独自来地窖?
沈浪屏息凝神,在假山阴影中,将目光投向那道石板缝隙。
缝隙内,并非想象中的漆黑。
透出一片柔和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惨绿色光芒。
光芒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极其低微的、类似齿轮咬合的“嗡嗡”声。
是阵法!一座小型的、正在运行的传送阵法!
沈重这老狗,大半夜偷偷摸摸启动传送阵,想运什么?还是想……接应什么?
就在沈浪心中疑窦丛生之际
地窖中的沈重,忽然有了动作。
他面向阵法,双手抬起,掐动了一个极其古怪、充满邪异气息的法诀。指尖灵力吞吐,化作数道惨绿色的细线,没入阵法中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
禁地方向,沈浪留在阎王殿内的那一缕心神,猛然剧震!
他清晰地“看”到,禁地最中心,那座镇压着万千怨魂、维系着某种古老平衡的黑色“镇魂碑”,其核心处一缕最为精纯、古老的镇压气息,竟被一股源自外界的、诡异歹毒的力量,强行地、一点点地……剥离、抽取!
是沈重!他在用这阵法,配合特殊法诀,远程窃取禁地“镇魂碑”的本源之力!
沈浪心神俱震,死死盯着地窖缝隙。
只见沈重保持着那个邪异的法诀手势,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胸口衣襟内,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透出衣物,散发出淡淡的玉色光华。
是那枚古朴的、他从祠堂“请”出来的家主玉符?
沈重将玉符紧贴心口,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神魂不适的韵律。他按在胸口的手,五指缓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而他那掐着法诀、牵引着“镇魂碑”本源之力的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剑,对着面前的虚空,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
切割下去。
那动作,缓慢,凝重,仿佛他手指前方,真的有一块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东西”。他额角青筋暴起,脸上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混合了贪婪、狂热与痛苦的骇人光芒。
他不是在施法。
他是在用这窃取来的、源自“镇魂碑”的古老镇压之力,作为“刀”!
切割着什么?
沈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他死死盯着沈重那缓慢移动的、并拢的剑指。
一个荒诞、却让他寒毛倒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这老东西……该不会是在用这股力量,强行切割、剥离……
这重华院地底深处,那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属于云娘的……
“离火浣纱肚兜”与封印本身之间的联系?!
他想在不动整体封印的前提下,只窃取那件肚兜?或者……那肚兜里,还藏着别的、连生死簿任务简介都没提到的……更大秘密?
沈重的剑指,在空中,划下了第一道无形的轨迹。
“嗤——”
一声轻微到近乎幻觉,却让沈浪神魂都为之一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声响,隐隐从地底深处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