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人的灵魂比活人老实
那行暗金色的文字,像是用烧红的铁汁,硬生生浇铸在沈浪的眼球上。
颈部,‘气户’节点。三息僵直。
刀锋已经到了。
沈威那张扭曲的脸在视线里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牙缝里塞着的肉丝,闻到刀刃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血腥的金属锈味。
死。
这个字像冰锥,凿穿了沈浪所有的思绪。来不及想,来不及怕,身体在幽冥之眼加持下看到的那个“点”,成了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他腰猛地向后一折!
那是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近乎断裂的弧度。脊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不可闻的脆响。
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手向后猛拽,贴着潮湿腥臭的泥土,向后滑出半尺。
“嗤——!”
冰冷刺骨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梁、嘴唇、下巴划过。几根被削断的枯黄发丝,慢悠悠飘落在他眼前。
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像是被砂纸狠狠蹭过。
沈威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错愕。这废物……怎么躲开的?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停顿。
沈浪滑倒在地的右手,在身下冰凉粘湿的泥土里猛地一抓!五指抠进湿泥,触碰到一块坚硬、粗糙、边缘异常锋利的硬物——是之前被刨出来、崩碎的墓碑一角。
他甚至没试图站起来。后背还贴着地,左手五指如钩,深深插进泥里稳住身形,腰腹间那股不知道从哪儿榨出来的力量骤然爆发,带动整个躯干,像一张被拉满后猛地松开的弓,贴着地面向前弹了出去!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念头,都拧成了一股,灌注在握着那块带棱带角的碎石片的右手上。
视野里,沈威颈侧那个针尖大小、不断明灭闪烁的暗红色光点,在幽冥之眼的注视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巨大,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点”。
去!
碎石片脱手,带着沈浪全部的体重和那一蹬之力,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精准地、凶狠地,扎向那个“点”!
噗!
一声闷响。不像刀剑入肉,更像是钝器砸进了烂泥里。
碎石片几乎齐根没入沈威的脖颈侧方,只留下一小截粗糙的、沾满湿泥的边缘在外。
时间,好像真的停了一瞬。
沈威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错愕与茫然之间。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看着那处伤口先是泛白,然后猛地涌出浓稠的、冒着热气的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流下,染红了黑色的劲装。
“呃……”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
紧接着,他体内那上百条淡红色的灵力丝线,以那个被刺入的点为中心,猛地一滞,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溃散。像堤坝被戳了个窟窿,积蓄的灵力瞬间失去约束,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疯狂逆流!
“嗬——!!!”
沈威双眼暴凸,布满血丝,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高高举起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抬手去拔脖子上的石头,手臂却只能徒劳地、僵硬地在空中划拉着。
“砰!”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泥土上,溅起一片泥点。身体又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只有脖颈处的伤口,还在微弱地、一下下地往外涌着血沫。
那两个还在埋头苦干、幻想着一夜暴富的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回头。
正好看见沈威倒下,看见沈浪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沾着泥和血。
也看见了沈威脖子上那块触目惊心的碎石片。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尖嘴猴腮那个家丁脸上的贪婪还没褪尽,就迅速被一种见了鬼似的、极致的惊恐覆盖。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威……威哥……死……死了?”矮壮的那个家丁腿一软,手里的铁锹“哐啷”掉在地上,砸到自己的脚面都恍然不觉。
死了。
炼气三层,在沈家年轻一辈里也算能打的沈威,就这么被一个看坟的、公认的废物,用一块坟地里刨出来的破石头,给……捅死了?
“鬼!有鬼啊——!!!”
尖嘴家丁终于爆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墓园入口疯跑。什么中品灵石,什么醉香楼,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矮壮家丁也被这尖叫惊醒,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跟着逃命。
然而,两人刚冲出不到十丈距离——
“砰!”“砰!”
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冷坚硬的墙壁,两人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重重摔在乱石堆里,鼻血长流,门牙都磕掉了一颗。
“怎、怎么回事?!”尖嘴家丁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惊恐万状地看向前方。明明什么都没有!月光,荒草,墓碑……
他爬起来,发疯似的用拳头砸,用脚踢前方的空气。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前方的空气纹丝不动,甚至隐约泛起一丝水波般的涟漪,将他所有的力道尽数弹回。
矮壮家丁也爬起来,加入了这徒劳的冲撞。两人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缸里的老鼠,绝望地、疯狂地撞击着无形的屏障,口中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喘息和呜咽。
沈浪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刺得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右手虎口被碎石片的反震力崩裂,火辣辣地疼,混着沈威的血,黏腻一片。
刚才那一下,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他看着地上沈威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看远处那两个在无形屏障前绝望冲撞的家丁,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我……杀人了?
还没等这念头清晰,异变再生。
一丝丝淡淡的、半透明的灰气,从沈威的尸体上袅袅升起,在尸体上方尺许处缓缓汇聚,扭曲,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
正是沈威的模样,只是表情呆滞,眼神空洞。
但这呆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魂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迅速被怨毒、疯狂、不甘所取代。他“看”向沈浪,嘴巴无声地开合,发出只有灵魂层面才能“听”到的、尖利无比的嘶嚎:
“沈浪!!!小杂种!你竟敢杀我!我是沈家巡守!我要去祠堂!我要去祖灵面前告你!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嘶嚎声中,沈威的魂体猛地一挣,就要化作一道阴风,朝着沈家庄园的方向遁去。
“告状?”
沈浪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厌烦。像是看到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起还在滴血的右手,掌心对着那道想要逃遁的魂体,虚虚一握。
“聒噪。”
脑海中,那座沉寂的漆黑阎王殿,微微一震。
嗡——
一股无形的、难以抗拒的吸力,骤然从沈浪掌心爆发。那吸力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裁决生死轮回的冰冷威严。
正要遁走的沈威魂体,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怨毒瞬间变成了无边的惊恐。
“不——!!这是什么?!放开我!我是沈家……”
凄厉到扭曲的灵魂尖啸戛然而止。
他的魂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扯了回来,在沈浪掌心前方急剧缩小,最后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灰芒,“嗖”地一下,没入了沈浪掌心,消失不见。
沈浪浑身一颤,一股冰寒彻骨、又夹杂着无数混乱碎片的信息流,顺着掌心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眼前景象瞬间变幻。
意识被拖入识海深处,再次站在了那座宏伟、漆黑、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死寂的阎王殿前。
大殿空旷,唯有正中央,沈威的魂体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虚幻的身体几乎要溃散开来。那股来自大殿本身、来自宝座上那个虚幻白袍身影的无形威压,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漆黑的地面上。
沈浪的意识体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这团颤抖的魂魄。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是一个念头,关于沈威的一切,便如同摊开的书页,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贪污家族下发给巡守队的灵石补给,中饱私囊。
暗中投靠家族二长老一脉,充当眼线,传递禁地消息。
三年前,为抢夺一株可助突破的“凝气草”,在城外黑风林偷袭并杀害了另一名同族巡守,毁尸灭迹。
偷盗家族库房低阶法器,倒卖至黑市。
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生平记忆,善恶功过,纤毫毕现,无从隐瞒。
“啧,有点用,但用处不大。”沈浪的意识发出冰冷的评判,这评判似乎引动了阎王殿的某种规则。
“既有罪孽,便需偿还。”他意念微动,“生前贪墨灵石,死后便去挖矿抵债吧。何时挖够,何时再论投胎。”
话音落下,阎王殿侧面,一道之前未曾注意的、布满诡异符文的偏门,无声洞开。
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冰冷刺骨的阴风和隐约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锁链拖曳声。
两条碗口粗细、漆黑如墨、非金非铁、缠绕着浓郁死气的锁链,如毒蛇般从门内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沈威的魂体。
“不!饶命!阎君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要挖矿!我不要——!!!”
沈威的魂体发出绝望到极致的哀嚎,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那两条锁链分毫。
锁链收紧,将他拖向那道漆黑的偏门。
“我会回来的!沈浪!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二长老会为我报仇的!你等……”
哀嚎与咒骂戛然而止。
沈威的魂体被彻底拖入偏门。
“哐当!”
沉重的偏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声音。只留下空旷死寂的大殿,和宝座上那个仿佛睡着的白袍虚影“老白”。
意识回归。
沈浪睁开眼睛,依旧站在冰冷的墓园里,夜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甩了甩有些发胀刺痛的脑袋,那股强行阅读他人记忆带来的混乱感正在缓缓消退。
他低头,看向怀中。
那只火红的小狐狸依旧蜷缩着,气息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那缕缠绕的黑色煞气似乎也淡了少许。它琉璃般的赤红眸子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沈浪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惕,有一丝茫然,还有深藏的痛楚。随即,又无力地阖上。
沈浪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柔软的耳尖,触手一片冰凉。
“小家伙,是你救了我,还是我救了你?”他低声喃喃。
就在这时——
“呼……”
墓园里原本只是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寒刺骨,像是数九寒冬最深的井水,兜头浇下。
浓雾,不知从何处涌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重、粘稠。月光被彻底隔绝,四周迅速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翻滚的灰白。
空气中,那股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迅速被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气味取代——浓烈的、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铁锈和硫磺般的刺鼻气息。
“沙沙……沙沙……”
四周的荒草,以沈浪为中心,成片地、迅速地枯萎、蜷曲、变黑,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烧过,又像是生命力在瞬间被抽干,化为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一股沉重、阴邪、充满恶意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水银,从四面八方缓缓蔓延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咯咯咯……”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铁皮在互相刮擦的声音,忽左忽右,从翻滚的浓雾深处传来,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戏谑。
“小东西……倒是挺能躲……”
“可惜……逃不出本座的手掌心……”
话音未落。
嗤啦——!!!
前方浓雾被一道血色厉芒悍然撕裂!
那厉芒并非刀气,更像是一柄完全由粘稠血液和沸腾煞气凝聚而成的巨大刀影,所过之处,连雾气都被染上一层猩红。
刀影之上,一个身影凌空而立,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裹在宽大破烂黑袍里的男人。黑袍空空荡荡,仿佛里面只挂着一副骨头架子。他脚踩在那柄令人作呕的血色刀影之上,如履平地。
落地,无声。
黑袍人抬起头。
兜帽下,是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里面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鬼火般跳跃闪烁。他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他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地上沈威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又掠过远处那两个在无形屏障前撞得头破血流、已然昏迷过去的家丁,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如同看着蝼蚁。
最后,这目光定格在沈浪脸上。
不,是定格在沈浪怀里,那只奄奄一息的火红小狐狸身上。
贪婪。
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贪婪,如同实质的火焰,在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燃烧。
他伸出右手。那手枯瘦如鸡爪,指甲又长又黑,泛着金属般的幽光。
手指,指向沈浪。
声音干涩,冰冷,不带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把它,给我。”
顿了顿,黑袍下猩红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扫过沈浪沾血的右手和地上的尸体,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
“然后,自断双臂,跪下。”
“本座赶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