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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奈何桥上没有回头路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肃穆,像是一位君王从沉睡中醒来,检视着自己被玷污的领土。

  阴风更甚,卷着砂石打在脸上,像刀子刮肉。秦挽风带来的镇北军精锐,此刻竟被逼得连连后退,用手臂死死护住头脸,才能勉强抵挡。

  他们骇然发现,这风不是凡间的风。它吹拂的不是身体,是神魂,带来一种发自骨髓的冰冷与战栗。

  唯有秦挽风,凭借一身凝练如实质的铁血煞气,勉强在原地站定。

  但她握着长枪的手心,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把枪杆都洇湿了一小块。

  她的直觉在疯狂报警。眼前的沈浪,已经不再是那个她认知中虚弱无害、需要保护的守墓人。

  他变了。

  从一个凡人,变成了一尊……神祇?不,比神祇更威严,更冷漠。

  那是一种执掌规则、裁决众生的漠然。

  沈浪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只是迈开脚步,朝着禁地中央,那个被挖开的深坑走去。

  步伐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天地的脉搏之上。

  随着他的前行,脚下的土地发生了惊人的异变。

  原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开始向两侧退去。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古朴小路凭空延伸而出。

  路的两旁,彼岸花如血般绽放,摇曳着妖异的光,像是在为谁迎宾。

  更远处,浓郁的黑雾翻滚升腾,遮蔽了天光,将这方圆百丈的禁地,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座虚幻而古老的石桥轮廓,在黑雾中若隐若现,横跨在深坑之上,散发着亘古、苍凉的气息。

  奈何桥。

  “领域!这是领域!”

  枯骨老人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他尖叫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颤抖:

  “不可能!区区一个炼气期,怎么可能展开领域!这是化神老怪才有的手段!”

  他的尖叫声在场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沈重和他带来的那些黄泉教徒,早已被眼前这神魔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有几个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秦挽风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领域?

  她曾在军中绝密卷宗里看到过关于这种力量的描述。

  那是修士对天地法则领悟到极致后,以自身意志强行扭曲现实,创造出一片独属于自己的规则空间。

  在领域之中,施术者便是唯一的主宰。

  可沈浪……他凭什么?

  沈浪走到了那虚幻的石桥桥头,停下了脚步。

  在他身后,黑雾凝聚,一张造型古朴、通体漆黑的宝座无声浮现。

  宝座的靠背上雕刻着狰狞的鬼首,扶手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阴龙,龙睛闪烁着幽光,仿佛在俯瞰众生。

  他没有回头,就这么向后一靠,身体稳稳地落座其中。

  坐下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亿万丈的山岳,轰然降临在这片被隔绝的空间里。

  噗通!噗通!

  除了秦挽风还在咬牙苦苦支撑,沈重、枯骨老人,以及所有黄泉教徒,全都在这股威压下双膝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万丈深海的蝼蚁,承受着整个海洋的重量,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沈浪面无表情地摊开左手。

  一本同样由黑雾构成的古朴书册,在他掌心缓缓成型、展开。

  书册的封面上,三个古篆大字散发着淡淡的幽光——生死簿。

  哗啦啦……

  书页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翻动声,像是在翻阅无数人的命运。

  随着书页的翻动,跪在地上的沈重等人头顶之上,一幕诡异的景象出现了。

  一行行由淡金色光芒组成的文字,凭空浮现,如同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他们一生的轨迹,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罪孽,清晰无比地罗列出来。

  【沈重,沈氏旁支,六十四岁。】

  【二十七岁,为夺管事之位,暗中毒杀堂兄沈方。】

  【三十五岁,觊觎三长老珍藏的“凝火丹”,买通其侍女,污其清白,致其道心崩溃,走火入魔。】

  【五十一岁,勾结黄泉教,出卖家族灵矿情报,换取邪法“燃血功”。】

  【六十四岁,以沈家禁地献祭黄泉教,刨掘祖坟,欲以先祖仙骨为基,构建邪阵……】

  一条条,一桩桩,事无巨细。

  那金色的文字,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神魂的力量,让沈重脑海中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他战栗。

  “不……不!这不是真的!是幻觉!都是幻觉!”

  沈重披头散发,涕泗横流,他疯狂地嘶吼着,试图否认。

  他想站起来,想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猛地爆发出全身的灵力,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喷涌,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片黑雾的边缘,也就是禁地的入口方向冲去!

  他要逃!逃离这个魔鬼!

  然而,他的脚刚抬起半步,还没等落下,那座虚幻的奈何桥桥面之下,骤然伸出了成百上千只枯萎、干瘪的手臂。

  那些手臂苍白无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规则之力,密密麻麻,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脚脚踝,死死地将他拽住。

  “啊——!”

  沈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硬生生拖倒在地。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地挣扎,却无法挣脱那看似脆弱的手臂分毫。

  他绝望地抬起头,看向桥头宝座上的那个身影。

  他看到的,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懒散与平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点属于人类的情感。

  有的,只是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冷漠,以及视众生为刍狗的、至高无上的法度。

  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沈重所有的挣扎和嘶吼都停滞了。

  他明白了,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可以求饶的人。

  那是一条规则。

  是天道。是法理。

  沈浪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握着那支不知何时变得幽光凛然的判官笔,对着沈重头顶那一条条金色的罪证,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批阅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随着判官笔的划过,那一条条罪证仿佛被赋予了实体,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链,从空中落下,狠狠地烙印在沈重的神魂之上。

  “勾结外敌,其罪当诛。”

  “暗害同族,其罪当诛。”

  “刨掘祖坟,大逆不道,其罪当诛。”

  沈浪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九幽之下的万钧雷霆,带着审判的威严。

  “数罪并罚,本判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一块破碎的椅腿,眼中的冰冷又深沉了几分。

  “但,念你这身皮囊尚有些许用处,可作我这摇椅的薪柴。”

  话音落,他手中的判官笔,对着生死簿上“沈重”二字的名字,重重一点!

  “判——剥夺余生四十载寿元,即刻执行!”

  “不——!”

  沈重发出此生最后的、饱含着无尽恐惧与悔恨的嘶吼。

  在秦挽风和所有黄泉教徒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沈重那原本还算健硕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了恐怖的衰败。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瘪、蜡黄,如同风干的橘子皮。

  乌黑的头发在短短数息之内变得花白、枯槁,然后大把大把地脱落。

  饱满的肌肉飞快地萎缩下去,整个人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下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活生生的筑基后期修士,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一阵阴风吹过,那具干瘪的尸体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哗啦一声,化作了一蓬灰白色的粉末,洒落在地,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秦挽风紧紧地握着冰冷的长枪,枪杆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她亲眼看着一个修为不弱的修士,在那个叫沈浪的男人一句话、一挥笔之间,就走完了四十年的生命历程,化为飞灰。

  这是什么力量?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这是更高层次的……言出法随!

  这种完全无视修仙界等级制度,直接从根源上抹杀一个人的存在方式,让她那颗在尸山血海中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都感到了脊背发凉。

  “魔鬼……你是魔鬼!”

  枯骨老人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他状若疯魔,浑浊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求饶无用,逃跑无路,唯一的生机,就是同归于尽!

  “就算死!老夫也要拉你垫背!”

  他疯狂地咆哮着,体内的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逆转、燃烧!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鸽蛋大小、通体漆黑的珠子,那是他用上万生魂祭炼而成的本命法宝——黄泉珠!

  “黄泉归寂!给老夫爆!”

  枯骨老人将自己燃烧神魂和金丹的所有力量,尽数灌入黄泉珠中,就要引爆这颗足以将方圆十里夷为平地的恐怖法宝。

  然而,面对这金丹老魔的搏命一击,宝座上的沈浪,只是抬了抬眼皮,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字。

  “定。”

  依旧是那么平淡,不带丝毫烟火气。

  但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判官笔的笔尖,幽光一闪。

  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强制判定法则,瞬间降临。

  枯骨老人引爆黄泉珠所产生的、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能量,刚刚离体三寸,就那么诡异地、毫无道理地凝固在了半空中,形成了一副能量风暴的静态画卷。

  紧接着,这股被凝固的能量,开始以比爆发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

  “不……我的力量……”

  枯骨老人脸上的疯狂化为了惊恐。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不是在外界,而是在他的身体内部炸开。

  所有的能量尽数回流,涌入他的经脉,冲垮他的丹田,撕裂他的神魂。

  “噗——”

  枯骨老人如遭雷击,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金丹破碎,神魂重创,一身修为被废得干干净净。

  他没死,但比死更难受。

  沈浪的目光终于从那堆摇椅残骸上移开,落在了枯骨老人身上。

  他没有直接宣判死亡,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计算。

  拆了他的椅子,毁了他的精神家园,这么轻易地死了,太便宜了。

  地府重建,百废待兴,正缺劳动力。

  他操控着奈何桥下那条由怨气和神魂碎片汇聚而成的漆黑河流,河水翻涌,化作数十条黑色的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瞬间将瘫在地上的枯骨老人缠绕得结结实实。

  “罪囚枯骨,毁我殿前陈设,罪加一等。”

  “判——打入地府矿场,服无期苦役,日夜劳作,直至还清破坏禁地、损毁公物之罪业,方得解脱。”

  冰冷的声音落下,那数十条锁链猛地一拽,在枯骨老人绝望而怨毒的嘶吼声中,将他硬生生拖进了奈何桥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河水之中。

  河面泛起几个气泡,随即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着枯骨老人这个最强的反抗者被收押,支撑着这片领域的力量似乎也完成了一阶段的任务。

  笼罩在禁地上空的浓郁黑雾,开始缓缓变得稀薄。

  那座横跨深坑的奈何桥,以及桥头那张威严的阎王宝座,轮廓也渐渐变得虚幻,仿佛即将消散在空气之中。

  秦挽风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她看着那逐渐淡去的黑雾,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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