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片坟头我说了算!
桥落九幽尘埃定,戏作枯荣引帝京
那座亘古的石桥、那张威严的宝座,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禁地之内,风停了,那股能冻结神魂的阴冷气息也随之退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
秦挽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从虚空中缓缓走出的身影上。
随着领域消散,沈浪身上那股执掌生死、漠视众生的威压,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脸上的冰冷正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懒散,只是此刻这懒散里,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苍白。
就在他双脚重新踏上实地的那一刻,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这一个微小的细节,被秦挽风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那紧绷如弓弦的肌肉,稍稍松懈了一分。
果然,那种言出法随、审判生死的恐怖力量,不可能毫无代价。
噗通一声。
跪在地上的沈家家主沈傲天,在威压消失的瞬间,非但没有站起,反而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整个身体五体投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敬畏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家不肖子孙沈傲天,恭送先祖魂归九幽!感念先祖显灵,惩戒叛逆,护我沈家万世基业!”
他这一嗓子,把剩下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沈家长老和弟子都给喊醒了。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效仿家主,齐刷刷地朝着沈浪的方向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口中高呼着“恭送先祖”。
一时间,禁地之内,叩拜声此起彼伏。
沈浪的眼角抽了抽。
先祖?我成你们祖宗了?
他心里一边吐槽,一边暗中掐了个法诀,将一颗早已含在舌下的、色泽暗红的丹药悄然咽下。
这是他闲来无事用几味最基础的活血草药炼制的“引血丹”,没什么大用,唯一的功效就是能让服用者在催动灵力时,气血翻涌,营造出一种受了严重内伤的假象。
专业的,就要演全套。
“咳……咳咳……”
沈浪恰到好处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肩膀都跟着颤抖,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他抬手捂住嘴,一缕刺目的鲜红,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滑落。
那滴血落在禁地干燥的泥土上,瞬间浸入,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这一幕,清晰地映入了远处三个女人的眼中。
“先祖大人!”沈傲天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您……您没事吧?”
他不敢去扶沈浪,只能跪在半米开外,满脸焦急与惶恐,在他看来,这位“先祖意志的化身”定是为清理门户消耗了太多神力。
沈浪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虚浮:“无妨……清理门户,耗费了些许本源之力罢了……咳咳……”
他这副“风中残烛”的模样,让沈傲天愈发笃信了自己的判断,心中更是感激涕零,眼眶都红了。
而另一边,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快如流光,瞬间便出现在沈浪身侧。
是萧清雪。
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竟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急迫。
在沈浪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截皓腕便已伸出,两根冰凉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脉搏之上。
沈浪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女人懂医?
他体内的情况自己最清楚,除了刚才嗑药导致气血有点虚浮,根本屁事没有,丹田里的灵力充盈得很。
然而,萧清雪的指尖在触碰到他脉门的瞬间,秀眉便紧紧蹙起。
她探入沈浪体内的一丝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却也感知不到任何回应。
沈浪的经脉之内,空空如也,竟是连一丝灵力都不存,比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还要枯竭。
这……这是灵力彻底耗空的迹象!
再联想到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领域之力,以及沈浪此刻的吐血与虚弱。
一个完整且合理的逻辑链,瞬间在萧清雪的脑海中自行构建、补全——
他,根本不是什么先祖显灵。
他是为了保护在场的所有人,为了守护这片他看似毫不在意的禁地,不惜以炼气期的修为,强行施展了某种燃烧寿命与神魂的禁忌之术,接引来了那股不属于此世的古地府之力!
那一声声的宣判,那轻描淡写的一笔,看似威风无限,实则是以透支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他那懒散咸鱼的外表下,竟隐藏着如此沉重而决绝的守护之心!
一时间,萧清雪看着沈浪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清冷的眸子里,冰雪消融,多了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震撼,又似是心疼。
沈浪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这女人的眼神怎么回事?
怎么跟看什么绝世英雄一样?
我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腕,避开萧清雪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沈傲天,用一种威严中透着虚弱的语气说道:“沈傲天。”
“不肖子孙在!”沈傲天赶忙应道,头垂得更低了。
“自今日起,这片禁地,划为我的私人领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包括你这个家主在内,不得踏入半步。你,可有异议?”
这番话,沈浪说得理直气壮。
开玩笑,奈何桥这玩意儿以后肯定还得用,要是天天有人来“祭拜先祖”,他还怎么安心当咸鱼?
必须把主权拿到手。
“子孙不敢!子孙绝无异议!”沈傲天毫不犹豫地应下,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谨遵先祖法旨!从今往后,禁地方圆百丈,皆为先祖清修之地,若有擅闯者,按叛族之罪论处!”
他当场便立下了家族铁律,神情之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交接仪式。
解决了家族这边的麻烦,沈浪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也是最棘手的那个方向。
秦挽风。
这个一身铁血煞气的女人,从始至终都未曾下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紧握着那杆暗红色的长枪,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给我一个解释了?”秦挽风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军伍的肃杀之气,“沈浪,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什么?”
她一步步走来,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压迫感十足。
沈浪心中暗骂,就知道这女人最难糊弄。
他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夹杂着苦涩与无奈的笑容,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秦将军说笑了,我就是沈浪,一个普普通通的沈家守墓人罢了。”
“守墓人?”秦挽风嗤笑一声,枪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激起一圈气浪,“能言出法随、审判生死的守墓人?能凭空造出一座桥、压制金丹大圆满的守墓人?”
她的质问如连珠炮般砸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沈浪的灵魂看穿。
沈浪却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土地,又指了指身后那几座孤零零的坟茔,叹了口气。
“秦将军,你以为,刚才那股力量,是我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要真有那本事,何至于守着这几座破坟头,连一张睡觉的椅子都保不住?”
这句话,说得合情合理。
秦挽风的眉头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个钥匙,一个引子。”沈浪的表情变得肃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连自己都信了的敬畏,“这片禁地之下,埋葬着我沈家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今日,沈家出了叛徒,勾结外敌,刨掘祖坟,触怒了先祖沉睡的英灵。我作为这一代的守墓人,以血脉为引,才侥幸沟通了先祖残存的一缕意志,借来了这片刻的神威,代行天罚罢了。”
他将一切都推给了“祖宗显灵”,这个解释虽然玄乎,却是在修仙界最常见也最难证伪的说法。
“至于代价……”沈浪又咳了两声,摊开手掌,那抹鲜红的血迹在苍白的手心上显得格外刺眼,“你也看到了。”
秦挽风沉默了。
她紧紧盯着沈浪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但那双眸子里,只有坦然,以及一种事后回想起来的后怕。
这演技,浑然天成。
沈浪见她有所松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故作不经意地抬脚,将一块被斗法余波震到脚边的碎石,轻轻踢开。
“咔哒。”
碎石滚落,露出了它下面压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通体由上好的墨玉雕琢而成,只是此刻上面沾满了泥土,毫不起眼。
但秦挽风的瞳孔,却在看到那玉佩的瞬间,骤然收缩!
她猛地跨出一步,弯腰将那块玉佩捡起,用战袍的衣角用力擦拭干净。
玉佩之上,一个用金线镶嵌、造型繁复而威严的图腾,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条盘踞在祥云之上的四爪金龙!
大夏皇室的图腾!
而且,从玉佩的制式和龙爪的数量来看,这绝非普通皇室宗亲所能佩戴,至少也是亲王一级!
这块玉佩,正是在奈何桥领域崩溃的刹那,沈浪用判官笔的微弱力量,从那堆化为飞灰的黄泉教徒遗物中,精准地“挪”过来的。
“这是……”秦挽风握着玉佩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黄泉教为何敢在青阳城如此猖狂?
沈家一个旁支管事,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勾结魔教、出卖家族?
原来,背后站着的,竟是大夏皇室的高层!
“哦?这是那些黑衣人身上掉的吗?”沈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看着挺值钱的。”
秦挽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心中的怒火与杀意愈发沸腾。
她身为镇北将军,镇守边疆,浴血奋战,最恨的就是这种来自帝国心脏的背叛与腐朽。
与皇室勾结、祸乱地方的惊天大案相比,沈浪身上的那点秘密,似乎瞬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或者说,她找到了一个更急迫、更明确的调查方向。
京城……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秦挽风眼中的审视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杀气。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对沈浪沉声道:“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我会上报朝廷。至于你……最好真如你所说,只是个守墓人。”
话虽如此,但她语气中的怀疑,已经消散了大半。
沈浪心中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尊煞神给糊弄过去了。
就在这时,禁地最深处,那扇封锁着未知区域的巨大石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嗡”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神魂之上,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尖锐到刺耳的警报声,在沈浪的识海中疯狂炸响!
是老白的声音,但不再是平日里的毒舌与慵懒,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急切。
【警报!警报!最高等级警报!】
【检测到同源核心波动!
真正的‘阎王印玺’,已在大夏京城现世!】
沈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秦挽风,越过沈家的众人,遥遥望向那座古老石门,又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看向了那座位于大陆之巅的帝都。
原来如此。
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转身,对身后还跪着的沈傲天吩咐道。
“去,给我找些木料来,要最好的,就用沉香木吧。”
“椅子坏了,总得重新做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