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坏了我的椅子,就用命来赔
他蹲下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又像是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指尖拂过断裂处粗糙的木刺,那熟悉的触感,让胸腔里翻涌的岩浆,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呻吟。
最终,手指停在一条断裂的椅腿上。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带泥的脚印,像一枚刻在耻辱柱上的徽章。
他捡起了那截椅腿。
很轻。
轻得不像一段承载了他无数个午后好梦的楠木,倒像是一捧即将燃尽的灰。
就在沈浪捡起椅腿的瞬间,对面枯骨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猛地收缩。
神魂深处传来的刺痛与恐惧,让他那张干瘪的老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支笔……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字,仅仅一个字,就让他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白骨傀儡,灰飞烟灭!
这绝不是炼气期修士能拥有的力量!不,就算是元婴老怪,也做不到如此诡异的法则抹杀!
此子身上,必有惊天秘宝!
贪婪,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心脏,压倒了恐惧。
他今日若能夺得此宝,别说一个青阳城,便是整个大夏王朝,他黄泉教都敢掰掰手腕!
“小畜生!不管你用了什么妖法,今日都得死!”
枯骨老人嘶声尖啸,声音凄厉得像夜枭啼哭,刮得人耳膜生疼。
他猛地张口,喷出一口乌黑的舌尖血。那血珠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粘稠的血雾,尽数融入手中的白骨法杖。
法杖顶端的骷髅头,像是活了过来。眼窝中的鬼火,由绿转红,疯狂跳动,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戾。
“万魂幡!起!”
他将法杖重重一顿,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一面漆黑如墨、绣着无数痛苦人脸的大幡,鬼气森森地从他背后升腾而起,遮蔽了半边天幕。
“呜呜——嗷——”
数不清的阴魂厉鬼在幡面上挣扎、咆哮,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风暴,卷起地上的碎石与尘土,朝着沈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这万魂幡,是他压箱底的法宝,里面禁锢了上万生魂。一旦放出,足以将一座小城化为鬼蜮。金丹修士陷入其中,也要被活活撕碎神魂。
站在远处的秦挽风,瞳孔骤缩。
这老魔头,竟敢在此地动用如此歹毒的法器!
她身上暗红色的战气勃然迸发,握紧长枪,正欲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然而,她刚踏出一步,就骇然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那个手持断裂椅腿的青年身上扩散开来。像是一片无形却又重逾山岳的领域,将方圆百丈的空间尽数笼罩。
这片领域之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得让人窒息。
她那由杀伐之气凝练而成的本命战枪,此刻竟发出了细微的“嗡嗡”悲鸣。不是兴奋,而是源自兵器本能的……恐惧。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片天地间的灵气,正在以一种极为霸道的方式被抽空、被转化、被一种更高位阶的规则所同化。
她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片领域里,竟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连调动都变得无比滞涩。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魂幡风暴,撞向那个单薄的背影。
沈浪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截沾着泥土的椅腿,像是剑客举起了自己最珍视的剑,然后,遥遥指向那片咆哮而来的万魂风暴。
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惊恐,没有凝重,只有一片冷到极致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枯骨老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而狰狞的狂笑。
在他看来,沈浪下一秒就会被万千厉鬼撕成碎片,连神魂都剩不下。
可就在那黑色风暴距离沈浪不足三尺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数以万计的、本该凶戾无比的阴魂,在接触到沈浪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时,竟像是遇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
它们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啸。那声音,不再是怨毒的咆哮,而是卑微的哀嚎。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只厉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化作缕缕青烟。
紧接着,整个魂幡风暴都沸腾了!
那些厉鬼像是炸了锅的蚂蚁,疯狂地调转方向。不再攻击沈浪,而是以前所未有的疯狂与怨毒,反向朝着它们的主人——枯骨老人,撕咬而去!
“不!不!怎么可能!你们这些杂碎!竟敢噬主?!”
枯骨老人脸上的狂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恐慌。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万魂幡之间的神魂烙印,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抹除。
那些他亲手炼化的阴魂,此刻将他视作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噗嗤!”
一只离得最近的断头鬼,一口咬在了枯骨老人的护体阴气上。那阴气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开,鬼爪狠狠抓进了他的肩膀,带起一片腥臭的血肉。
剧痛让枯骨老人发出一声惨叫。他拼命催动灵力,想要震开这些反噬的阴魂,却骇然发现,自己体内的法力竟也开始变得凝滞、晦涩。
沈浪依旧维持着那个单手指向前方的姿势,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所有心神,都沉浸在识海之中。
【老白,全额功德献祭,立刻,马上!】
他的意念在识海中化作不容置喙的雷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之音。
【……你小子是真疯了!】
老白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理解,像是在看一个败家子。
【这可是你冒着生命危险赚来的,就为了个破椅子?】
【不是破椅子。】
沈浪的意念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是我的。】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却蕴含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绝对意志。
老白沉默了。
它似乎终于理解了这份看似咸鱼的表象下,所隐藏的某种执拗到恐怖的内核。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罢了罢了,就陪你疯一次!】
【指令确认!献祭当前全部功德……功德注入阎王殿核心……】
识海中,那座原本灰败、虚幻的阎王殿主殿,在得到功德注入的瞬间,猛地一震!
殿前那块模糊不清的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古篆大字——“阎王殿”,瞬间由死寂的灰色,转变为一种仿佛吸纳了无尽威严与岁月的暗金色!
一道冰冷、机械,却又带着至高无上威严的提示音,响彻沈浪的整个识海。
【阎王殿Lv2权限,已解锁!】
【功能模块:奈何桥(初阶),开启!】
现实世界中,沈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椅腿,将其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草地上。
然后,他抬起脚,对着脚下的地面,轻轻一点。
“咚。”
一声轻响,不大,却像是天庭的暮鼓,地府的晨钟,清晰地敲击在禁地内每一个生灵的心脏上。
以他落足之处为中心,一道道青灰色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沈家禁地。
裂纹之中,没有光,也没有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灰暗。
下一刻,一座通体由不知名青灰色玄石构成的古朴石桥,在一片扭曲的光影中,拔地而起!
它仿佛从亘古而来,跨越了时空,横亘在这片小小的禁地上。
桥身古拙,没有任何雕饰,却散发着一股镇压三界、审判轮回的恐怖气息。
在桥身出现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天空、大地、树木、人脸……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化作了单调的、令人绝望的灰白。
不管是正在被厉鬼围攻的枯骨老人,还是他带来的那些黄泉教徒;不管是惊骇欲绝的沈重,还是严阵以待的秦挽风和她的镇北军。
所有人,都被这座凭空出现的古桥,强行拉入了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只剩下灰白二色的独立空间。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枯骨老人一掌拍碎了数只扑上来的厉鬼,惊恐地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与外界天地的联系。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他感觉到自己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正在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飞流直下!
金丹后期……金丹中期……筑基……炼气……
最终,他体内那浩瀚如江海的法力,竟被强行压制、封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个比普通壮汉强不了多少的凡人之躯。
“我的修为!我的法力!”
枯骨老人状若疯癫,他能感觉到力量就在体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调动一丝一毫。那种感觉,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而与他的衰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缓步踏上桥头的身影。
沈浪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青灰色的奈何桥。
他的身形明明没有变大,但在秦挽风、枯骨老人等所有人的眼中,却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无限地拔高、再拔高。
仿佛他不是在走上一座桥,而是在踏上一个审判众生的神座。
那股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绝对压制感,让曾经尸山血海都面不改色的秦挽风,竟忍不住想要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看着他踏上桥的最高点,站在了那片灰暗天幕之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炼气期小子。
他是这片灰白世界,唯一的主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