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才的倒霉日
沈浪远远窝在角落,找了张不知谁搬来的摇摇椅,旁若无人躺上去。
他甚至从怀里摸出两颗昨夜沈柔没带走的干枣,一颗塞进嘴,另一颗在指间悠闲抛着玩。
眯着眼,透过演武场蒸腾的阳光,饶有兴致欣赏沈长青那张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的脸,觉得这比城里戏班子的变脸绝活精彩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短暂死寂后,沈长青的咆哮刺破全场议论。
他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猛冲到主持族老面前,一把抢过那枚写着“沈擎”的木签,双目赤红。
“签筒有鬼!我要求验签,重抽!”声音尖利,压不住恐慌。
沈擎是谁?
那是他爹沈二爷花大价钱请回来的供奉,筑基后期,手上沾的人命比他吃过的米都多。让他去对付沈浪那种废物,是杀鸡用牛刀;可让他自己对上这把牛刀,简直是送上门被宰的鸡!
主持族老脸色一沉,被他以下犯上的举动气得胡子直抖:“长青!休得胡闹!当着满城宾客与天衍宗长老的面,你要质疑我沈家公信?”
“我……”沈长青语塞,不甘地将求助目光投向观礼台上的沈二爷。
沈二爷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也没想到是这结果。感觉像精心设了场鸿门宴,主菜还没上,自己先被刀架脖子上,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揭过,身旁白眉长老却先一步发话。
只听老者不轻不重哼了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场中每人耳朵,像道冰锥,瞬间让沸反盈天的演武场安静下来。
“抽签定命,气运使然。既结果已出,便是天意。”白眉长老端起茶杯,轻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我天衍宗收徒,看重的不只修为,更是心性与担当。若连场既定比试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踏上仙途,逆天争命?”
话语平淡,字字诛心。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沈长青,连沈二爷都瞬间哑火。
质疑抽签,就是质疑天意,就是心性不行,就是没资格进天衍宗。
沈二爷一张老脸憋成酱紫色,狠狠剜沈长青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深吸气,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长青,还不谢过长老教诲,上台比试!”
沈长青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另一边,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带刀疤的壮汉也应声而动。他一步踏出,脚下石板为之震颤,整个人带股浓烈血腥煞气,与沈长青遥遥相对。
正是供奉,沈擎。
“大少爷,得罪了。”沈擎瓮声瓮气开口,脸上没表情,但眼中那股见猎心喜的残忍,毫不掩饰。
大战,一触即发。
场下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擂台上。
沈浪调整了下躺椅角度,让阳光不那么刺眼。他将嘴里枣核吐在手心,屈指一弹!
枣核划出道精准抛物线,不偏不倚掉进数米外的垃圾桶。
他藏在袖袍下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并指如笔,指尖萦绕一缕肉眼不可见的幽深墨意。
判官笔,已出鞘。
擂台上,沈长青率先发难!
他深知自己与沈擎的修为差距,必须抢先机。
“劈山掌!”
低喝一声,筑基中期灵力毫无保留爆发,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厚重土黄色光芒,脚下猛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出,直取沈擎胸前要害。
这一掌,势大力沉,带起的劲风让擂台边缘旗帜都猎猎作响。
台下不少沈家子弟发出惊呼,这掌威力,远超他们想象。
观礼台上,沈二爷脸色也稍好看些。至少,自己这儿子有真材实料。
然而,
就在沈长青发力蹬地那个瞬间,沈浪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个扭曲的古篆字符一闪而逝。
“滑”。
擂台上,沈长青只觉右脚脚底板像猛地踩在涂满油脂的冰面上,那股前冲的巨力瞬间失了着力点。
“呲啦!!”
刺耳布帛撕裂声混着筋骨拉伸声,同时炸响。
在全场数千人惊愕目光注视下,本该威风凛凛的沈家大少,右脚毫无征兆向后一滑,左脚却因惯性继续前冲,整个人以极其标准且滑稽的姿势,在光滑大理石擂台上,硬生生表演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劈叉。
“噗!”
他凝聚掌心的灵力瞬间失控,大部分顺着扭曲经脉倒灌而回,不偏不倚在他裆部炸开,发出声沉闷爆响。
“嗷——!!!”
撕心裂肺、变了调的惨叫响彻云霄。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沈长青双目圆瞪,整个人如被抽了筋的虾米,弓着身子倒地,双手死死捂住要害,浑身剧烈抽搐。英俊面孔因极致痛苦扭曲变形。
整个演武场,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完全无法理解刚才那幕如何发生。
前一秒还气势如虹的劈山掌,下一秒怎么就……劈了自己的叉?
“噗嗤……”
不知谁没忍住,第一个笑出来。
这声笑像点燃火药桶,瞬间引爆全场。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什么新招式?叫‘开裆掌’吗?”
“天才!真是天才!我修炼二十年,都想不出如此刁钻的攻击角度!”
“沈大少为胜利,竟不惜……自损八百?佩服,佩服!”
嘲讽声、哄笑声、议论声汇成巨大声浪,几乎要将演武场顶棚掀翻。
观礼台上,沈二爷脸色已不能用铁青形容,那是片惨白。握着扶手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浑身微微颤抖。
他身旁白眉长老,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眼中充满匪夷所思。
连擂台上的对手沈擎,都愣在原地,看着地上打滚的沈长青,一脸茫然。
他甚至还没出手,对方……就倒下了?
沈浪躺在摇椅上,差点被嘴里那颗枣的甜味呛到。
他不得不承认,这判官笔用来整人,效果拔群。
“废物!给我起来!”沈二爷终于忍无可忍,一声饱含灵力的怒吼,如炸雷在沈长青耳边响起。
沈长青一个激灵,强忍着那非人剧痛,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
双腿打着摆子,每动一下,脸上肌肉就抽搐一分。
此刻,他已顾不上疼痛。那铺天盖地的嘲笑声,如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他自尊心,让他双眼充血,理智全无。
“是……是你搞的鬼!”他猛地抬头,怨毒目光死死锁定沈擎。
在他看来,这定是对方用了什么他看不懂的阴损手段。
沈擎眉头一皱。他本想给对方留点面子,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既然大少爷还能站起来,那就接我一招试试。”
话音刚落,沈擎单手掐诀,一颗人头大小的火球在他掌心迅速凝聚。灼热气浪让周围空气都开始扭曲。
“去!”
他屈指一弹,火球带呼啸声,如颗小型陨石,直奔沈长青面门而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动了真格。
沈长青刚受创,身形迟滞,眼看就要被火球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角落里的沈浪,指尖再次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偏”字。
下一瞬,那颗本该精准命中目标的火球,飞到半途时,轨迹陡然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又致命的偏移。
它几乎擦着沈长青头皮飞过,燎掉一大撮他精心打理的头发。
而后,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火球“轰”一声,精准无比轰中擂台边缘的一处人群。
那里,正是沈长青最忠实的一群拥趸聚集地。
“啊!!”
爆炸声与惨叫声混作一团。十几个沈家子弟被炸得人仰马翻,衣衫着火,满地打滚,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沈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他摸了摸自己光了一块的头顶,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鬼哭狼嚎的“自己人”,大脑彻底宕机。
打偏了?
不,不对!这偏得也太准了吧!
全场再次陷入诡异寂静。所有人看向沈擎的眼神都变了,充满敬畏与同情。
这哥们……是个友军杀手啊!
沈擎自己也懵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片火海,百思不得其解。
他修炼火球术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打中蚊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啊啊啊啊!!!”
接二连三的羞辱与诡异变故,彻底摧毁了沈长青的理智。
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眼中布满血丝。
“我要杀了你!”
他不再保留,不顾经脉受损的风险,强行催动一种家族秘法。
“伪·灵体,开!”
一层淡蓝光晕从他体内猛地扩散开来。气势节节攀升,头发无风自动,周身灵力沸腾,竟隐隐有突破到筑基后期的迹象。
这是沈家耗费无数资源为他堆砌出的底牌,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实力,但后遗症也极大。
显然,沈长青已被逼到绝路。
“有点意思。”沈浪的眼神终于认真了点。
他坐直身体,袖袍下的左手轻轻一翻,一本古朴厚重、散发无尽威严的虚幻典籍悄然浮现。
生死簿。
他没看别的,只在那属于“沈长青”的一页上,找到“气运”那栏。
只见他右手那由判官笔凝聚的指尖,对着“紫气东来”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重重地,戳了一下。
像按灭一盏灯。
擂台上,沈长青的气势已攀升到顶点。他并指如剑,一道璀璨夺目的剑气正在指尖凝聚,剑气吞吐不定,散发足以撕裂金石的锋锐气息。
“死来!”他嘶吼着,正要将这凝聚全身功力的一击挥出!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那一刻,指尖那道原本璀璨无比的剑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熄火了。
对,熄火了。
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沈长青整个人僵住。他呆呆看着自己那空空如也的指尖,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他的剑气呢?他那足以开山断河的剑气呢?!
还不等他想明白,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由于强行催动的灵力失了宣泄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最后竟从他周身毛孔中喷薄而出。
这些失控的灵力与空气摩擦,瞬间点燃了他那身由名贵天蚕丝织成的华丽锦袍。
“呼!”
一团火焰,以他为中心,熊熊燃烧。
“啊!我的衣服!”
沈长青失声尖叫,手忙脚乱拍打身上火焰。
然而这灵力之火,又岂是凡俗手法能轻易扑灭?他越拍,火烧得越旺。
于是,演武场上便出现极其魔幻的一幕:沈家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浑身着火,像只无头苍蝇在擂台上疯狂乱窜,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惨叫。
他慌不择路,最终一头撞在擂台边缘那层透明防护禁制光幕上。
“咚!”
闷响。
沈长青两眼一翻,如断了线的木偶,软软瘫倒在地,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最终,彻底晕过去。
火焰,也因灵力耗尽缓缓熄灭。只留下一具冒着黑烟、衣不蔽体的漆黑人影,和一地无法言说的狼藉。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光呆滞地看着这堪称戏剧性的结局,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沈二爷坐在观礼台上,身体僵硬如石雕。那双阴鸷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茫然。
他费尽心机,不惜动用族老会,就为让儿子在大比上大放异彩,好顺理成章进天衍宗。
可现在,舞台搭好了,主角却把自己演成了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笑话。
那张老脸,此刻已无半分血色,只剩灰败。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无数惊愕的面孔,第一次,极其认真地,投向那个从始至终都躺在角落摇椅上、仿佛事不关己的瘦削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