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谁拆了我的摇摇椅?
一想到那张按自己腰椎弧度量身打造、躺上去能忘却三界烦忧的摇摇椅可能惨遭毒手,沈浪心头涌上的烦躁,比被鬼火真人神念锁定还要猛烈。
那不是法宝,却胜似法宝,是他在危机四伏的修仙界,给灵魂搭的最后一块遮雨瓦。
镇北军行动快得像闪电。
秦挽风一声令下,队伍即刻开拔。
沈浪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搀扶”着,双脚离地,半拖半拽朝城郊沈家禁地疾行。
他的“虚弱”表演还在继续,脑袋耷拉着,双眼紧闭,随时会断气的样子,只有轻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喘气。
这伪装让他完美避开了秦挽风鹰隼般的审视。
她似乎在思考,冰冷视线扫过青阳城街道,像在丈量这片土地下还藏着多少污秽。
队伍很快抵达禁地入口。
还没靠近,一股混杂泥土翻新味和阴冷气息的怪风迎面扑来。
沈浪眼皮微颤。
这阴气,比他离开时浓了十倍不止,还带着被强行撬开的、充满人工痕迹的暴戾。
“将军,到了。”李虎声音沉闷。
沈浪被放下,双脚沾地时故意踉跄,扶住老树才站稳。
他缓缓抬头,看清禁地景象的刹那,那张“煞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中荒凉却清净的墓园,此刻面目全非。
禁地中央几座老坟被刨开,黑洞洞的盗口像大地咧开的伤疤,丝丝黑气往外冒。
他亲手种的静心草被踩成烂泥,混在土里。
煮茶的石桌掀翻在地,廉价茶杯碎成瓷片。
最让他眼前发黑的,是那张心爱的摇摇椅。
被劈成七八块不规则木料,横七竖八散在翻开的泥土上,一条椅腿还被狠狠踩了个带泥的脚印。
平滑的木纹上,布满狰狞裂痕。
完了。
他的精神家园,塌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像沉寂千年的火山,在胸腔深处缓缓积蓄岩浆。
不是为了苍生,不是为了正义,纯粹是个咸鱼的午睡美梦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砸碎后,最原始、最纯粹的起床气。
被刨开的坟地中央,十几道身影围着深坑忙碌。
为首的,沈浪再熟悉不过——沈家二长老,沈重。
此刻的沈重,脸上带着病态的亢奋与贪婪,正指挥几个穿统一黑袍、面容阴鸷的修士,从坑里搬沾黑泥的白骨。
“快!再快些!黄泉教大人说了,子时前凑齐三百六十块阴年阴月阴日生的根骨,就能初步激活祭坛!”沈重声音嘶哑尖利,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话音刚落,他察觉到身后动静。
猛地回头,看到沈浪,以及沈浪身后那支肃杀的镇北军和秦挽风时,脸色先白,随即被有恃无恐的狰狞取代。
“沈浪?你这小畜生,还敢回来?还勾结朝廷走狗?”沈重非但没怕,反而上前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
秦挽风没理他的叫嚣,目光如冰刀,越过沈重,落在黑袍修士身上。
她清晰感知到,那些人身上散发的,是与鬼火真人同出一源的阴邪气息。
“沈家长老,勾结邪修,刨自家祖坟?”秦挽风声音不带温度,翻身下马,长枪枪尾在地面一顿,闷响传出,“按大夏律例,此罪,当诛九族。”
沉重的战靴踩在碎石上,她一步步逼近,尸山血海凝练出的铁血煞气,如无形巨浪,朝沈重等人碾压而去。
沈重身后的黑袍修士脸色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只是黄泉教外围弟子,修为不过筑基,如何抵挡这堪比金丹强者的煞气威压?
然而沈重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不退反进,从怀里掏出泛黄兽皮卷猛地展开。
兽皮卷上,鲜血绘制的诡异符文微亮,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秦将军好大的官威!但这里,现在不是你大夏王朝地界了!”沈重狂笑,高举兽皮卷,“此乃我沈家与黄泉教签订的‘献土契约’!从今往后,这片禁地便是黄泉教分坛圣地!受宗门律法庇护,别说你个镇北将军,就是大夏皇帝亲至,也无权干涉!”
“黄泉教?”秦挽风脚步停下,狭长凤眸闪过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没想到,这个在边境肆虐、以活人炼魂的魔教,竟已将触手伸到青阳城腹地。
就在双方对峙,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道阴恻恻的笑声,毫无征兆从深坑中传出。
“呵呵呵呵……说得对。秦将军,这里,现在是我黄泉教的地盘了。”
伴随笑声,一个身披灰色长袍、手持白骨法杖的枯瘦老者,如鬼魅般从深坑缓缓升起。
他没借外力,双脚悬浮半空,浑浊双眼如两盏幽绿鬼火,死死盯住秦挽风。
此人一出现,周围温度骤降十几度,空气中的阴气瞬间凝如实质。
“黄泉教护法,枯骨老人。”秦挽风一字一顿念出名号,握长枪的手指节泛白。
这是个真正的金丹期老魔,与鬼火真人的神魂投影,不可同日而语。
枯骨老人没理秦挽风的戒备,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靠树低着头、“微微发抖”的沈浪身上。
“嗯?好纯粹的幽冥本源气息……虽微弱,但品质极高……”枯骨老人伸出干枯舌头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真是上好的养料啊。”
话音未落,他身后深坑猛地剧烈震颤!
“轰隆——!”
土石翻飞,一只巨大无比的白骨手臂探出,五根森白指骨狠狠插地,撑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爬出。
那是一尊高达三丈的白骨傀儡!
通体由无数白骨拼接,肋骨间燃着幽蓝鬼火,巨大颅骨眼窝中,两团魂火疯狂跳动。
最毛骨悚然的是,傀儡另一只骨爪里,竟拎着一具残破骸骨。
骸骨上,还穿着几缕早已腐朽的沈家祖袍。
“老祖宗!”沈重看到骸骨,非但没悲,反而激动得浑身颤抖,“是沈破天老祖的仙骨!”
“不错。”枯骨老人阴笑,“你沈家老祖沈破天,万年前曾是地府鬼差,骸骨至今残留一丝轮回气息。用它做核心,辅以三百六十根阴骨为阵,便可在此地,重构‘地府之门’雏形!”
这话,像惊雷在秦挽风和萧清雪心中炸响。
重构地府之门?这疯子!
所有人被惊天阴谋和巨大白骨傀儡震慑,没人注意到,靠在树边、仿佛吓傻的沈浪,此刻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看不可一世的枯骨老人,没看威风凛凛的白骨傀儡,而是死死盯着散落一地的摇摇椅残骸。
胸膛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起伏,一股股浓黑如墨的怨气,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股怨气,比城主府地下的地脉怨气更纯粹,比枯骨老人的阴气更古老。
那是一个咸鱼最后的安宁被剥夺后,足以让三界颤抖的愤怒。
【老白。】
沈浪在识海中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呢,咋了?哟,你这躺椅……可惜了,上好的楠木啊。】器灵老白的声音还带一丝幸灾乐祸。
【开启,阎王殿,二级权限。】沈浪一字一顿,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啥?二级权限?你功德不够啊!刚才救那小丫头和伪装气息,已经把你从鬼火真人那儿赚的功德花光了。开启权限需要至少一千点功德,你现在是负……】
【不够,就先赊着。】沈浪声音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今天,这地方,谁拆了我的椅子,谁就得把骨头渣子留下来,给我当柴烧。】
老白沉默了片刻——那股几乎要溢出识海的恐怖怨念,让它这个器灵都感到心悸。
【……行吧。算你狠。】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阎王殿功德系统开启临时信贷权限……阎王殿二级权限,解锁!】
枯骨老人正享受众人恐惧的目光,忽然,他像察觉到什么,猛地扭头,视线如电,再次射向沈浪。
他发现,这片禁地的气场,在瞬息之间发生了某种诡异的改变。
一股无形的、至高无上的威严,正从那个炼气期的小子身上弥漫开来。
“装神弄鬼!”枯骨老人冷哼,不信一个炼气蝼蚁能翻出浪花。
他手中白骨法杖顶端的骷髅头双眼一亮,一道常人看不见的黑色锁链,如毒蛇般射出,直取沈浪眉心。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索魂勾。
一旦被勾中,任你金丹元婴,神魂也要被他扯出体外,任其宰割。
然而,那道黑色索魂勾在靠近沈浪身体三尺范围时,诡异一幕发生。
它像投入滚烫烙铁的一片雪花,连一丝青烟都未冒,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干干净净地消融、蒸发,仿佛从未存在过。
“什么?!”枯骨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难以置信。
就在他惊骇的目光中,一直低着头的沈浪,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呼——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吹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风的中心,就是沈浪。
他原本朴素的布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得如同链接九幽的深渊,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手中握着一支笔。
那支笔起初平平无奇,像凡间书生用的毛笔。
但在他转身的这一刻,笔杆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骤然亮起,绽放出无尽的幽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深邃无比,仿佛能吞噬天地间的一切光亮。
判官笔。
“你……”枯骨老人心头警兆狂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亡魂皆冒,他想也不想,厉声尖啸:“骨魔!杀了他!”
那尊巨大的白骨傀儡得到指令,空洞的眼窝中魂火暴涨,迈开沉重步伐,发出无声咆哮,抓着沈家老祖骸骨的巨爪,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朝沈浪当头砸下!
阴影瞬间笼罩了沈浪瘦削的身影。
然而,沈浪却连看都未看它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中的判官笔,对着那庞大的白骨傀儡,在身前的虚空中,极其缓慢、却又带着无上威严地,重重写下了一个字。
“滚。”
字落,无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华丽炫目的光效。
那个巨大的、由金丹老魔精心炼制的、足以硬抗元婴修士一击的白骨傀儡,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头到脚,寸寸瓦解。
它那坚硬堪比精钢的骨骼,就像被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化作了最细腻、最微不足道的白色粉尘,簌簌而下。
顷刻间,一个庞然大物,就这么烟消云散,只留下一蓬漫天飞舞的骨灰,以及那具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断成几截的沈家老祖骸骨。
天地间,一片死寂。
沈浪无视那漫天飞舞的白色粉尘,甚至没再看一眼彻底呆滞的枯骨老人,他只是迈开脚步,径直走到了那堆破碎的摇摇椅残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