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铁甲马蹄碎了美梦
脚下的大地,不,是整座城主府的地基,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头顶的冰岩像暴雨般砸落,脚下的冰面早碎成了齑粉,露出下方翻涌着污血与怨气的地脉裂隙,黑红色的雾气裹着硫磺味直冲鼻腔。
沈浪不敢有半分迟疑,左手抄起仍在昏迷的柳莺莺甩上后背,右手死死攥住刚到手的地基残片。
残片入手冰凉刺骨,一股精纯的本源之力顺着经脉灌进识海,阎王殿的虚影肉眼可见地凝实了几分,那种灵魂被补全的酥麻感让他差点哼出声。
“老白,找出路!”他在心中低吼。
【左前方三丈,冰窖通风道,直通后花园假山,快!】器灵老白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焦躁。
沈浪灵力灌腿,身形如离弦之箭在崩塌的乱石间穿梭。背后,鬼火真人的怨毒神念仍如跗骨之蛆般黏着,但随着空间撕裂,那股压迫感正被碎石的轰鸣声一点点冲散。
他找到老白说的位置,一拳轰开堵路的碎石,带着泥土腥甜的空气涌进来。不再犹豫,矮身钻进狭窄通道,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轰隆——!”
身后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整个通道剧烈震颤,尘土簌簌落下。城主府的冰窖连同大半个后院,彻底塌陷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
沈浪从假山隐蔽出口滚出来,浑身沾满尘土和冰屑。刚把柳莺莺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猛地抬头。
原本静谧的城主府前院,已被一片肃杀的黑色笼罩。数十名身披玄黑重甲的骑士,骑着同样覆甲的战马,鼻孔喷着白气,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幽灵军团,将塌陷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中的制式长枪泛着嗜血寒芒,每一名骑士身上都散发着凝如实质的铁血煞气——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味道。
这不是城卫军,不是宗门弟子,是真正百战穿沙的精锐。
骑兵最前方,一名女将骑在神骏的枣红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暗红将军铠未戴头盔,黑色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额头和英气逼人的脸。狭长眉眼锐利如鹰,薄唇紧抿,嘴角天然带着冷硬弧度。
手中点钢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周围的空气因杀意微微扭曲。
这女人的气势,比鬼火真人的神魂投影更直接、更霸道。
沈浪心脏漏跳一拍。
麻烦。天大的麻烦。
刚从虎口逃出来,又一头撞进狼窝。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飘至,萧清雪落在他身侧。她扫了眼现场和黑甲骑兵,清冷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秦将军?”萧清雪声音带着不确定。
被称为秦将军的女人,目光从天坑移开,最终落在沈浪身上。眼神像两柄淬冰利刃,刮得他皮肤生疼。
“此地幽冥之气冲天,怨念丛生,非同寻常妖物所为。”秦挽风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的质感,每个字都敲在人心头,“而你,从废墟爬出,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振,点钢长枪枪尖猛地抬起,遥指沈浪眉心。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战气如苏醒的蛟龙盘旋而上,化作沉重如山的威压直逼命门。那战气非灵力,而是杀气、意志与气血混合的恐怖力量,寻常修士的护体灵气在它面前脆如纸糊。
沈浪只觉被无形山岳迎面撞上,呼吸一滞,胸口发闷,骨骼咯咯作响。战气中的死寂之意与他体内未转化的地府本源剧烈共鸣。
要糟!
这女人感知太敏锐!刚吸收的残片还没消化,身上的“死味”根本藏不住。一旦被当邪修,这支军队会当场把他剁成肉泥。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急转。
“老白,阎王殿,转化!”
识海中的阎王殿虚影一震,无形力量流遍四肢百骸,将逸散的幽冥死气强行压缩转化,伪装成最普通的炼气期灵力波动。过程耗掉了他刚得的大部分功德,但顾不上了。
几乎在气息转化的同时,沈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身体像被吓软,双腿一颤,毫无反抗意图地踉跄后退,精准躲到萧清雪身后。
他抓住萧清雪的衣袖,身体微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仙子……救我……这、这是怎么回事?”
表演行云流水。既显露出低阶修士面对铁血强军时的真实反应,又顺理成章把萧清雪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萧清雪本就对秦挽风的无端发难不满,此刻感受到沈浪抓衣袖的力道和那微弱到几乎忽略的灵力波动,眉头蹙得更紧。她向前半步,白衣无风自动,清冷纯粹的灵力扩散开来,如无形屏障挡下秦挽风的战气威压。
“秦将军,此乃我天衍宗庇护之人,并非邪修。”萧清雪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城主府被鬼火真人渗透,布下血祭大阵,是他冒死破坏阵眼,救了满城百姓。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是何道理?”
秦挽风的目光在沈浪“惊魂未定”的脸上停顿一瞬,长枪上的战气缓缓收敛,但审视意味丝毫不减。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沉重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声响。
她没理会萧清雪的质问,径直走到昏迷的柳莺莺身边,蹲下身,两根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搭上柳莺莺的手腕。
片刻后,秦挽风抬头:“魂魄稳固,生机未损……只是惊吓过度,神魂被柔和力量包裹陷入沉睡。”
她视线再次锁定沈浪:“这护魂手法,极其高明,不像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能做到的。”
沈浪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女人观察力变态。那是他用所剩无几的功德,通过阎王殿兑换的安魂之力,专门稳定柳莺莺受惊的神魂,没想到还是留了痕迹。
他大脑飞速运转,脸上依旧茫然后怕,结结巴巴解释:“我……我不知道啊。只是……最后关头,把我师父留的护身符捏碎了……那符箓……好像是叫……安神符?”
半真半假的说辞,既解释了力量来源,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清雪闻言,也看向沈浪,眼中带着一丝狐疑。她从未听沈浪提过什么师父,但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秦挽风没继续追问,她站起身,环视废墟和空气中未散的血腥怨气,表情愈发冷峻。
“鬼火真人……又是这个阴沟里的老鼠。”她冷哼一声,转身对副将下令,“传我将令,镇北军即刻接管青阳城防务,封锁全城,彻查所有与城主府相关人员!另外,派人去通知天衍宗,就说青阳城出了大乱子,我秦挽风,需要一个解释。”
“是,将军!”副将领命,立刻带人执行。
命令干净利落,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镇北将军,显然要握牢整件事的主导权。
沈浪的心沉了下去。原计划是趁乱溜走,离青阳城越远越好。可现在,城被封了,还被个精明得可怕的女人盯上,想走都难。
就在这时,他身子一晃,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要往地上倒。
“沈浪!”萧清雪眼疾手快扶住他。
“仙子……我……我灵力耗尽,头好晕……”沈浪声音气若游丝,半个身子重量靠在萧清雪身上,一副随时昏死过去的虚弱模样。
他当然是装的。阎王殿转化后,体内灵力虽不多,但绝对没到虚脱地步。这么做,一是降低威胁性,让秦挽风放松警惕;二是创造“合理”的休息机会。
【老白,刚才那女将军的副将,叫什么,什么来头?】他心中飞快问道。
【李虎,秦挽风的亲卫副将,炼气九层,为人耿直,但脑子不太灵光。三年前他弟弟在边境失踪,是他最大的心病。】老白声音悠悠传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沈浪心中有了计较。
秦挽风看着沈浪“弱不禁风”的样子,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耐,但也没多说。
她一挥手:“带上他们,回临时驻地。”
两名士兵上前架起“虚弱不堪”的沈浪,跟在队伍后面。被带往临时驻地的路上,沈浪一直耷拉着脑袋,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路过副将李虎身边时,他像是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黑气……好浓的黑气……跟我们家禁地后山……好像……”
李虎的脚步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沈浪,眼神瞬间锐利:“小子,你刚才说什么?”
沈浪仿佛被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没什么……我胡说的……”
他越是遮遮掩掩,李虎就越上心。他几步走到秦挽风身边,低声复述。
秦挽风的目光再次投向沈浪,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勒住马缰,调转马头,面对沈浪,冷冷说道:“你,叫沈浪是吧?沈家禁地的守墓人?”
沈浪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故作惶恐地点头。
“很好。”秦挽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既然你说沈家禁地也有类似黑气,那此事就不能只查城主府了。李虎!”
“末将在!”
“分出一队人马,即刻押送此人,返回沈家禁地!我倒要亲眼看看,那块小小的墓地里,究竟还藏着些什么鬼东西!”
命令一下,沈浪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完了。
他千方百计想逃离的旋涡中心,不仅没逃掉,反而正以无法抗拒的方式,被强行推回去。而且这一次,回去的不止他一个,还跟着一尊杀神和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在禁地里精心搭建的躺椅、茶具、小书架……正被黑甲士兵的战靴踩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