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烧
那点微弱的、从村庄偷来的温热肉汤,终究没能驱散阿碧体内肆虐的寒气与病魔。
岩缝里,比外面树林中更显阴冷潮湿,寒风从狭窄的入口灌入,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响。慕容复用枯枝和积雪尽量堵住了大部分缝隙,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他将那张厚实的旧羊毛毯紧紧裹在阿碧身上,将她安置在岩缝最深处、相对背风干燥的角落。他自己则坐在靠外侧,用身体挡住大部分灌入的冷风。
从皮囊里倒出的肉汤,还带着一丝余温。慕容复盘膝坐下,将阿碧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她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厚厚的羊毛毯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呼吸又急又浅,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慕容复的手腕上。
“阿碧,喝点汤。”慕容复低声唤道,将陶碗边缘凑到她唇边。
阿碧毫无反应,只有呼吸声变得更加急促紊乱。她的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无意识地摇头,嘴唇微微开合,发出细弱蚊蚋、模糊不清的呓语。
“……冷……公子……冷……燕子坞的荷花……开了……”
声音断续,夹杂着牙齿打颤的轻响。她在发冷,又在发高热,这是外寒内炽的险症。慕容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精通天下武学,对经脉穴道、内息运转了如指掌,但于医道,特别是这种因外邪侵袭、伤势劳累叠加引发的重症,所知实在有限。燕子坞有薛神医那样的朋友,何曾需要他慕容公子亲自为侍女诊病?
他只能凭本能和粗浅的认知尝试。他一手扶着阿碧,另一手抵在她背心,将体内恢复的、本就所剩无几的内力,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内力温煦,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护住她微弱的心脉,驱散一些侵入的寒意。但阿碧的经脉此刻就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又像被邪火灼烧的熔炉,他那点内力注入,如同杯水车薪,瞬间就被紊乱的气血和炽热的高温吞没、抵消,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效果。
他不敢输入太多、太急。他自己内伤未愈,内力空虚,过度消耗只会让两人都陷入绝境。他必须留着力量,应对可能出现的追兵,以及……继续带着阿碧寻找生路。
肉汤喂不进去,他用手指蘸了点温热汤汁,轻轻涂抹在阿碧干裂的嘴唇上。阿碧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迷,呓语声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滚烫的呼吸和偶尔的、痛苦的抽气。
慕容复将她重新放平,用羊毛毯仔细裹好。他扯下自己内衬衣襟相对最干净的一角,到岩缝外捧了干净的新雪,用内力稍稍融化、浸湿,然后折叠好,轻轻敷在阿碧滚烫的额头上。冰冷的布巾带来一丝刺激,阿碧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做完这些,他坐在她身边,借着岩缝外透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看着她昏迷中痛苦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在听香水榭伺候茶水,到他“南慕容”名声最盛、广交天下豪杰之时,她总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捧剑、奉茶、传递消息。再到少室山上,他众叛亲离、癫狂如魔,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有她,哭着扑上来,跟着他一起坠下悬崖……
到了这个冰冷、陌生、充满敌意的鬼地方,她依旧跟着,忍着恐惧、寒冷、伤痛,没有一句怨言。直到现在,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复兴大燕……”
慕容复口中无声地念出这四个字。曾经,这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是支撑他一切行动、甚至不惜扭曲心性的执念。为了这个虚幻的梦,他算计、利用、背叛,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名誉,最终失去了一切,变得疯癫。
而现在,在这北境的冰天雪地里,面对着一个生命垂危、仅因“忠诚”而追随他至此的侍女,这“大燕”二字,听起来是何等的空洞、遥远,甚至……荒谬。
复兴大燕?在这个语言不通、规则不明、强敌环伺、连生存都成问题的世界?拿什么复兴?凭他这一身几乎耗尽、在此地恢复缓慢的内力?还是凭怀中那两张看不懂的鬼画符地图?
一个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连最基本的口腹之需、伤药都要求助于盗窃(还自欺欺人地留下块无用的玉佩)的落魄之人,也配谈“复兴”?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像这岩缝里的寒气一样,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骨髓。不是愤怒,不是癫狂,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茫然。少室山上的疯狂,是执念破碎后的极端宣泄;而此刻的茫然,是直面赤裸、残酷现实后的……一片空白。
他以前所有的野心、算计、手段,在这里,在生存本身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这个世界不认“南慕容”的名头,不认“大燕皇族”的血统,它只认最原始的力量、食物、温暖,以及……活下去的规则。
“咳……咳咳……”阿碧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脸上潮红更甚,呼吸变得困难。慕容复连忙将她扶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咳嗽稍歇,她呕出一点带着血丝的黏液,然后又软软地倒回他怀中,气息更加微弱。
药!他必须弄到药!或者至少是更有效的退热方法,和真正安全温暖的休养环境!
他看向岩缝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卷着雪沫从入口扑进,带来刺骨的寒意。村庄是不能回去了,那里的村民可能已经警觉。地图上标记的那个城堡……距离未知,情况不明,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到不了。
他翻出从村庄“换”来的那几束干草药。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仔细辨认。其中一束叶子细长,气味清凉,类似薄荷;另一束茎秆粗壮,有辛辣气;还有一束开着黄色小花,气味苦涩。他完全不知道这些草药的性味功效,更不知道如何配伍、煎煮。胡乱用药,可能比不用更糟。
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碧这样烧下去。高热不退,就算不死,也可能烧坏脑子,或者留下严重的病根。
他选了那束气味最清凉、类似薄荷的干草,摘了几片叶子,放在掌心,用内力小心揉搓,直到叶子变得软烂,渗出些许汁液。然后,他掰开阿碧的嘴,将揉烂的草叶连同汁液一起,小心地塞进她舌下。希望这清凉之气,能稍微缓解她的燥热。
接着,他拿起那水囊,里面还有小半囊微温的肉汤。他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温热,然后俯下身,极其缓慢、小心地渡入阿碧口中。这一次,阿碧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吞咽反应,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将些许汤汁咽了下去。
慕容复心中微微一动,继续重复这个笨拙的办法。一口,又一口,缓慢而耐心。小半囊温热的肉汤,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喂进去大半。阿碧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但额头依旧烫得吓人。
喂完汤,他又用雪水浸湿布巾,更换她额上的敷布。冰冷一次次刺激,阿碧的眉头始终紧蹙,痛苦并未减轻多少。
夜,深了。岩缝内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声雪啸。慕容复不敢生火,那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他只能靠着岩壁,将阿碧紧紧裹在羊毛毯里,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残存的内力,尽可能地为她抵御严寒。
寒冷、疲惫、内伤、焦虑,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精神和体力。他必须保持清醒,警戒可能来自外界或阿碧病情的任何变化。内力在缓慢恢复,但速度远不及消耗。他闭目调息,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保留一线清明的状态。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阿碧的体温时高时低,呓语断续,偶尔会惊悸般地抽搐一下。慕容复便立刻收紧手臂,低声安抚,尽管知道她听不见。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生命的脆弱,以及自己能力的局限。武功再高,此刻救不了她的命;智谋再深,此刻换不来一碗对症的汤药。
后半夜,风雪似乎小了一些。慕容复偶然睁眼,透过岩缝入口堆积的雪堆缝隙,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沉沉的黑暗。这陌生的世界,连夜晚都如此压抑,看不到半点熟悉的星光,找不到任何方向的参照。
怀中的阿碧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比之前的呓语要清晰一点。
慕容复立刻低头:“阿碧?”
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深长均匀了一些。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很烫,但那种灼人的、仿佛要烧起来的极致热度,似乎……退下去了一点点?只是很微弱的一点变化,可能是他的错觉,也可能是那点清凉草叶和温热肉汤起了些许作用,更可能是病情自然的起伏。
但这微弱的变化,却像黑暗中的一粒火星,瞬间点亮了慕容复几乎被疲惫和无力淹没的心。他精神一振,再次凝神感应。没错,热度似乎真的退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在高烧,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滚烫。她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痛苦的迹象减轻了。
慕容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他不敢大意,继续小心地抱着她,运转内力,为她取暖,同时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雪又起,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在这与世隔绝的狭窄岩缝里,两个来自遥远世界的异乡人,在寒冷、黑暗和病痛的包围中,相互依偎,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热,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冰寒与恶意。
慕容复低头,看着阿碧在昏迷中依旧依偎着他的姿态,看着她被高烧折磨得憔悴却依旧清秀的眉眼。脑海中,又一次闪过“复兴大燕”的执念,但这一次,那念头没有带来任何狂热或焦虑,只留下一种淡淡的、空洞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动摇。
先活下去。治好阿碧。找到能安身的地方。这些最朴素、最直接的念头,此刻压倒了一切虚妄的野心和过往的荣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岩缝的黑暗,望向外面风雪呼号的无边夜色,眼神深处,那属于“南慕容”的偏执与疯狂,正在寒冷的现实和生存的重压下,一点点剥落,露出其下更加冰冷、却也更加坚硬的,属于求生者本能的底色。
而远方,那被风雪笼罩的村庄里,那间失去了面包、肉汤、毛毯和草药,却多了一块精美玉佩的木屋中,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就着微弱的炉火光,用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浑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脸上混杂着困惑、不安,以及一丝深藏的、对超出理解范围之事的敬畏。屋外,风雪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