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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虚招

镜心破晓 疯人尘 6112 2026-03-29 17:59

  翌日清晨,墨尘独自一人,走向执法堂。

  晨光清冷,露水未晞,他的脚步不急不缓,一如往日前往后山修炼。路上偶遇的弟子,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有同情,有鄙夷,也有纯粹的好奇。墨尘目不斜视,神色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的沉寂。

  再次踏入偏厅,赵长老与刘执事已在座,似乎料到他会来。厅内气氛比前几次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弟子墨尘,见过长老,执事。”墨尘依礼参拜,声音平稳。

  “免礼。”赵长老目光如鹰隼,审视着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墨尘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响在寂静的厅堂:“弟子想明白了。”

  赵长老身体微微前倾,刘执事手中的笔也悄然停顿。

  “哦?想明白什么?”

  “弟子……”墨尘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下定决心,“弟子承认,在孙浩师兄之事上,弟子有所隐瞒。”

  厅内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说下去。”赵长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弟子在实训期间,于黑风涧附近,确实捡到一块寒铁石。并非寻常上品,而是带有异样灵韵。”墨尘缓缓道,目光低垂,仿佛在回忆,“弟子一时贪念,将其据为己有,未向师门上缴。此事,弟子有错。”

  赵长老与刘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并非他们预期的“认罪”,但也算是向前一步。

  “那孙浩之死,与此石有何关联?”刘执事接口问道,语气循循善诱。

  “孙浩师兄遇害前夜,弟子曾隐约察觉,有人在暗中窥伺弟子住处,似在寻找此石。弟子心中惶恐,便想将此石转移藏匿。”墨尘编造着谎言,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懊悔,“夏试当日,弟子心神不宁,曾于演武场外,无意间撞见孙浩师兄,言语间或有失当之处。事后思之,孙浩师兄或因此对弟子生出误会,乃至……”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想象空间。

  “乃至如何?”赵长老追问。

  “乃至怀疑弟子与某些暗中觊觎此石之人有关,甚至可能在落鹰涧截住弟子质问,因而遭了毒手。”墨尘声音更低,带着痛苦与自责,“弟子虽未动手,但若非弟子隐瞒此石,引来祸端,孙浩师兄或许便不会……”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将一个“因贪念招祸、心怀愧疚”的少年演得入木三分。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赵长老盯着他,细长的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似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刘执事则飞快地在卷宗上记录着。

  “你是说,孙浩之死,是因他怀疑你与觊觎寒铁石之人有关,前去质问,反被那‘真正的’觊觎者所杀?”赵长老缓缓复述。

  “弟子只是猜测。”墨尘依旧低着头。

  “那‘真正的’觊觎者,是谁?”

  “弟子不知。”墨尘摇头,语气诚恳中带着恐惧,“那日察觉被窥伺后,弟子便将石头藏得更深,再不敢示人。之后,便出了孙浩师兄之事…弟子心中不安,思前想后,觉得唯有将此隐情上禀,或可助长老查明真相,还孙浩师兄一个公道,也洗脱弟子部分嫌疑。”

  他以退为进,将“认罪”的范围,严格限定在“隐瞒所得”与“可能因石引祸”上,同时抛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向第三方的“真正的觊觎者”,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惶恐不安、主动坦白的“从犯”形象。

  这远比直接承认杀人高明,也留下了更多转圜余地。

  赵长老沉默良久,指节在长案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终于,他缓缓开口:“你所言,是真是假,尚需查证。不过,你能主动交代此节,也算迷途知返。那寒铁石现在何处?”

  “弟子藏于住处床下破罐之中。”墨尘“老实”交代了昨晚放石头的临时地点。

  “来人。”赵长老唤来一名执事,低声吩咐几句。那执事领命,匆匆而去。

  等待的间隙,厅内气氛依旧压抑。墨尘垂手而立,心中却在急速盘算。交出那块特殊的寒铁石,虽是计划的一部分,但石头一旦落入赵长老手中,许多事情便不可控了。他赌的是赵长老对石头的重视,以及投石问路的效果。

  约莫一刻钟后,执事返回,手中捧着的,正是墨尘用来包石头的那块旧布。布包打开,灰扑扑的寒铁石显露出来。

  赵长老亲自起身,走到近前,将石头拈起,置于掌心,凝目细看。他的指尖微微泛白,显然在运功探查。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但迅速敛去,将石头递给旁边的刘执事。

  刘执事也仔细探查一番,面露讶色,看向赵长老,微微点头。

  “此石……确有不凡。”赵长老将石头收回,用那块布重新包好,置于案上,看向墨尘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你能得此物,是机缘,也是祸端。此事,你虽有错,但肯坦白,尚可原宥。只是,孙浩之死,你之嫌疑仍未尽去。在查明那‘真正的觊觎者’之前,你仍需留在院内,配合调查。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念你尚算坦诚,且年幼识浅,禁足令可暂解,但仍不得远离本院范围,日常行止,需有同组之人相伴,随时可寻。”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从近乎监禁的软禁,变为相对自由的限制活动,且有同伴“陪伴”,实为监视,但也给了墨尘在院内活动的空间。

  “弟子多谢长老宽宥!定当遵命,全力配合调查!”墨尘做出感激涕零状,深深一揖。

  “去吧。好自为之。”赵长老挥了挥手。

  墨尘退出偏厅,直到走出执法堂大门,被初夏微热的风一吹,才发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番表演,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他成功交出了石头,降低了赵长老的直接敌意,获得了有限的活动自由,并将“真凶”的线索指向了模糊的第三方。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赵长老真的相信了他的说辞,至少是部分相信。

  他加快脚步,回到小院。谢云清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安然归来,且神色间似有松动,都松了口气。

  墨尘将厅中对话简要说了一遍,略去自己表演的细节,只强调结果。

  “石头交出去了?”林远急道,“那不是把最大的把柄送给他们了吗?”

  “石头在我手里,才是把柄。”墨尘摇头,眼中闪过锐光,“如今石头在他们手里,反而安全。赵长老若真想借此石定我罪,早该发难。他迟迟未动,说明此石于他,或许另有用处,而非仅仅是‘物证’。我主动交出,一是示弱,二是试探,三是让它从暗处转到明处。”

  谢云清微微颔首:“有理。石头在明,有些暗中觊觎的目光,或许会随之而动。我们便可静观其变。”

  “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等他们去查那个‘真正的觊觎者’?天知道那是谁!”林远依旧焦虑。

  “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墨尘摊开之前整理的线索,“赵长老得了石头,短期内应不会再紧逼于我。这给了我们时间。孙浩死前见的‘那个人’,给他石头的‘那个人’,以及那晚可能也在后山的南宫安,还有赵刚衣服上的泥。这些线索,并未因我交出一块石头而消失。”

  “你想从哪儿入手?”谢云清问。

  “南宫安。”墨尘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南宫福被带回后又悄然返回,本就蹊跷。南宫安与他同来,却在孙浩死后才被小满打听到曾从后山归来。此人行踪诡秘,且与赵刚、南宫福皆有牵扯。他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可他行踪不定,如何查起?”小满问。

  “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可以‘偶遇’他。”墨尘看向谢云清,“师兄,我记得你说过,南宫安似乎对阵法颇感兴趣?”

  谢云清点头:“夏试前,他曾多次出入藏书阁阵法区域,还与一位教授基础阵法的讲师有过接触。”

  “好。”墨尘有了主意,“明日,我们去藏书阁。林远,你想办法把南宫安可能对阵法感兴趣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那位与南宫安接触过的讲师。石头、小满,你们留意南宫安的日常动向,看他是否还会去藏书阁,或与何人接触。谢师兄,你我便在藏书阁‘守株待兔’。”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墨尘知道,这依旧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已别无选择。交出石头是弃子,是虚招,真正的棋局,此刻才真正开始。

  接下来几日,天枢院关于墨尘的传言风向微变。有说他“主动认错,交出赃物”,有说他“只是年少贪心,并非真凶”,也有说“执法堂已掌握新线索,真凶另有其人”。赵长老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未再传唤墨尘。

  墨尘则依言,每日与谢云清、林远或石头一同出入,修炼、听课、去书楼,行止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仿佛真因“隐瞒之事”而心怀愧疚。这番作态,倒也符合他“坦白从宽”后的人设。

  林远那边进展顺利,那位讲师果然对南宫安的“阵法天赋”产生了兴趣,在一次课后“偶遇”南宫安时,还特意与他多聊了几句。小满和石头则回报,南宫安依旧深居简出,但去藏书阁的次数明显增多,且似乎刻意避人,行踪飘忽。

  第三日午后,墨尘与谢云清再次踏入藏书阁。余伯依旧在门口摇着蒲扇,见他们来,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在墨尘脸上停了停,又缓缓阖上,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两人径直上到二层,在靠近阵法典籍的区域,找了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各自拿了本书,看似翻阅,实则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藏书阁内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日头偏西,阁内光线渐暗,南宫安的身影才悄然出现在楼梯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锦袍,只是脸色比墨尘记忆中更显苍白阴郁,眼神飘忽,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他快速扫视了一圈,见阁内人不多,才稍稍放松,径直走向放置阵法典籍的“戊”字架。

  墨尘与谢云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只见南宫安在书架前徘徊片刻,抽出一本《基础困阵图解》,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竟未在阁内阅览,而是将书卷起,藏入袖中,转身快步下楼。

  “他借书?”谢云清以极低的声音道。藏书阁借书需登记,南宫安此举颇为奇怪。

  “不像借,像偷。”墨尘目光一凝。南宫安身为南宫家子弟,断不会缺这点借书的灵石或权限,如此鬼祟,唯恐人知,所图必不简单。

  两人迅速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下去。一楼,余伯似乎睡着了,南宫安脚步未停,径直出了书楼,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中。

  墨尘与谢云清跟上,保持着安全距离。南宫安似乎心事重重,并未察觉被人跟踪,穿廊过院,专挑人少的小径,最后竟来到了后山脚下,一处偏僻的、靠近杂役房的废弃小院前。

  这小院荒废已久,门扉半塌,墙头生满荒草。南宫安在院门外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这才闪身入内。

  墨尘与谢云清藏身于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谢云清做了个“我去高处”的手势,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旁边一棵大树,居高临下,监视院内情形。墨尘则伏在灌木后,将“护身诀”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捕捉着院内的任何动静。

  院内传来极轻微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似乎不止南宫安一人!

  约莫一盏茶功夫,院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并非南宫安一人,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两人在门口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黑衣人将一个不大的布包塞给南宫安,南宫安接过,迅速藏入怀中,两人随即分开,黑衣人向更深的山林走去,南宫安则匆匆沿原路返回。

  墨尘心中剧震!这黑衣人是谁?交给南宫安的是什么?他们在此密会,所谋何事?与孙浩之死、寒铁石,乃至黑风涧的秘密,是否有关?

  他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直到南宫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谢云清也从树上落下。

  “看清黑衣人的去向了吗?”墨尘低声问。

  “进了后山深处,身法极快,追踪恐被察觉。”谢云清摇头,神色凝重,“南宫安怀中之物,似有微弱灵力波动,但被隔绝,难以感知具体。”

  “我们必须知道那是什么。”墨尘当机立断,“南宫安现在心神不宁,是最好时机。我去截住他,你掩护。”

  “太冒险!”谢云清反对。

  “必须冒险!”墨尘目光坚定,“这是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错过了,不知还要等到何时。我有分寸,只需制造‘偶遇’,探他口风,或有机会。”

  谢云清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就在左近。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墨尘深吸一口气,从灌木后绕出,加快脚步,朝着南宫安离开的方向追去。他未走大路,而是从侧面一条更近的小径包抄。

  果然,在一处回廊转角,他“恰好”与匆匆赶回的南宫安撞了个正着。

  “哎呀!”墨尘装作被撞得一个踉跄,扶住廊柱。

  南宫安猝不及防,也被撞得后退半步,怀中那布包差点掉出,被他手忙脚乱地按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凶光毕露:“你没长眼睛吗?!”

  “南宫师兄?”墨尘稳住身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惶恐,“对不住对不住!弟子走得急,没看路!师兄您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南宫安死死按住的胸口。那布包不大,但轮廓方正,似乎是个盒子。

  南宫安见他只是墨尘,眼中凶光稍敛,但警惕之色更浓,冷哼一声:“下次小心点!”侧身就要绕过墨尘离开。

  “南宫师兄请留步!”墨尘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迟疑。

  南宫安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何事?”

  “弟子…弟子近日听闻一些关于孙浩师兄之事的传言,心中不安。”墨尘垂下眼,声音放低,带着试探,“有人说此事或许与黑风涧有关,甚至牵扯到一些古旧之物。师兄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过此类说法?”

  他刻意提及“黑风涧”与“古旧之物”,目光紧紧锁定南宫安的脸。

  果然,南宫安的脸色在听到“黑风涧”三字时,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按住胸口的手指也猛然收紧。尽管他迅速恢复了那副不耐的神色,但那瞬间的失态,并未逃过墨尘的眼睛。

  “什么黑风涧古旧之物?胡言乱语!”南宫安厉声斥道,眼神却有些闪烁,“孙浩之死,自有执法堂查明,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他不再给墨尘开口的机会,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惶。

  墨尘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鱼儿,终于咬钩了。

  虽然未能看清布包中是何物,但南宫安的反应,以及他与那神秘黑衣人的密会,已足以说明很多问题。孙浩之死,寒铁石之谜,黑风涧的秘密,与南宫家,恐怕脱不了干系。

  而赵长老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夜色渐浓,墨尘转身,向着与谢云清约定的方向走去。心中那团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出背后更加深邃诡异的黑暗。但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挥出下一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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