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墨尘像是活在别人的眼睛里。
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看。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是偷偷摸摸的——你转过头,他就低下头;你看过去,他就移开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背上,甩不掉,又抓不住。食堂里,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停止说话;课堂上,有人在他背后小声嘀咕;回廊上,有人在他走过去之后回头张望。
林远气得要死,有一次差点跟一个窃窃私语的弟子打起来。墨尘拉住他,摇了摇头。
“别理他们。”他说。
“可是他们——”林远的脸涨得通红。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林远看着他,咬了咬牙,把拳头放下了。
执法堂的人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问同样的问题——你去没去过落鹰涧?你认不认识孙浩?你的水刃术是什么时候学的?墨尘一遍一遍地回答,一遍一遍地说“没有”、“不认识”、“学了没多久”。赵长老坐在长案后面,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旁边那个刘执事每次都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墨尘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字不是帮他写的。
第三次传唤的时候,赵长老问了一个新问题。
“墨尘,你在黑风涧,有没有捡到过什么东西?”
墨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摸了摸腰间的布袋——石头在里面,温温的。他没有把它藏起来,因为他知道,如果藏了,被搜出来就更说不清了。但他也没有把它交出去。那是他的。他在山里找到的,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捡到过一块寒铁石。”他说。
赵长老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墨尘看见了。
“在哪里?”
“滑坡带下面。一块巨岩的阴影里。”
“还有呢?”
“没有了。”
赵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旁边的刘执事停下笔,抬起头,也看着他。两双眼睛,一双冷的,一双柔的,都钉在他脸上。
“墨尘,”刘执事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和和气气的,“孙浩死的地方,也有一块寒铁石。和你那块,很像。”
墨尘的手指攥紧了。“我没有杀孙浩。”
“我没说你杀了孙浩。”刘执事笑了笑,“我只是说,有两块很像的寒铁石。一块在你手里,一块在孙浩死的地方。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墨尘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陷阱。如果他承认那两块石头很像,他们就会说他是凶手。如果他说不像,他们就会问他凭什么确定——他就得把那块石头的特征说出来,把它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我不知道孙浩的石头长什么样。”他说,“我的石头,是我在山里捡的。仅此而已。”
刘执事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执法堂出来,墨尘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躲过了一次,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们不会停的。他们会一直问,一直挖,直到他露出破绽,或者直到他们找到足够的“证据”。
那天晚上,墨尘去找了沈听澜。
沈听澜还是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见墨尘,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喝。”
墨尘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很苦。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师兄,”他放下杯子,“他们问我寒铁石的事了。”
沈听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在山里捡的。”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松涛声起,沙沙的,像是在低语。
“那块石头,”他说,“你不能一直留着。”
墨尘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它会害了你。”沈听澜看着他,目光很深,“它不是一块普通的寒铁石。它身上有你不了解的东西。那些人想要的,不是你的命,是那块石头。你把它交出去,他们就没了理由。”
墨尘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布袋。石头在里面,温温的,像是在呼吸。他想起山里的那个早晨,想起那道光,想起它在他掌心里发亮的样子。他舍不得。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属于他。他在山里找到的,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如果我不交呢?”他问。
沈听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得证明,它跟孙浩的死无关。”
“怎么证明?”
“找到真正的凶手。”
墨尘抬起头,看着沈听澜。沈听澜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师兄,你知道凶手是谁?”
“不知道。”沈听澜说,“但你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他懂了。
孙浩死在落鹰涧。落鹰涧在黑风涧旁边。他去过黑风涧。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他也知道,赵长老在乎的不是孙浩的死,是那块石头,是那道裂缝,是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如果他能证明,孙浩的死跟那些东西有关——不,不是证明,是让别人看见——让更多人看见,赵长老就不能一手遮天了。
“我明白了。”墨尘站起来。
“小心。”沈听澜说,“那些人,不只是赵长老。”
墨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谢云清正站在枣树下等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师兄怎么说?”
“他说,我得找到真正的凶手。”
谢云清看着他,没有问“怎么找”,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找。”
第二天开始,墨尘的生活变了。他不再被动地等着被传唤,他开始主动地查。不是查赵长老——那太危险了。他查孙浩。
孙浩是谁?他是哪个分院的?他平时跟谁走得近?他在夏试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他为什么去落鹰涧?
这些问题,墨尘一个一个地问。他不是一个人查——林远负责打听消息,小满负责整理线索,石头负责在暗处盯着那些该被盯着的人。谢云清什么都没说,但每次墨尘出门的时候,他都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
第一天,林远带回来的消息是:孙浩是北院的弟子,凝脉境一层,平时话不多,朋友也不多。夏试之前,他一直在准备,很少出门。
第二天,小满带回来的消息是:孙浩的室友说,夏试前一天晚上,孙浩出去了一趟,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第三天,石头带回来的消息是:孙浩死的那天,有人看见赵刚从后山方向回来,衣服上有泥,但没人问过他。
赵刚。又是赵刚。
墨尘坐在桌前,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孙浩是赵刚的对手。孙浩在夏试前一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脸色很差。孙浩死了,死在落鹰涧。赵刚那天从后山回来,衣服上有泥。
“太明显了。”谢云清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字。
“什么太明显了?”
“赵刚的嫌疑太大了。大得像有人故意把箭头指向他。”
墨尘愣了一下。“你是说,有人栽赃赵刚?”
“不一定。”谢云清说,“也许是赵刚自己做的,也许不是。但赵长老不会让赵刚背这个锅。他是赵家的人。所以,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
“我。”
“你。”谢云清看着他,“你有动机——赵刚跟你结过仇。你有能力——你的水刃能杀人。你有物证——那块寒铁石。完美的替罪羊。”
墨尘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谢云清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他不能证明。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谢云清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沉沉的。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孙浩为什么要去落鹰涧?”
墨尘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是北院的弟子,平时很少出门。夏试前一天晚上,他忽然出去了,很晚才回来。第二天,他就死了。他去见谁?去干什么?”
墨尘的心跳快了一拍。“有人约他。”
“对。有人约他。能让他愿意在夏试前一天晚上出门的人,一定是他信任的人,或者是他不敢拒绝的人。”
“赵刚?”
“赵刚跟他是对手,他不一定会去见赵刚。”
“那是谁?”
谢云清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想想,谁最想让孙浩死?”
墨尘想了想。“赵刚。孙浩是他的对手,如果孙浩死了,他就不战而胜——”
“不对。”谢云清打断他,“夏试的规则,对手死了,不战而胜,但不计入成绩。赵刚想赢,不是想不战而胜。他要的是名声,是打败强敌的名声。孙浩死了,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墨尘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想错了。他一直以为赵刚是凶手,但现在想想,赵刚没有动机。他不缺这一场胜利,他缺的是打败强敌的证明。
“那到底是谁?”
谢云清看着他,目光很深。“也许,不是一个人。也许,是有人想让孙浩死,然后把罪名推给赵刚,再把赵刚的罪名推给你。”
墨尘的脑子嗡了一声。一层,两层,三层。他像是一个站在迷宫中央的人,每一条路都通向死胡同,每一面墙后面都有眼睛在看他。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谢云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墨尘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潦草的笔记。孙浩的名字被圈了好几圈,旁边写着“赵刚”、“落鹰涧”、“寒铁石”、“后山”。他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夏试前一天晚上,孙浩出门的时候,有人看见他了。不是室友,是别人。那个人看见了孙浩,也看见了约孙浩出去的人。那个人一直没有站出来说话,不是因为没看见,是因为不敢。
“林远!”墨尘猛地站起来。
林远从隔壁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困意。“怎么了?”
“你之前说,孙浩的室友说他脸色很差。那个室友是谁?叫什么名字?”
林远想了想。“好像叫……陈平。对,陈平。北院的,跟孙浩住一起。”
“明天,你去找他。不要问孙浩的事,问他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聊聊天就行。”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石头,”墨尘转向石头,“你明天盯着赵刚。他去哪儿,见谁,干什么,都记下来。”
石头点了点头。
“小满,你去打听一下,孙浩死的那天,除了赵刚,还有谁从后山回来。谁都可以,只要是那天去过後山的。”
小满点了点头。
“那你呢?”林远问。
墨尘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张纸。“我去找一个人。”
第四天,墨尘去找了南宫福。
南宫福被南宫家带走之后,又回来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但他就那么回来了,笑眯眯的,跟以前一样。看见墨尘,他笑得更欢了。
“墨尘师弟!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遇到麻烦了?要不要师兄帮你想想办法?”
墨尘看着他,没有笑。“南宫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孙浩死的那天,你在哪儿?”
南宫福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你怀疑我?哈哈哈哈——我跟他无冤无仇,杀他干什么?”
“我没说你杀了他。”墨尘说,“我只是问,你在哪儿。”
南宫福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不是那种一下子没了的收,是那种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的收。最后,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很亮,很冷。
“我在修炼。”他说,“一个人。没人能证明。”
墨尘点了点头。“谢谢南宫师兄。”
他转身走了。身后,南宫福的目光像一条蛇,跟着他,一直跟到院门口。
那天晚上,五个人又聚在墨尘屋里。林远带来了消息。
“陈平说,那天晚上,孙浩出门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去哪儿’。孙浩说‘出去走走’。但他走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去走走。他像是去见什么人,很紧张。”
“有没有说见谁?”
“没有。但陈平说,孙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没看清是什么,但好像是块石头。”
墨尘的心跳快了一拍。“石头?”
“对。石头。灰扑扑的,不大。”
墨尘和谢云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寒铁石。
“小满,你呢?”
小满翻开她的小本子。“孙浩死的那天,从后山回来的人有三个。一个是赵刚,一个是北院的陈师兄,还有一个人,是南宫安。”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南宫安?”林远的声音都变了,“他不是被南宫家带走了吗?”
“回来了。”小满说,“跟南宫福一起回来的。没人知道为什么。”
墨尘想起今天去找南宫福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我在修炼。一个人。没人能证明。”他以为他在说谎,也许他没有。也许他确实在修炼。但南宫安呢?南宫安在哪儿?没有人问过南宫安。
“石头,赵刚那边呢?”
石头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做。每天修炼,吃饭,睡觉。跟谁都不说话。”
墨尘坐在桌前,把这些新线索加进去。孙浩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给了他一块石头。孙浩死后,那块石头不见了。赵刚从后山回来,衣服上有泥。南宫安也从后山回来,没人问过他。赵长老把罪名推给墨尘,因为墨尘手里也有一块石头。
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把所有的线头都塞进他手里,让他以为自己在解开,其实是在打结。
“谢师兄,”墨尘抬起头问道:“你说,如果我想让一个人替我背锅,我会怎么做?”
谢云清看着他。“我会让他看起来最有嫌疑。”
“对。我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凶手。我会让他有动机、有能力、有物证。我会让他百口莫辩。”
“你在说你自己。”谢云清说。
“我在说他们想让我成为的人。”墨尘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出来了,把院子照得银白。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透了,一颗一颗的,像小小的灯笼。
“但如果我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就会放松警惕。他们会以为计划成功了,以为我死定了。他们会露出破绽。”
谢云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想怎么做?”
墨尘转过头,看着他。“什么都不做。让他们以为我认命了。让他们以为我完了。让他们以为,那块石头,就是我的催命符。”
那天晚上,墨尘把那块寒铁石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月光照在石头上,它不亮了,灰扑扑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它不一样。他知道它在山里发过光,知道它在掌心里暖过,知道它跟那道裂缝里的注视有过共鸣。
他把石头包在一块布里,塞进床底下的一个破罐子里。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执法堂。他要告诉赵长老,他想通了。他要认罪。
不是真的认罪。是让赵长老以为他认罪。是让真正的凶手以为他认罪。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但它没有结束。它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清辉洒在枣树上,洒在院子里,洒在他窗台上。墨尘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这盘棋,该他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