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营地比墨尘想象的还要简陋。
所谓的营地,不过是溪流拐弯处一片相对平坦的沙石地,被粗略地清理过——大块的石头被搬走了,小块的还在,踩上去硌脚。几顶灰扑扑的制式帐篷散落在划定的区域内,每组一顶。帐篷与帐篷之间隔得不远,近到能听见隔壁组的说话声。
营地中央用石块简单垒了个火塘,里面黑乎乎的,有烧过的痕迹,看来之前来过的人也用这个。此刻尚未生火,火塘空着,像一个张开的嘴。
除了他们,已有两三组先到的弟子正在手忙脚乱地搭建帐篷。呼喝声、抱怨声、木杆掉落的闷响混在一起,有人在喊“这根杆子插哪儿”,有人在喊“你那边拉紧了别松”,还有人在喊“谁踩了我的帆布”。墨尘看见一组人的帐篷搭到一半就塌了,帆布盖在他们头上,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
“先领东西。”谢云清指了指营地入口处的一张桌子。
领到的营具很简单:一顶需要自行组装的厚布帐篷——帆布是灰绿色的,摸上去粗粝粝的,边角还有线头;几张防潮垫——很薄,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后勉强够一个人躺;一口小铁锅——锅底黑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几只粗陶碗——有一只缺了口,碗沿上有一个小豁口;一包火折——用油纸包着,捏上去鼓鼓囊囊的;以及仅够今日消耗的少量米粮和肉干。肉干是深褐色的,硬得像石头,闻起来有一股烟熏味。
墨尘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确认没少,才搬到他们的扎营区域。
搭帐篷是个技术活。
谢云清是唯一对此有些概念的人——他似乎随家族商队远行过,知道帐篷的杆子该怎么穿、绳子该怎么拉、地钉该往哪个方向敲。在他的指挥下,墨尘和林远负责固定主杆和拉绳,石头和小满则整理内帐、铺设防潮垫。
过程磕磕绊绊。林远差点被绷直的绳子抽到脸——绳子从手里滑脱,“嗖”地一下弹起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吓得他往后一跳,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墨尘也搞错了几个绳结——他把活结打成了死结,怎么都解不开,最后是谢云清走过来,用剑尖挑了一下,绳子就松了。
但总算是赶在日头偏西前,将一顶歪歪扭扭却还算结实的帐篷立了起来。
帐篷确实是歪的——左边比右边低了一截,帆布也绷得不紧,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在呼吸的肚子。但至少不会倒。
五人围着尚未点燃的火塘,疲惫地坐下,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衣衫沾满尘土草屑,发髻松散,手上脸上还有与野猪搏斗时蹭到的污迹。林远的衣服被撕了一道口子,小满的头发里夹着几片树叶,石头的鞋上全是泥。
“呼……总算有个窝了。”林远瘫在沙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蛤蟆。
“这才第一天。”谢云清语气平淡,开始清点剩余的物资,“米粮只够今晚和明早,肉干需省着。接下来几日,食物恐需自行解决部分。”
“自行解决?”林远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怎么解决?打猎?挖野菜?那野猪……”想起刚才的惊险,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采集、渔猎,皆可。但需在允许范围内,且注意安全。”谢云清看向墨尘,“你的笔记,关于附近可食用的植物、菌类,或有记载?”
墨尘点头,掏出笔记快速翻阅。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跳动,他翻到标注了“可食植物”的那几页。
“有。附近有几种可食的蕨菜、野葱,溪流中应有一种银鳞小鱼,肉质尚可。但采摘时需仔细辨认,与有毒种类区分。”他指着笔记上的图样给大家看,“蕨菜的嫩芽是卷曲的,像个小拳头,有毒的‘莽草’芽是直的。野葱的叶子是空心的,揉碎了有葱味,有毒的‘石蒜’叶子是实心的,揉碎了有臭味。”
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这谁能分清啊?”
“我能。”墨尘说。林远就不说话了。
“好。稍作休整,便分组行动。”谢云清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林远,你与小满去溪边,尝试捕鱼,并取足饮水。石头,你随墨尘在营地附近安全区域寻找可食植物。我负责生火并警戒。”
没人有异议。此刻,谢云清冷静清晰的安排,成了这支疲惫小队的主心骨
溪水冰冷刺骨。
林远挽起裤腿,赤脚站在浅滩上,脚趾头被冻得通红。他举着临时削尖的木棍,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水中偶尔闪过的银影。一条小鱼慢悠悠地游过来,他猛地扎下去——水花四溅,木棍扎在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鱼跑了。
“你这不行,”小满蹲在岸边,捂着嘴笑,“太慢了。你得等它停下来再扎。”
“它不停啊!”林远懊恼地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看它游得多快!”
他尝试了无数次,次次扎空,溅起一身水花,把自己弄得像只落汤鸡。小满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最后林远放弃了用棍子扎鱼的方法。他把木棍一扔,开始用手在石缝里摸索。这个方法反而管用——他在一块大石头底下摸到了几只笨头笨脑的小蟹,又在另一处石缝里逮到几条寸许长的小鱼。小鱼在他手里扑腾着,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抓住了!抓住了!”他举着小鱼,兴奋得像个孩子。
小满赶紧拿碗过来接。碗里已经有了一点水,小鱼放进去,在里面转了两圈,安静下来。
“继续继续!”林远又蹲下去摸。
另一边,墨尘带着石头,在林缘向阳处仔细搜寻。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远处溪水传来的湿气。墨尘对照着笔记上的图谱和描述,很快就辨认出几丛鲜嫩的蕨菜——它们的嫩芽果然像一个个小拳头,蜷缩着,毛茸茸的。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掐断蕨菜的嫩茎,放在带来的布兜里。
“这是蕨菜,”他对石头说,“掐的时候别太用力,不然会断。要掐根部往上一点点的地方,那里最嫩。”
石头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也掐了一根。他掐得太靠上了,蕨菜断成了两截,下半截掉在地上。
“没关系,”墨尘说,“再试一次。”
石头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蕨菜完整地被掐下来,但有点老,纤维很粗。
“慢慢来,”墨尘说,“多掐几次就熟了。”
石头点了点头,继续掐。他的动作还是很生疏,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掐得很认真,每一根都要看好几眼才下手,生怕掐错了。
墨尘又找到了一片野葱。野葱的叶子细细的,空心的,揉碎了有一股很冲的葱味。他摘了一把,递给石头闻。
“记住这个味道,”他说,“以后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是野葱。”
石头接过来,凑近鼻子闻了闻。葱味很冲,他皱了皱鼻子,但点了点头,把味道记住了。
两人一边采摘,一边往前走。墨尘不时停下来,指着某种植物告诉石头这是什么、能不能吃、有什么特征。石头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很小,但墨尘都听见了。
采完一处,墨尘直起腰,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地牢里……很黑吧?”
石头的手指猛地一颤,捏着的蕨菜差点掉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墨尘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黑。”石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很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时间好像不会走。你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一天,还是一百年。”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蕨菜。蕨菜的嫩芽卷曲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外面已经没有人了。是不是大家都忘了。是不是我就这样一直待下去,直到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墨尘没有说什么“都过去了”,没有说什么“别想了”。他只是把手里新采的一把野葱递过去。
“但现在,我们在光下面。”
石头接过野葱。指尖沾上了泥土和植物的清冽气息,还有野葱那股冲鼻的味道。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从林叶缝隙漏下的、已带暖意的夕阳余晖。那光是金色的,暖洋洋的,落在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
他又看了看墨尘。墨尘已经蹲下去继续采蕨菜了,背影在光里显得很稳。
石头低下头,把野葱放进布兜里。
“嗯。”他说。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当暮色开始四合的时候,营地中央的火塘终于被谢云清点燃了。
他用了两块火石,擦了十几下才擦出火星。火星落在干燥的绒草上,先是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噗”地一下,窜出一朵小火苗。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渐渐地烧旺起来。
跃动的火光驱散了山间的寒气和暮色,也将五人疲惫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墨尘坐在火塘边,觉得那火不只是烧在柴上,也烧在他心里。暖洋洋的,把白天积攒的那些冷、那些怕、那些紧绷,一点一点地烤化了。
小铁锅里,溪水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泡。米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渐渐变得饱满、透明。切碎的肉干、蕨菜、野葱被扔进去,和米粒混在一起,在沸水里翻滚。肉干煮软了,蕨菜煮绿了,野葱的香味被热气带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那几只可怜的小蟹和小鱼也被处理干净扔了进去。小蟹的壳在沸水里变成了橙红色,小鱼在汤里翻着白肚皮,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肉。
墨尘捧着粗陶碗,碗壁烫得他指尖发麻。汤很烫,他吹了又吹,才敢小口小口地喝。汤里有一股烟熏味,有葱的辛辣味,还有蟹壳煮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腥味。不好喝。但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了家。
林远又开始了他的表演。他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徒手擒蟹”的“英勇事迹”,两只手比划着,说那只蟹有多大、多凶猛、他是怎么跟它搏斗的。他说那只蟹的钳子有拳头那么大,夹了他好几下,他都没松手。
“大部分是捡的吧?”小满抿着嘴笑,拆穿了他。
“捡的也是我捡的!”林远理直气壮,“你们谁去捡了?还不是我!”
小满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石头小口喝着热汤,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的嘴唇不再发紫了,手指也不再抖了。他坐在火塘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云清安静地吃着,目光不时扫过火光边缘的黑暗丛林。他的碗里只有半碗汤,米粒很少,大部分是蕨菜和野葱。他把肉干都分给了林远和石头,自己一块都没留。
墨尘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干夹到谢云清碗里。谢云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夹回来。
吃完饭,谢云清取出那对野猪獠牙和一小块鬃毛,交给小满登记收好。獠牙是弯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鬃毛是黑棕色的,又粗又硬,像一根根钢针。
“这是咱们今日唯一的‘战利品’,”谢云清说,“也是未来核算成绩的凭证之一。收好,别丢了。”
小满把獠牙和鬃毛小心地包在一块布里,塞进背囊最深处。她拍了拍背囊,确认放好了,才松了一口气。
夜色渐深。山风转凉,带着溪涧的水汽和林木的芬芳,吹得火塘里的火焰东摇西晃。营地里的其他小组也陆续回来了,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有一组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像是从沼泽里爬出来的,被执事骂了一顿。还有一组人回来晚了,被罚多站一个时辰的岗。
营火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光源。它不大,只能照亮火塘周围一小圈地方。但那一小圈光,像是从黑暗里挖出来的一个洞,把五个人装在里面,暖暖的,安全的。
“今晚守夜。”谢云清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两人一组,每组一个半时辰。我与墨尘值第一班,林远与石头第二班,小满最后。若有异动,立刻叫醒所有人。”
没人反对。野外生存,警惕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众人各自钻进帐篷。帐篷不大,五个人挨着睡略显拥挤——林远翻个身,胳膊就搭在了石头脸上;石头往旁边挪了挪,又挤到了小满。但身体的疲乏很快压倒了不适。林远的鼾声几乎立刻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像锯木头。石头和小满也很快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墨尘躺在防潮垫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林远的鼾声,听着帐篷外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听着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很遥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野猪的獠牙,枯叶蝮的竖瞳,谢云清的剑光,石头扔出去的那块石头。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有人在翻一本画册。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帆布上透进来一点火光,是外面火塘的光,橘红色的,在帆布上晃来晃去。
他慢慢地睡着了。
帐外,火光摇曳。
墨尘和谢云清并肩坐在火塘边,背对着帐篷,面向黑暗的丛林。柴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以及溪水永不停歇的潺潺声,构成了山林夜晚的交响。偶尔有一声更远的、低沉的兽吼传来,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闷的,很快就消失了。
“今日,多亏有你。”静默良久,墨尘低声开口。
若非谢云清那精准而搏命的一剑,他们未必能那么快解决野猪。若非他在蛇口下及时出剑,石头可能已经受伤了。墨尘心里清楚,这支队伍里,谢云清是最强的那根柱子。没有他,他们走不了这么远。
“彼此。”谢云清望着跳跃的火焰,侧脸在明暗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是黑的,被火光映成琥珀色,里面有火焰在跳。“若无你那一下,野猪还要纠缠更久。你对时机的把握,很好。”
墨尘摇摇头:“是笔记的功劳,还有沈师兄平日的教导。”
他顿了顿,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指尖还是凉的,白天灵力消耗太大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以前总觉得修炼就是提升修为,学习术法。今日才觉得,判断、胆识、应变,甚至对环境的了解,都同样重要。”
“本就是一体的。”谢云清淡淡道。他拿起一根枯枝,折成两段,扔进火里。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修为是根,术法是枝叶。而心性、见识、经验,是让这棵树能在任何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土壤。院内修行,只是为你打下根基。真正的磨砺,在山外,在世间,在像这样的夜晚。”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通透。墨尘侧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位总是冷清少言的师兄,内心所见的天地,或许远比他所展现的更为广阔。他说的不是书本上的道理,是走过的路、见过的事、经历过的风霜。那些东西,藏在他平淡的语气里,藏在他清冷的目光里,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里。
“谢师兄,”墨尘忍不住问,“你好像对野外很熟悉?”
谢云清拨弄火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沉的幽暗。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墨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幼时随长辈走过些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见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避重就轻,随即转移了话题:“明日任务恐不轻松,需养足精神。后半夜若有状况,及时示警。”
墨尘知他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谢云清有,他也有。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的时候还没到。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火光噼啪,与无边的夜色对峙。远处的兽吼又响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谢云清的手按上了剑柄,听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是狼,很远。不会过来。”
墨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火塘里的火焰一跳一跳的,像活的一样。
后半夜平安无事。
林远和石头值夜时紧张得几乎没合眼。林远抱着柴刀,坐在火塘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警觉的猫头鹰。石头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刀,指节泛白。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黑暗里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溪水的潺潺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声。每一声都让他们绷紧神经,但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满独自守最后一班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她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看着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那光很淡,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在山的轮廓上面,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白颜料,轻轻地画了一笔。然后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周围的云染成了淡粉色、淡橙色。
她看着那片光,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新生的奇异感觉。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看见了水面上的光。
第二日清晨,众人在清冷的山风中醒来。
墨尘钻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把营地照得金灿灿的。帐篷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的小珍珠。他用溪水洗了脸,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就着昨晚的剩粥简单吃了早餐。粥已经凉了,结成块状,要用勺子才能挖出来。味道比昨晚更差了,但没有人抱怨。林远甚至吃了两碗,还把碗底舔干净了。
营地执事公布了今日的任务。
“以小组为单位,在指定区域内寻找并采集三种指定的灵植——‘清心草’、‘止血藤’、‘荧光菇’的样本,每种至少三株。区域内可能有一阶妖兽活动,需自行应对。日落前返回营地交割。”
执事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墨尘站在人群里,听着他的每一句话,心里默默记着。
任务看起来简单,实则不然。三种灵植生长在不同的环境里,要找到它们,得跑遍大半个指定区域。而且区域内还有妖兽——昨天他们已经领教过一阶妖兽的厉害了。
谢云清摊开地图,五人围在一起。地图是粗布做的,上面用墨线画着山川河流,标注了几个地名和几处标记。墨尘掏出笔记,翻到关于那三种灵植的页面。
“清心草喜阴湿,多生于背阴石缝或溪流附近。”谢云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在一处标着“溪谷”的地方。“止血藤缠绕乔木而生,藤蔓呈暗红色,多在向阳坡地。”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那里标注着“松林坡”。“荧光菇夜间发光,白日需在极阴蔽的腐木或厚苔下寻找。”他的手指最后点在地图边缘一处没有标注的地方,那里画着几道表示山崖的线。
“我们需规划路线,尽量覆盖不同生境,提高效率,并避开这片泥沼和几处标记的妖兽可能巢穴区。”他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营地出发,先往溪谷,再往松林坡,最后去那片崖壁区域。“这样走,最省时间。”
墨尘将笔记中关于三种灵植更详细的特征、伴生植物及可能混淆的有毒种类指给大家看。清心草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齿,揉碎了有一股青草味,有毒的“蛇舌草”叶子是长条形的,揉碎了有臭味。止血藤的藤蔓断口会流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所以才叫止血藤,无毒的“山藤”断口流的是清水。荧光菇在暗处会发绿光,像萤火虫一样,而样子相似的无毒蘑菇不会发光。
林远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墨尘看着他那样子,有点担心,但没说什么。
依然是谢云清打头,墨尘在侧辅助辨识路径和植物,林远和石头负责警戒两侧和后方,小满则跟在中间,随时准备记录和收纳采集到的样本。
白日的山林少了夜的诡谲,多了生机。鸟鸣婉转,松鼠在枝头跳跃,阳光穿过叶隙,洒下道道光柱。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有苔藓的湿气,还有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但无人敢放松。昨日的野猪警示犹在眼前,那獠牙、那鬃毛、那猩红的眼睛,还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寻找过程并不顺利。
清心草在预计的溪边石缝处只找到一株,而且很小,叶子还没长开,像是刚发芽不久。墨尘蹲在石缝前,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它确实是清心草。他小心地挖出来,放进布兜里。
“只有一株?”林远凑过来看。
“只有一株。”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还得再找两株。”
他们沿着溪流往上走,在更幽僻的地方找到了第二株。第三株找得更久,几乎走到了溪谷的尽头,才在一块大石头背阴面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株,叶子肥厚,长势很好。墨尘把它挖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冻僵了。
止血藤更难寻。
符合暗红色特征的藤蔓发现了几处,但要么太细,只有筷子那么粗,不符合要求;要么混杂在其他藤蔓中,你缠着我、我缠着你,根本分不开,强行剥离会把藤蔓扯断。他们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符合要求的。
直到接近午时,才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找到一株攀附在老松上的止血藤。藤蔓有拇指粗,暗红色,断口流出的汁液浓稠得像血。谢云清小心地截取了三段,每一段都保留了完整的节和须根。
“这应该够了。”他把藤蔓用布包好,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背囊里。
最麻烦的是荧光菇。
这种菌菇白日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灰白色的,和枯木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而且它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太干不行,太湿不行,有阳光不行,风太大也不行。
他们按照笔记提示,翻找了数处潮湿腐烂的倒木和覆满厚厚苔藓的树根。墨尘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前,把腐木一块一块地掰开,看里面有没有荧光菇。没有。他又换了一处,还是没有。林远也帮着翻,翻得满手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开始西斜,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营地的方向,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在蓝天上画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
“这么找不是办法,范围太大了。”林远有些焦躁,把手里的一块腐木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墨尘再次摊开地图和笔记,眉头紧锁。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寻找着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笔记提过,荧光菇常与一种叫‘鬼面苔’的暗紫色苔藓伴生,且偏好有地下渗水、终年阴凉不见直射光的石洞或深壑。”
“石洞或深壑……”
谢云清目光扫过地图,指尖点在一处未标记细节的、靠近区域边缘的褶皱地带。那里画着几道表示山崖的线,线条很密,说明山势陡峭。
“这片谷地地势低洼,两侧山崖夹峙,图中未细绘,但很可能形成阴湿环境。去这里看看,但需格外小心,此类地方易藏匿蛇虫或喜阴妖兽。”
那是今日规划路线上最远、也最未探明的一处。墨尘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如果去那里,他们必须抓紧时间,不然可能会晚归。
“去,不去的话,荧光菇凑不齐。”
谢云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谷地比预想的更深、更幽暗。
两侧崖壁高耸,几乎垂直,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湿漉漉的,像两堵绿色的墙。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几缕从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是有人用刀在黑暗里划了几道口子。气温明显低了几度,墨尘打了个寒噤,把衣领竖起来。
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像是踩在棉花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腐殖质气味和湿冷的水汽,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凉意。
五人小心前行,墨尘和谢云清格外警惕。墨尘把“护身诀”催动到极致,感应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谢云清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有危险的地方。
果然,在谷地最深处、一面覆满暗紫色苔藓的湿润石壁下,他们发现了几处不起眼的、半球形的灰白色小蘑菇。
是荧光菇!
而且不止三株——墨尘数了数,至少有七八株,挤在一起,像一群躲雨的小伞。他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无误。
“找到了!”林远压低声音欢呼。
小满小心地上前,准备用木片和布帕采摘。墨尘教过她,荧光菇很脆,用手摘容易碎,要用木片从根部轻轻铲起来,再用布帕包好,不能压,不能捏。
她蹲下来,手里的木片刚碰到第一株荧光菇的根部——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从旁边堆积的厚厚落叶层下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墨尘听见了。他的“护身诀”猛地一颤,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锣。
“退后!”
谢云清低喝一声,瞬间拔剑。剑身在昏暗的谷地里划过一道寒光,照亮了周围几尺的地方。
墨尘几乎同时动了。他一把抓住小满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拉。小满被他拉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手里的木片掉在地上。
他自己也疾退两步,灵力运转,“水幕术”已蓄势待发。
只见落叶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动,把枯叶顶起来,形成一个鼓包。鼓包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
一条蛇从落叶下猛地昂起头。
那蛇有成人手臂粗细,浑身覆盖着灰褐色与暗绿环形斑纹,和枯叶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它的头是三角形的,两只眼睛是冰冷的竖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离它最近的小满。猩红的信子急速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像漏气的皮球。
“枯叶蝮!”
墨尘的脑子里闪过笔记上的记载——一阶妖兽,剧毒,伪装性极强,常潜伏于落叶枯枝中。毒性猛烈,行动迅捷。被咬中后,一刻钟内得不到救治,必死无疑。
“别动!”
谢云清声音压得极低,剑尖微微调整,对准蛇头。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一动不动。他知道,这种蛇攻击前会有一个极短暂的蓄力姿态——身体微微后缩,像弹簧被压缩,然后猛地弹射出去。
枯叶蝮的身体开始微微后缩。它的脖子弯成了一个S形,头往后仰,嘴张开,露出两颗细长的、弯钩状的毒牙。毒牙上有透明的液体在滴,那是毒液。
那是攻击的前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侧后方猛地飞过来,砸在枯叶蝮昂起的身体中段!
石头没有砸中要害——蛇的身体太灵活了,那一瞬间它微微扭了一下,石头只是擦着它的鳞片飞过去。但这一下,打破了它攻击的节奏。它猛地一颤,头颅转向石头飞来的方向,竖瞳里闪过一丝——如果蛇有表情的话,那大概是困惑。
是石头!
他不知何时捡起了一块石头,在极度恐惧中,遵从了保护妹妹的本能,扔出了那一下。他的手还在抖,脸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定的——看着那条蛇,看着它转向自己。
就是这瞬间的干扰!
谢云清动了。
剑光如电,直刺蛇头七寸!他的剑很快,快到墨尘只看见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但那蛇更快——它在剑尖刺到的瞬间猛地一扭,身体像一根被拧动的绳子,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剑尖擦着它的鳞片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在昏暗的谷地里格外刺眼。
枯叶蝮被彻底激怒了。它的身体猛地一弹,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快如闪电,竟舍弃了小满,扑向侧方露出破绽的石头!
它的嘴张得很大,两颗毒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惨白的光,直直地咬向石头的小腿。
“石头!”小满尖叫。
“土墙术!”
墨尘怒吼一声。他顾不上灵力消耗了,把全身剩余的灵力都灌进了这一道术法里。在石头身前尺许处,猛地升起一道尺许厚的土墙!
这是他目前能瞬发的极限。土墙不高,只有半人高,但很厚实,像一面盾牌,挡在石头和蛇之间。
“砰!”
枯叶蝮一头撞在土墙上。土墙剧震,出现了一道裂痕,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差点就要塌了。但那蛇被撞得头晕眼花,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功夫,谢云清的剑再次到了。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剑尖精准地刺入因撞击而微微暴露的蛇颈——那是枯叶蝮身上最柔软的地方,鳞片最薄,肌肉最少。
“嗤!”
剑尖没入蛇颈,从另一侧透出来。枯叶蝮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扭动。它的尾巴疯狂地甩动,抽在地上,抽在落叶上,抽在土墙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落叶被扫得到处都是,泥浆飞溅。
然后,它的扭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它瘫软在地上,不动了。
危机解除。
谷地里安静极了。只有五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溪水隐隐约约的潺潺声。
墨尘靠着一棵树干滑坐下来。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指尖还在因为灵力过度消耗而微微发麻。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石头靠着身后的崖壁滑坐在地,浑身脱力。方才扔石头的那只手还在不住地颤抖,像是被冻僵了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紫色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满扑过去抱住他,眼泪直流。“哥!哥你没事吧!”她把石头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看有没有被蛇咬到。没有。石头的手上只有泥,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小口子,但没有蛇咬的痕迹。
“没……没事……”石头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没事……”
谢云清上前,确认毒蛇已死。他用剑尖挑起蛇头,看了一眼,确认是枯叶蝮。然后他蹲下来,动作利落地割下它的毒牙和一小块蛇胆。
“这也是有价值的材料。”他说,把毒牙和蛇胆用布包好,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来,手还在抖,但她把它们小心地收好了。
谢云清站起来,看了看墨尘。墨尘靠着树干,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方才连续催动水幕和土墙,几乎掏空了他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灵力。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地不宜久留,速采荧光菇,立刻离开。”谢云清沉声道。
小满强忍惊惧,快速而小心地采集了足够的荧光菇。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木片从根部轻轻铲起,荧光菇完整地被挖出来,用布帕包好,放进背囊里。她采了五株,比需要的多两株,以备不时之需。
五个人甚至来不及仔细收拾,便循着来路,快速退出了这片阴森的谷地。
直到重新站在相对开阔、有阳光照射的林间空地上,众人才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墨尘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蓝汪汪的天,觉得那蓝色比以前见过的任何蓝色都好看。
日头已经西斜了,将他们归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五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曳着,像五条瘦长的船,在金色的光里缓缓移动。
回程的路上异常沉默。
每个人都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危机中。石头的意外之举,墨尘的及时土墙,谢云清的绝杀一剑……缺了任何一环,后果都不堪设想。如果石头没有扔那块石头,小满可能已经被咬了。如果墨尘的土墙慢了一瞬,石头可能已经被咬了。如果谢云清的剑偏了一寸,那蛇可能还没死,还会再扑过来。
墨尘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蛇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石头的眼睛——很怕,但没有闭。他看见蛇的毒牙,惨白惨白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根针。他看见自己的土墙升起来,正好挡在石头前面。
差一点。就差一点。
“石头,”临近营地,谢云清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做得不错。”
石头猛地抬起头。他看向谢云清,又看看墨尘。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能说出话。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当他们在日落前,将三种灵植样本和枯叶蝮的毒牙、蛇胆一并上交时,负责验收的执事看着那对毒牙,又打量了一下这组看起来格外疲惫、甚至带着伤——林远手上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小满的袖子被树枝扯破了,墨尘的脸色还是白的——却全员归来的队伍。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是枯叶蝮?”
“是。”谢云清回答道
执事看了看毒牙,又看了看谢云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记录册上做了标记,把样本收好。
“回去休息吧。”他说,“明日还有任务。”
夜幕再次降临,营火重新燃起。
铁锅里煮着今日采摘时顺带挖到的几块野薯和仅剩的肉干。野薯是在松林坡找到的,埋在不深的土里,用树枝就能挖出来。它们不大,只有拇指粗,但煮出来有一股甜甜的香味。肉干被切成小块,在沸水里翻滚着,把汤染成了淡淡的褐色。
香气扑鼻。墨尘坐在火塘边,闻着那股香味,觉得胃里空空的,像是有一个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饿,是活着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