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院的山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数十名新生背着行囊，三五一簇地聚在一起，兴奋、紧张、忐忑的情绪混杂在空气中。带队的几位黑袍执事神情肃穆，正在逐一核对名单、检查装备。远处，巍峨的青乌山脉在晨雾中露出苍黛色的轮廓，连绵起伏，宛如沉睡的巨龙，静默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压力。
墨尘五人到得不早不晚，恰好排在队伍中段。林远还在不死心地调整他那过于臃肿的背囊带子，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夸张。小满紧紧挨着石头，目光有些不安地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和远处沉默的山影。谢云清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山脉方向，似乎在估量着什么。墨尘则悄悄从侧袋抽出笔记，最后确认了一遍昨日标注的几个重点区域和注意事项。
“墨尘，谢云清，林远，石磊，小满——是这五人？”一名面容冷峻的执事手持名册，目光如电般扫过他们。
“是。”谢云清代为应答。
执事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一瞬，重点看了看石头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小满的紧张，又扫过林远那夸张的背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在名册上做了记号：“编号丙七。记住你们的编号，山中若有意外，以烟火或传讯符示警时需注明。规矩都清楚了吗？”
“清楚。”五人齐声应道。
“午时之前，必须抵达第一处指定营地——黑松林边缘的‘溪谷营地’，那里有先行执事接应。沿途不得脱离主路标记，不得私自深入未标定区域，不得随意猎杀或惊扰高阶妖兽。违者，实训成绩作废，严惩不贷。出发！”
随着执事一声令下，新生队伍像一股杂色的溪流，开始向着山脉入口涌动。
踏入山林的第一步，感觉便截然不同。院墙内四季如春的灵植芬芳被更为原始、浓烈、层次丰富的草木气息取代。脚下是松软的、积着厚厚腐殖质的泥土，混杂着碎叶与断枝，踩上去悄无声息。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漏下些许破碎的天光，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某种苔藓特有的微腥。
最初的兴奋很快被体力的消耗取代。山路崎岖，远非院内平整的石阶可比。林远那过重的背囊很快就成了负担，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石头虽然背得轻，但体力本弱，加上地牢里亏空未复，脸色渐渐又白了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小满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又赶紧低头看路。
谢云清走在最前，步履稳健，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能让队伍跟上又不太吃力的节奏。他目光锐利，不时扫视四周环境，对照着手中下发的简易地图。
墨尘走在石头侧后方，一边留意着他的状态，一边将眼前所见与笔记中的描述暗暗对照。“看，那是‘灯笼草’，喜阴，附近可能会有‘腐骨藤’，要避开它的气根。”他指着一丛在幽暗中散发微弱荧光的低矮植物，低声道。
林远喘着气凑过来：“腐骨藤？厉害吗？”
“笔记上说，气根有微弱麻痹毒性，被缠上虽不致命，但处理麻烦，会拖慢行程。”墨尘解释。
石头闻言，脚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片区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湍急的山溪横亘在前，挡住了去路。溪中乱石嶙峋，表面湿滑，覆着青苔。对岸的树干上，系着代表路径的红色布条。
“要过去。”谢云清停下脚步，观察着溪面。水流比预想的急，石块也确实湿滑。对于他们这些修为尚浅、没学过轻身术法的弟子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考验。
“我先过。”谢云清将背囊紧了紧，选了处水面稍宽、但石块间距较均匀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精准地落在第一块较大的石头上，身形微晃，随即稳住。他如法炮制，几个起落，轻盈而稳健地到了对岸。
“墨尘，你带石头。林远，你看顾小满。”谢云清在对岸沉声安排。
墨尘点头，对石头道：“石头，跟着我，看我落脚的点，别怕，稳住重心。”他解下自己的背囊，单手拎着，另一只手向石头伸出。
石头看着湍急的溪水和滑腻的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但看到墨尘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还是咬咬牙，抓住了他的手。
墨尘感觉石头的手心一片冰凉潮湿。他握紧了些，低喝一声：“走！”
两人小心翼翼踏上一块石头。墨尘全神贯注，将“护身诀”的感知稍稍外放，感受着脚下石块的稳定与水流冲刷的力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确保踩实。石头紧紧跟着，虽然身体僵硬，但有墨尘引导和搀扶，竟也有惊无险地过了大半。
眼看最后两块石头距离稍远，墨尘低声道：“石头，接下来我喊跳，你就跟我一起用力跳过去，别犹豫！”
石头用力点头。
“跳！”
两人同时发力，向着对岸最后一块大石跃去！墨尘稳稳落定，顺势将石头往岸上一带。石头踉跄了一下，被早已等在岸边的谢云清伸手扶住。
“呼……”石头脚踩上坚实的土地，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好样的！”对岸林远大声喝彩，随即也背着小满，小心翼翼地开始过溪。林远虽被背囊拖累，但力气着实不小，底盘也稳，虽然过程看着比墨尘他们更惊险些（有两次差点滑倒引来小满的惊呼），最终也安全抵达。
过了溪，众人都松了口气，找了处干燥地方稍作休整，喝水进食。谢云清摊开地图，确认方向。“沿此路径再向东北方向前行约半个时辰，应能抵达溪谷营地。时间尚可，不必急赶，恢复体力要紧。”
林远瘫坐在地上，猛灌了几口水，哀叹：“我的妈呀，这还没到营地呢，就感觉去了半条命……这背囊也太沉了！”
“早让你精简。”谢云清淡道。
“我已经精简过了嘛……”林远小声嘟囔，心疼地看着自己背囊，似乎在衡量哪些还能再丢。
休息片刻，队伍再次启程。接下来的路相对平缓，但林木愈发茂密，光线更暗。墨尘的笔记派上了更大用场，他不断提醒众人避开一些看似无害实则麻烦的毒荆棘、带刺的灌木丛，或是可能有蛇虫潜伏的湿软洼地。
“墨尘，你这本笔记神了！哪儿搞的？”林远凑过来，看着墨尘指出前方一片颜色特别鲜艳的蘑菇，“这蘑菇有毒？”
“嗯，笔记上叫‘艳鬼伞’，毒性剧烈，附近常有毒瘴，绕开走。”墨尘收起笔记，心中对余伯的感激又深一层。若无此物，他们恐怕要多走不少弯路，甚至可能误触危险。
石头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墨尘沉稳的背影和手中那本不起眼的笔记，眼神复杂。曾几何时，他觉得墨尘只是天赋好、运气好。如今才知，这份“好”背后，是多少旁人看不见的用心与准备。
“停。”走在最前的谢云清忽然抬起手，示意众人止步。
墨尘立刻警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几簇被啃食过的低矮灌木旁，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深棕色的颗粒状粪便，以及几个清晰的、分瓣的蹄印。
“是‘鬃毛野猪’的踪迹，还很新鲜，可能就在附近。”谢云清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丛林。鬃毛野猪是青乌山脉外围常见的一阶妖兽，体型硕大，皮糙肉厚，獠牙锋利，性格暴躁，尤其是带崽的母猪或受伤的孤猪，极具攻击性。
林远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别着的柴刀。小满往石头身边靠了靠。石头脸色更白，手指摸向了腰间的匕首柄。
墨尘迅速回忆笔记：“鬃毛野猪，嗅觉灵敏，视觉较差，听觉一般。通常避开人烟，但若被激怒或认为领地受侵，会疯狂攻击。弱点在眼睛、腹部和后门。”最后三个字他声音压得极低。
“绕过去。”谢云清果断道，指了指侧方一条更狭窄、但无明显兽径的小道，“动静小些，尽量不要发出大的声响，尤其别踩断枯枝。”
五人屏息凝神，放轻脚步，缓缓向侧方移动。林远这次学乖了，尽量控制着背囊不碰到周围的树枝。气氛一时紧张到极点，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那片区域时，侧后方茂密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哼哧——！”
一声沉闷暴躁的兽吼响起，紧接着，一头足有成人半身高、浑身覆盖着钢针般黑棕色鬃毛、嘴边伸出两根弯长獠牙的巨型野猪，撞开灌木，猩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这群不速之客！它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粗重的白气，显然已被惊动，进入了攻击状态。
“糟了！”林远低呼。
“散开！别聚在一起！”谢云清厉喝一声，同时“锵”地拔出了腰间长剑，剑尖斜指野猪，清冷的脸上毫无惧色，只有全神贯注的凝重。“墨尘，林远，跟我吸引它注意！石头，小满，找大树躲避，千万不要出来！”
命令清晰果断。墨尘瞬间将背囊甩到一旁，体内灵力运转，“水箭术”已在指尖凝聚。林远也举起柴刀，虽然手有些抖，但还是咬牙站在了谢云清侧后方。
石头却僵在原地，看着那庞然大物，地牢里的黑暗和窒息感仿佛再次袭来，手脚冰凉。小满使劲拉他：“哥！快走啊！”
野猪可不管他们如何布置，后蹄猛蹬，低吼着，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站在最前方的谢云清狂猛冲撞而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谢云清眼神一厉，不退反进，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与野猪擦身而过，同时手中长剑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斩在野猪侧腹较为柔软的皮肉上！
“嗤啦！”皮开肉绽，但野猪皮糙肉厚，这一剑并未造成重创，反而彻底激怒了它。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更狂暴的吼叫，猛地调转方向，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伤它的谢云清，獠牙对准，再次冲撞！
就在这时，两道微弱却凝实的水箭，一左一右，射向野猪的眼睛！是墨尘出手了！他全神贯注，将“水箭术”催发到目前所能及的极致。
野猪本能地闭眼偏头，水箭打在它厚重的眼皮和脸颊上，虽未射入，却打得它脑袋一歪，冲势稍缓，更加暴怒。
“好机会！”林远见状，不知哪来的勇气，趁野猪注意力被谢云清和墨尘吸引，大吼一声，从侧面抡起柴刀，狠狠砍向野猪的一条后腿！
“铛！”一声闷响，柴刀被坚硬的骨骼和鬃毛弹开，只在猪腿上留下一道白印，反倒震得林远虎口发麻。但这一下也吸引了野猪的注意，它猛地甩头，獠牙扫向林远！
“小心！”谢云清急喝，剑光再起，直刺野猪脖颈，试图围魏救赵。
林远狼狈地向后翻滚，险险避过。野猪狂性大发，不再固定目标，开始左右冲撞，獠牙挥舞，将周围的小树和灌木撞得一片狼藉。谢云清长剑如风，不断在它身上增添伤口，却也一时难以拿下。墨尘的水箭干扰效果有限，林远的攻击难以破防，局面一时陷入僵持，且他们体力灵力都在快速消耗。
必须尽快解决！墨尘脑中飞快转动，笔记内容、沈听澜的教导、以及眼前野猪的动作交替闪过。弱点……眼睛被保护，腹部难以触及……后门！
“谢师兄！林远！吸引它正面！给我创造机会！”墨尘大喊，同时脚下发力，开始向野猪侧后方迂回移动。
谢云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神一凝，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招招指向野猪面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贴身近战，牢牢吸引住野猪的全部怒火。林远也豁出去了，捡起石头不断砸向野猪，嘴里还骂骂咧咧，吸引注意。
野猪被两人缠得怒吼连连，疯狂顶撞撕咬，屁股不觉间暴露出来。
就是现在！
墨尘将剩余灵力大半灌注于双脚，猛地从侧后方扑出，速度爆发到极致！手中并无利器，但他并指如剑，将最后凝聚的一道最为凝实、尖锐的水箭，压缩于指尖，对准野猪那毫无防护的排泄部位，狠狠捅了进去！同时将一股紊乱的灵力顺着水箭猛然灌入！
“噗嗤！”
“嗷——！！！”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震彻林间！野猪庞大的身躯剧震，如同被雷霆劈中，疯狂地原地跳动、扭动，随即失去平衡，轰然侧倒在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显然那灌入体内的紊乱灵力对它造成了巨大的内部伤害，已无再战之力。
谢云清抓住机会，上前一步，长剑精准地刺入野猪眼眶，彻底结束了它的痛苦。
林间一时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林远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渐渐不动弹的野猪，又看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喃喃道：“我的娘诶……真干掉了？”
墨尘也脱力地靠在一棵树干上，指尖还在因为灵力过度消耗而微微发麻，但看着倒地的野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不是演练，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谢云清还剑入鞘，脸色也有些发白，方才的激战对他消耗同样不小。他走到野猪尸体旁，快速检查了一下，然后对墨尘点了点头：“做得不错。”目光中带着认可。
石头和小满从藏身的大树后跑出来，小满脸色煞白，石头则看着墨尘，眼神震撼。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在危急关头所展现出的冷静、果决与……狠厉。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谢云清迅速判断，“收拾一下，尽快离开。”
众人不敢耽搁，谢云清动作利落地割下野猪最具价值的獠牙和一小块鬃毛（可作为任务凭证），墨尘和林远帮忙将背囊重新背好。五人甚至顾不上仔细处理身上的尘土草屑，便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空地。
又行了约一刻钟，前方林木渐疏，水声渐响。一条更宽阔清澈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畔较为平坦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几顶帐篷，隐约可见人影。树干上，悬挂着天枢院的标志和“丙字营地”的木牌。
溪谷营地，到了。
比预定时间，晚了近半个时辰。当他们略显狼狈地出现在营地入口时，负责接应的执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谢云清染血的衣角和墨尘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林远破损的衣角和石头、小满惊魂未定的神色，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旁边一片划定的区域：“丙七组，那边扎营。领取你们的营具和今日补给。明日任务，稍后公布。”
五人默默走到指定区域，放下背囊，看着陌生的帐篷部件和简单的炊具，都有些茫然。学院生活与真实山野的差距，在第一日，便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在他们面前。
而墨尘在弯腰拾取帐篷杆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怀中那本笔记。书页粗糙的质感，让他想起余伯那句平淡的叮嘱。
山林的第一课，远比想象中，更为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