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回来的第三天,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悄然吐出了花苞。
不是那种热闹喧嚣的盛开,是静悄悄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细碎的小花呈黄绿色,隐在嫩叶的掩映下,若不细瞧,极易被忽略。可一旦凑近了,便能嗅到一股极淡、极清冽的甜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却又固执地盘桓在鼻尖,风一过,便散开满院。
林远是第一个发现的。他仰着脖子,几乎要把脸贴到最低的枝杈上,惊喜地低呼:“开了!墨尘你看,真的开了!跟去年我家院子里那棵开得一模一样!我娘还说,等秋天结了枣,定要挑最大最甜的给我捎来……”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怅惘,“也不知……捎不捎得到这么远。”
墨尘站在他身旁,没应声。目光却越过摇曳的枣花,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回了青桐镇。镇口饭铺旁,他走时才种下的小槐树,如今可发了新枝?他娘最爱在春日摘了那雪白的槐花,和了面蒸成甜饼,满屋都是清甜的香气。他能一气吃下三四个,撑得肚皮滚圆。
“想家了?”谢云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墨尘回过神,摇头:“没。”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是……想起点旧事。”
谢云清没再追问,只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开得寂静的枣花。
石头是第四天走出房门的。
他换了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旧衣,头发用布条仔细束好,露出苍白得过分的脸。人依旧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宽松的衣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卷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像在丈量脚下土地的真实。背脊挺得笔直,眼神虽还有些飘忽,却比刚出来时,多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亮。
小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双手紧张地攥在身前,想扶又不敢,只一双眼睛牢牢锁在哥哥身上,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未散的惊悸。
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石头在他面前停下,静立片刻,然后,毫无预兆地,弯下腰,深深地、几乎折成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石头!”墨尘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他的手臂。那手臂细得硌手,骨头硬邦邦地抵着掌心。“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石头没有立刻起身,维持着鞠躬的姿态,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谢谢你,墨尘。还有谢师兄,林远。小满都告诉我了。没有你们,我出不来。”
墨尘手上加了力道,将他扶直,看着他那双因消瘦而显得过大的眼睛,认真道:“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该如此。”
石头被他扶着站定,目光在墨尘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闻声走来的谢云清和林远,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最终,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像早春最柔韧的一缕草芽,破开了冻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真实的暖意。
“对,”他低声重复,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咂摸出分量,“朋友。”
自那天起,晨跑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沉默而坚韧的身影。
石头跑得很慢,比当初刚练习的墨尘还要慢上许多,呼吸粗重,脚步虚浮。林远跑一段就得停下来等他,墨尘也放慢了步子陪在身侧,连最前方的谢云清,都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整支队伍的速度。没人催促,没人抱怨,只有林远偶尔咋咋呼呼地喊一句“石头加油!快到啦!”,或是墨尘低声提醒“调整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他们就这样,在熹微的晨光中,缓慢而坚定地,从山脚挪向山腰,再从山腰,一点一点,挪上山顶。
当第一缕金色的晨曦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站在山顶、喘得说不出话的石头脸上时,他那张惨白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暖色,深陷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朝霞,亮得惊人。
“好看吧?”墨尘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笑着问。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眼底那点光却越来越盛。他望着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许久,才哑着嗓子,郑重地应了一个字:
“嗯。”
“以后,天天来看。”墨尘说。
石头又点了下头,这次,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停留得久了一些。
“好。”
春意,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天枢院。
枣花未谢,路旁的桃、杏、梨便争相怒放,云蒸霞蔚,堆锦叠绣。风过处,落英缤纷,香雪成阵,将青石板路、曲折回廊、乃至往来弟子们的肩头发梢,都染上旖旎春色。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混合着泥土苏醒的气息,醺人欲醉。
墨尘肩上的伤早已痊愈,连那道浅疤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沈听澜给的丹药神效,他自身的恢复力似乎也异于常人。他重新回到了松树下的小院,继续他的修炼。
这一次,沈听澜开始传授“水幕术”与“土牢术”。前者是范围性的柔性防御,后者则是限制行动的困敌之法。
“你已初通攻守,”沈听澜指尖凝出一面薄薄水镜,又随手召起一圈微微隆起的土环,“但真正的交手,远非‘你攻我守’那般简单。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神流转间,攻守困辅,皆在一念。你的脑子要快,手要更稳。”
墨尘听得心驰神往,又觉前路漫漫。他不再多言,只是日复一日,在院中,在后山僻静处,反复练习。将灵力精细操控,化作流淌的水幕,或凝结的土环。失败,溃散,再重来。直到指尖因过度操控灵力而微微痉挛,直到气海见底,直到暮色四合,星子浮现。
林远看得咋舌:“墨尘,你练起功来,真是不要命了!”
墨尘只是擦去额角的汗,灌下一大口水。他不是不要命,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命悬一线、等待救援时的那种无力与恐惧。他再也不想体会了。他要变强,强到足以自保,乃至守护。
石头的变化更令人侧目。这个曾经连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动辄放弃的怯懦少年,像是将地牢里积攒的所有沉默与不甘,都化作了修炼的燃料。他依旧没有惊人的天赋,进展缓慢如蜗行,但他不再说“我不行”。他可以盘坐数个时辰,纹丝不动,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那缓慢却坚定的爬行姿态,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
小满脸上的阴霾一日日散去,笑容多了,话也多了些。她依旧细致地照料着石头的起居,偶尔会站在开花的枣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细碎的花影,一看就是好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日,她叫住正要回房的墨尘。
“墨尘师弟。”
“嗯?小满,有事?”
女孩望着枣树,轻声问:“你说等春天彻底过去了,花都落了,果子结出来,是不是一切,就真的都好起来了?”
墨尘怔了怔。他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春天会过去,夏天会来,然后秋,然后冬。四季轮转,从无停歇。好时光会来,艰难的日子,同样不会缺席。这道理,他隐约懂得。
可他看着小满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重新燃起的希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会的。总会好的。”
四月的最后一天,周先生在讲堂上宣布了一件事,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春湖,激起了所有新生的心潮。
“下月初,学院将组织新生前往北面青乌山脉,进行为期七日的野外生存实训。所有新生,必须参加。”
讲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青乌山脉?听说里面有妖兽!”
“七天?要在山里过夜?”
“怎么去?考核什么?”
周先生抬了抬手,压下嘈杂:“实训内容,包括野外辨识、营地搭建、基础狩猎、低阶妖兽应对以及团队协作。五人一组,自由组合,成绩计入年末考评。”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的脸:“记住,入了山,便再无学院高墙庇护。你们的每一个判断,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关乎整组人的安危。择人组队,慎之又慎。”
话音一落,讲堂里立刻陷入了热烈的讨论和“抢人”大战。
林远第一个蹦起来,一巴掌拍在墨尘桌上,眼睛亮得吓人:“还用说吗!咱们五个一组!墨尘,谢师兄,我,石头,小满!齐活儿!”
墨尘看向谢云清。谢云清正垂眸整理书案,闻言略一颔首,言简意赅:“可。”
林远乐得见牙不见眼。角落里的石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包括在内,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望向这边。那深潭般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芒,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实训成了所有人挂在嘴边的话题。林远的兴奋溢于言表,当晚就点灯熬油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从干粮食水到绳索刀具,从伤药火折到驱虫香囊、防潮油布…林林总总,写满了整张纸。
“你带这么多,背得动?”墨尘看着那堪称“搬家”的清单,哭笑不得。
“放心!我力气大着呢!”林远炫耀般地鼓起他并不明显的肱二头肌。
旁边传来谢云清清冷冷的声音:“每人限一背囊,超重自负,途中不予协助。依你这单子,至少需三个背囊。”
林远高涨的气焰“噗”一下灭了半截,对着清单愁眉苦脸,拿起笔又放下,哀叹连连:“这个也想要,那个也不能少…太难选了!”
石头则安静得多。他将自己寥寥无几的物件一一检视:两套换洗衣物,一双半旧的布鞋,一个军用水壶,还有那把被他磨得寒光湛湛的小匕首。他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口,眼神专注。
小满坐在他身边缝补一个旧背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轻声问:“哥,进山,怕么?”
石头磨刀的手停了停,没抬头,声音低沉却平稳:“不怕。”
小满停了针线。石头将匕首小心插入自制的皮鞘,这才抬起眼,看向妹妹,又望了望隔壁墨尘他们房间透出的灯光,很慢,但很确定地说:
“和他们一起,不怕。”
小满看着哥哥眼中那份罕见的踏实,鼻子微酸,用力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缝补,针脚细密了许多。
实训前最后一日,墨尘去了书楼。
余伯依旧在门口摇着蒲扇假寐,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眼皮撩开一条缝。
“余伯,我想借几本关于青乌山脉的书,地理、物产、妖兽之类的。”墨尘说明来意。
余伯没说话,只拿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慢吞吞起身,背着手踱进书楼。墨尘跟上。
二楼,丙字架最深处。余伯弯腰,从最底层的尘埃里,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无字无名、薄薄的小册子,递过来。
“拿着。”
墨尘接过,入手微沉。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间或夹杂着精细的手绘地图,山川走向、水源林地、妖兽巢穴、危险标记乃至一些疑似前人所留的备注,一应俱全,远非寻常弟子能见的《青乌概览》可比。
“这是?”墨尘心脏急跳了两下。
“《青乌山脉志》,编纂院存档,非公开。”余伯语气平淡,“拿去,择要紧的抄录。原本,完璧归赵。”
“多谢余伯!”墨尘郑重行了一礼。
余伯摆摆手,转身下楼,苍老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飘上来:“山里不比院里,机灵点。别死在外头。”
墨尘握紧手中的册子,对着空荡的楼梯,很轻,却无比认真地应道:
“不会的。”
是夜,墨尘房内灯火长明。他伏在案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将《山脉志》中的关键信息,分门别类,仔细抄录在自制的粗糙纸册上。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谢云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墨尘正在抄绘的一张简易地图上。
“《青乌山脉志》?”他认出那独特的标注风格。
“嗯,余伯借的。”墨尘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有些地方标记得很细,比发的册子有用。”
谢云清没再问,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墨尘下午从讲堂领回的《实训须知》翻看。两人之间,只余灯火跳跃的微响,与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宁静。
窗外,月色清亮,枣花的暗香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墨尘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和酸胀的手腕。他望向窗外月色,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师兄,实训时赵刚那边,会不会再生事端?”
谢云清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语气平静无波:“他在禁闭,出不来。”
“那南宫家……”
“南宫安已归家受罚,南宫福短期内不敢再动。”谢云清抬起眼,看向墨尘,烛光在他清冷的眸中跃动,“此次入山,我们要应对的,是莫测的山林,潜藏的妖兽,多变的天气,以及……”他顿了顿,“我们自身的不足与选择。盯紧眼前路,足矣。”
墨尘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心中那丝因未知而产生的不安,奇异地被这番话抚平了些许。
“我明白了。”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五人已在院中集结。
林远背着个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涨裂开的大背囊,一脸“我已精简至极”的壮烈。谢云清扫了一眼,没评价。石头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小包,里面衣物寥寥,唯有那柄匕首妥善别在腰间。小满的背囊大小适中,装着她连夜准备的干粮、水囊和分门别类包好的常用药材。墨尘的背囊看起来最是齐整,除了必需品,侧袋里稳妥地插着那本手抄的笔记。
晨风微凉,带着露水的气息。枣树静立,细碎的花在渐亮的天光中朦胧如星子。
“走了。”谢云清言简意赅,率先转身。
墨尘跟在最后,踏出院门前,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这个小院。灰墙,枣树,石桌,紧闭的房门。半年时光,冬雪化尽,春花已繁。这里已有了“家”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清冷空气,转过身,不再留恋,大步跟上了前方同伴的背影。
天边,朝霞初染,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路上,指向山门,指向那云雾缭绕、充满未知的青乌山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