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说，修炼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炼气。把天地灵气吸进体内，存于气海。气海满了，就开始凝液。液满了，就开始结丹。丹碎了，就化灵。化灵之后，才是真正的修士。
第二阶段，凝脉。把灵气炼进经脉里，让经脉变成灵脉。灵脉越粗，能调动的灵气越多。灵脉越韧，能承受的冲击越强。到了这一步，才算有了自保之力。
第三阶段，化灵。灵气化形，外显为用。有人化剑，一剑斩山，有人化甲，万法不侵，有人化翼，一日千里。化灵之后，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修炼之路。
墨尘听完，沉默了很久。
“师兄，”他问，“你现在是什么阶段？”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墨尘识趣地没再问。
但他心里大概有数——能让那些家族代表闻之色变的，至少也是凝脉境往上。
“那我呢？”他又问，“我现在算什么阶段？”
沈听澜说：“炼气四层。刚入门。”
墨尘：“……”
“别灰心。”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才六岁，炼气四层已经很快了。我六岁的时候，才炼气二层。”
墨尘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沈听澜点点头。
“那我多久能到凝脉境？”
沈听澜想了想：“正常修炼，七八年吧。”
七八年。
墨尘算了算，那时候他十三四岁。还行，不算太老。
“那……”他犹豫了一下，“那师兄你，到凝脉境用了多久？”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五年。”
墨尘眼睛亮了。
“那我要是努力一点，是不是也能五年？”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石桌上那摞书。
“先把这些看完再说。”
墨尘低头一看，那一摞书少说有二十本，堆起来比他坐着还高。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
沈听澜说道，“《灵气概论》《经脉图注》《五行相生相克》《七属详解》《炼气九层要诀》《凝脉境入门》《常见修炼误区》……”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书名，墨尘一个也没记住。
“师兄，”他小心翼翼地问，“都要看完？”
沈听澜点点头。
“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开始正式修炼。”
墨尘看了看那摞书，又看了看沈听澜。
沈听澜脸上没什么表情。
墨尘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
从那一天起，墨尘的日子就变了。
以前是上午听课，下午打坐，晚上发呆。
现在是早上看书，上午看书，下午看书，晚上还是看书。
沈听澜每天来一趟，检查他看了多少，有没有看懂。看不懂的地方，他就讲。讲完了，留下更多的书。
十天下来，墨尘看完的那摞书，已经比他自己高了。
“师兄，”这天他终于忍不住问，“这些书，别人也要看吗？”
沈听澜正在翻他做的笔记，闻言抬起头。
“别人？什么别人？”
“就是……其他新生。”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翻笔记。
“他们看的是入门读物，三本。你这些，是给凝脉境以上的人看的。”
墨尘愣住了。
“那我……我才炼气四层……”
“所以才要你看。”沈听澜把笔记放下，看着他，“别人只需要知道怎么修炼，你需要知道修炼是什么。别人只需要走一条路，你需要知道所有路。等你把路都认全了，再选一条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混沌灵根最怕的不是走得慢，是走错。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明白了。”
沈听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开始，你可以去书楼看书。天枢院的书楼，比你们镇上的大一百倍。”
然后他出去了。
墨尘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书楼。
天枢院的书楼。
比青桐镇大一百倍。
他忽然觉得，那些书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第二天一早，墨尘就去了书楼。
天枢院的书楼在天枢院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阁楼，青砖灰瓦，比青桐镇的书楼大了不止一百倍——是五百倍都不止。
墨尘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三层楼阁，半天没动。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墨尘转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和青桐镇的老余头一模一样。
墨尘愣了一下。
“我……我想进去看书。”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新生？”
墨尘点点头。
“新生来书楼的少。”老者说，“尤其是你这么小的。”
他站起来，推开身后的门。
“进去吧。书楼规矩——书不能带出去，不能在书上写字，不能大声喧哗。三层不能上，那是先生们的地方。”
墨尘点点头，走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书楼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一排排书架，一眼望不到头。书架之间的过道宽得能跑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排书上，那些书脊上的字，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墨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想看什么？”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尘想了想：“有没有关于上古的？”
老者挑了挑眉：“上古？”
“就是大崩裂之前。”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二楼东边，最里面那排。去吧。”
墨尘道了谢，往二楼走去。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墨尘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
那排书架上，放着几十本书。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
墨尘一本一本看过去——
《上古遗迹考》
《大崩裂前后史略》
《传说中的十三人》
《古修士修炼法残篇》
《末法时代起源考》
他把《上古遗迹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古之事，多不可考。余游历九州，遍访遗迹，得此残篇。或有谬误，后人辨之……”
墨尘靠在书架上，一页一页看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又从南窗移向西窗。
墨尘不知道看了多久，只知道把那本《上古遗迹考》看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然后他发现，书架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袍，须发皆白，是门口那个老者。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墨尘有些不好意思，把书放回书架。
“我…我看完了。”
老者点点头，走过来。
“看得懂吗？”
墨尘想了想：“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的地方呢？”
“记着。”
老者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墨尘觉得，有点像老余头。
“你叫什么名字？”
“墨尘。”
老者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墨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也下了楼。
走出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
墨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三层的阁楼，心里想着：明天，还要来。
接下来的日子，墨尘每天上午去沈听澜那里看书，下午去书楼看书，晚上回到自己屋里，继续看书。
林远来找过他几次，每次看见他埋头看书的样子，都摇摇头走了。
“你变成书虫了。”林远说，“比在青桐镇还厉害。”
墨尘头也不抬地说：“快了快了，还有十几本。”
林远叹了口气，走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墨尘正在书楼二楼看书，忽然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转头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灰袍老者。
“看什么呢？”老者问。
墨尘把书递过去。
老者接过来，翻了翻。
《传说中的十三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墨尘。
“你知道这十三人是谁吗？”
墨尘摇摇头。
老者把书还给他，缓缓开口。
“大崩裂之前，天地灵气充沛，修士如云。其中最厉害的，有十三人。人称‘十三天’。”
墨尘听着，不敢插话。
“十三天有多厉害？据说他们一人可敌一城，十人可敌一国。十三人联手，可撼动天地。”
他顿了顿。
“然后大崩裂来了。十三人出手，想要挽救这场劫难。但他们失败了。十三人死了十二个，还有一个，不知所踪。”
墨尘愣住了。
“那…那个不知所踪的……”
老者看着他，目光很深。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活着。有人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躲在某个地方，等着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墨尘的肩膀。
“这些事，书上不会写。想知道真相，得自己去查。”
然后他走了。
墨尘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墨尘回到屋里，翻出老余头给他的那几页拓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那本笔记里，记的好像就是这些事——“余至废城，见巨骨横陈，疑为古修士所遗……”
“遇一老者，自言活二百岁矣。问及十三天，老者色变，闭口不言……”
“得一残卷，上有十三人名号。余录于此……”
墨尘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心跳得很快。
老余头说，这笔记传了十几代，从来没人看得懂。
但墨尘觉得，他好像看懂了一点。
不是全懂，是一点点。
那一点点，像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他忍不住想往里看，想看更多。
第二天，他又去了书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每天都在那排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了《传说中的十三人》，看《大崩裂前后史略》。看完了《大崩裂前后史略》，看《古修士修炼法残篇》。看完了《古修士修炼法残篇》，看《末法时代起源考》。
看不懂的地方，他就记下来。记多了，就去问沈听澜。
沈听澜每次听完他的问题，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这个问题，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墨尘问：“什么时候需要？”
沈听澜说：“等你够格的时候。”
墨尘就不再问了。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够格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墨尘正在书楼二楼看书，忽然听见楼下有吵闹声。
他放下书，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楼下站着几个人，都是穿青袍的老生。他们围着那个灰袍老者，正在说什么。
“凭什么不让我们上二楼？”
“就是！新生都能上，我们凭什么不能？”
“老头儿，你是不是收了那小子好处？”
灰袍老者站在那里，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书楼规矩，“二楼只对凝脉境以上开放。你们到了吗？”
那几个老生脸色变了变。
“那小子呢？那小子才炼气，凭什么上二楼？”
灰袍老者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很淡。
“他是我让上的。你们有意见？”
那几个老生愣住了。
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算了算了，别跟这老头儿一般见识…”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墨尘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灰袍老者。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看书去。”
墨尘点点头，转身回了二楼。
但他心里，有个问题一直在转——这老头儿，到底是什么人？
又过了几天，沈听澜忽然来找他。
“听说你天天泡在书楼？”
墨尘点点头。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看门的老头儿，你见过了？”
墨尘又点点头。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叫余伯。三十年前，他是天枢院的院长。”
墨尘愣住了。
“后来他把位子让给我师父，自己去看书楼。一看就是三十年。”
沈听澜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墨尘一个人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院长。
天枢院的前院长。
那个拿着蒲扇，慢悠悠扇着的老头儿。
墨尘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自己的目光，想起他站在书架后面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书楼里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那天晚上，墨尘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想起老余头，想起沈听澜，想起余伯，想起那个梦里的自己。
这些人，好像都和他有关系。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清冷冷的。
墨尘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又做了那个梦。
废墟，巨骨，灰蒙蒙的天。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废墟上，背对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墨尘，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绝望。
是期待。
“快了，“就快了。”
墨尘想问什么快了，但话还没出口，梦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熟悉的房梁，熟悉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林远正在枣树下蹲着，拿着那根树枝画着什么。看见他出来，林远抬起头，笑嘻嘻地说：
“早啊！”
墨尘点点头，走过去，低头看他画的东西。
地上画着一个人，旁边写着几个字——“墨尘是大书虫”。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蹲下来，拿起另一根树枝，在旁边画了一本书，书上写着——“林远是话痨”。
林远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这样！”
墨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院门口走。
“等等我！”林远扔下树枝，追上来。
两人走出院子，穿过回廊，往饭堂的方向走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是早起的弟子在温习功课。
墨尘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人说，快了。
什么快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