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消息传遍了整个天枢院。
墨尘是三场第一。
第一场引气,他的炼气四层碾压所有人——是的,那天测完他才从周先生那里知道,自己不是炼气三层,是四层。那汪水比他自己以为的深得多。
第二场悟性,他是一炷香内成功施展灵盾的唯一一人。
第三场心性,他在幻境里待了两炷香——这个记录,据说天枢院建院以来只有三个人做到过。
三场第一。
墨尘对这个名头没什么感觉。林远却比他激动得多,连着三天见人就说“那是我兄弟”,说得墨尘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这天上午,周先生派人来叫他们。
“都去正殿。”来传话的师兄说,“各大家族的人到了,要见你们。”
林远一下子紧张起来:“见我们?见我们干什么?”
那师兄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挑人。你们几个都是这次院试的前十,各大家族抢着要呢。”
林远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墨尘。
墨尘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谢云清。
谢云清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往正殿走去
正殿很大,比他们上课的偏殿大得多。
墨尘他们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那日高台上见过的面孔——穿红袍的南宫家代表,穿青袍的慕容家代表,穿紫袍的王家代表,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
最右边那把椅子空着。墨尘看了一眼,是那日那个年轻玄袍男子坐的位置。今日他没来。
“来了。”坐在上首的院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都坐下吧。”
几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墨尘坐在最边上,正好对着那些家族代表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十几把尺子,上下打量,量来量去。
“墨尘。”穿红袍的南宫家代表第一个开口,声音很洪亮,“混沌灵根,院试三场第一。好苗子,好苗子啊!”
他站起来,走到墨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孩子,来我南宫家。修炼资源管够,功法任你挑,还有凝脉境的供奉亲自指点你。怎么样?”
墨尘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满脸笑容,眼睛却精明得很,像一只老狐狸。
“我……”
墨尘刚开口,旁边就有人打断了他。
“南宫兄,你这就不厚道了。”穿青袍的慕容家代表也站起来,走过来,“混沌灵根四百年一出,你一句话就想把人领走?”
他转向墨尘,笑容比南宫家那位和蔼得多。
“孩子,来慕容家。我们不只给你资源功法,还给你身份——你若是愿意,可以入我慕容家族谱,从此就是我慕容家的人。”
此言一出,殿里安静了一瞬。
入族谱——这意味着墨尘从此有了靠山,有了背景,有了家族做后盾。这是多少散修梦寐以求的事。
墨尘看见林远眼睛都瞪大了,一脸“你还不快答应”的表情。
但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慕容家代表,问了一句:“入族谱之后,我还能回青桐镇吗?”
慕容家代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能。逢年过节,想回就回。”
墨尘点点头,没说话。
穿紫袍的王家代表也站起来了。
他年纪最大,头发花白,但目光比前两个都沉。
“孩子,”他说,“我不跟你说那些虚的。南宫家给你资源,慕容家给你身份,我王家给你什么?”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王家给你自由。你想修炼就修炼,想回家就回家,想查什么就查什么。王家的资源你随便用,王家的功法你随便看,王家的人你随便使唤。只有一个条件,将来王家有事,你得出手。”
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个条件,听起来比前两个宽松得多,但也重得多。
“将来王家有事”——那是要拿命去还的。
墨尘看着这三个人,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家族代表,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了老余头。
老余头从来不问他能带来什么,只是把书给他,说“拿着”。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从来不问他要什么回报,只是给他做阳春面,说“趁热吃”。
他想起了他娘。
他娘从来不问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只是把那块玉戴在他脖子上,说“保平安的”。
这些人呢?
他们看着他,眼睛里只有“混沌灵根”“四百年一出”“三场第一”。他们看的不是他,是他身上那个标签。
“我……”
墨尘刚要开口,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那日高台上最右边坐着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抱歉,来晚了。”
他说,声音淡淡的,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走进来,穿过那些家族代表,走到墨尘面前。
那些家族代表看着他,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不屑的,有忌惮的。
“你是…?”南宫家代表皱眉问道。
年轻人没理他,只是低头看着墨尘。
墨尘也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这人二十来岁,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
“我叫沈听澜。”他说,“从帝都来。”
帝都。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家族代表的脸色都变了。
“帝都沈家?”慕容家代表脱口而出,声音都有点抖。
年轻人没理他,只是看着墨尘。
“我有个地方,比这些家族都好。”他说,“你要不要来?”
墨尘看着他,问:“什么地方?”
沈听澜嘴角弯了弯。
“天枢院。”他说,“就留在天枢院。”
殿里一片哗然。
“留在天枢院?”南宫家代表忍不住开口,“沈公子,天枢院是学院,不是家族。他能得到什么?”
沈听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南宫家代表忽然不说话了。
沈听澜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墨尘。
“天枢院有最好的先生,最多的藏书,最全的功法。你在这里,想学什么学什么,想查什么查什么,想去哪去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而且,这里有你的朋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远、谢云清他们。
墨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远正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你看着我干嘛”的茫然。谢云清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墨尘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小满和柳儿也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
石头站在最后面,冲他点了点头。
墨尘收回目光,看着沈听澜。
“留在天枢院,算什么人?”
沈听澜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墨尘觉得,比那些家族代表的笑容都真。
“算是……我的师弟。”他说,“以后,你叫我师兄就行。”
师弟。
师兄。
墨尘想起那日在驿馆,这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叫沈听澜。日后,你唤我师兄便是。”
原来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
墨尘刚要开口,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
他低头一看,是林远。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正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墨尘,你别…你…你别管我们了…”
墨尘看着他。
林远的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那么厉害,去大家族是对的。我们…我们以后还可以写信……”
墨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是怕我选错了,以后后悔?”
林远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墨尘拍了拍他的手,转向沈听澜。
“师兄,”他说,“我留在天枢院。”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几个家族代表的脸色,精彩极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墨尘注意到,他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开始,你跟我修炼。”
然后他出去了。
殿里一片死寂。
南宫家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了墨尘一眼,目光复杂,转身走了。
慕容家代表也走了。走之前,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消失在门外。
其他几个家族代表陆续离开。有的脸色铁青,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看了墨尘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殿里只剩下墨尘他们几个,和坐在上首始终没说话的院长。
院长站起来,走到墨尘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什么?”
墨尘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留在天枢院意味着什么?”
墨尘想了想,摇摇头。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意味着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他说,“但也是最好的路。”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沈听澜那小子,是我的弟子。三十年来,他没收过一个人。你是第一个。”
然后他出去了。
殿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林远一把抱住墨尘,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傻不傻啊!那些大家族,多好的机会!你就这么……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墨尘被他抱着,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开。
“你说过的,咱们是朋友。”
林远愣住了。
“朋友,就得在一起”,墨尘说道。
林远松开他,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他说,“朋友,就得在一起。”
谢云清走过来,站在墨尘面前。
他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谢你了。”他说到。
墨尘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云清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是墨尘第一次见他笑。
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天晚上,墨尘回到自己屋里,发现桌上又放着一个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
书很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混沌篇》。
墨尘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熟悉的笔迹——“混沌灵根,四百年一出。前三人,一走正道,一立王朝,一入魔道。你是第四个。走什么路,你自己选。”
没有落款。
但墨尘知道是谁送的。
他把书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些家族代表的脸,想起沈听澜说的“师弟”,想起林远红了的眼眶,想起谢云清那淡淡的一笑。
他不知道自己选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第二天一早,墨尘准时醒来。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沈听澜。
他还是那身玄色锦袍,负手而立,望着东边的方向。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了墨尘一眼。
“走吧。”他说。
墨尘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
穿过回廊,穿过院子,穿过一重又一重门,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很雅致。院里有棵老松,枝叶如盖。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沈听澜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墨尘坐另一个。
墨尘坐下,看着他。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知道什么是混沌灵根吗?”
墨尘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听澜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弯了弯。
“混沌者,天地未分之前,万物未生之际。五行不具备,七属不存。所以混沌灵根的人,可以修任何功法,可以学任何术法,可以走任何道路。”
他顿了顿。
“但是,走千万条路的人,往往一条也走不到头。”
这话院长也说过。
墨尘等着他继续说。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老松下,背对着他。
“初醒之人,用混沌灵根开创了这个时代。大月太祖,用混沌灵根建立了三千年的王朝。天枢真人……”
他停住了。
墨尘知道后面是什么——天枢真人入魔了,杀了很多人,最后被围杀在断龙崖。
“你知道天枢真人是谁吗?”沈听澜问。
墨尘摇摇头。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我师父。”
墨尘愣住了。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三十年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我修炼,教我做人。然后他入魔了,杀了很多人,最后被围杀在断龙崖。”
他顿了顿。
“是我亲手杀的他。”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老松,松针沙沙响。
墨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听澜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混沌灵根不是恩赐,是诅咒。走对了,你是圣人;走错了,你是魔头。没有中间的路。”
他看着墨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现在还小,不懂这些。但总有一天你会懂。到了那一天,你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他伸出手,指着墨尘的胸口。
“走什么路,你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
墨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块玉贴着他的心,温温的。
他想起他娘说的“保平安的”,想起他爹说的“趁热吃”,想起老余头说的“好好活着”,想起林远说的“朋友就得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
“师兄,”他说,“我不会变成他的。”
沈听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墨尘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他说,“好,我信你。”
晨光照进院子里,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墨尘坐在老松下,听沈听澜讲修炼的事。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师兄了。
真正的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