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是林远的声音，还有小满的笑声。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林远正蹲在那棵小枣树下，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小满站在旁边，捂着嘴笑。看见墨尘出来，林远一下子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醒了？”他笑嘻嘻地说，“睡得好不好？”

　　墨尘点点头，目光往他身后瞄。

　　林远嘿嘿一笑，把手伸出来——是一块石头，灰扑扑的，普普通通，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我早上在院子里捡的。”林远说，“你看这形状，像不像一只兔子？”

　　墨尘仔细看了看，那石头确实有个凸起，像是耳朵，还有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他点点头：“有点像。”

　　“对吧对吧！”林远得意洋洋，“我要留着，等我娘下次来信，我画给她看。”

　　小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一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画的。”

　　“你不懂。”林远把石头小心地揣进怀里，“这是我在这儿捡的第一块石头，有纪念意义。”

　　墨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林远的家也在云州，但不是青桐镇，是一个叫林家村的地方。他说他爹是村长，他娘会做很好吃的桂花糕，他还有一个妹妹，比他小两岁，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没有难过，只有想念。

　　墨尘想，这样也挺好的。

　　想家的时候，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想。不像他，想也不敢想，怕一想就忍不住。

　　“走吧。”谢云清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再不去饭堂，早饭就没了。”

　　几个人回头，看见他一身月白长袍，站在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远吐吐舌头：“走走走，赶紧的。”

　　墨尘跟在后面，出了院子。

　　天枢院的饭堂很大，比青桐镇整个集市还大。一排一排的长桌长凳，坐满了穿着白衣的弟子。墨尘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有人端来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就这？”林远瞪大眼睛。

　　“新生的早饭就这样。”谢云清淡淡地说，“想吃得更好，等过了院试再说。”

　　墨尘埋头吃饭，没有说话。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馒头是白面馒头，软软的，比他家的阳春面差远了。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吃完饭，几个人往课堂走。

　　路上遇见不少弟子，有和他们一样穿白衣的新生，也有穿青袍的老生。那些老生看见他们，目光淡淡的，有的还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有什么了不起的。”林远小声嘀咕，“等我修炼几年，肯定比他们强。”

　　谢云清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几个老生。

　　墨尘注意到，那几个老生被谢云清看了一眼之后，表情有点不自然，目光躲闪了一下，匆匆走了。

　　“你看什么？”林远没注意到。

　　“没什么。”谢云清收回目光，“走吧。”

　　课堂还是昨天那个大殿。周先生已经坐在前面了，面前摆着一摞书。

　　人到齐后，周先生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昨天讲了什么是灵气、什么是元力、什么是修炼。今天，我们讲具体的——怎么修炼。”

　　他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翻开。

　　“修炼第一步，引气入体。你们体内现在没有灵气，要先把外界的灵气吸进身体，存进气海。”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有人三天就能引气成功，有人三个月也做不到。资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心性——沉不沉得下心，耐不耐得住寂寞。”

　　他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今天起，每天上午讲课，下午打坐。三个月后，引气成功的，可以继续留在天枢院。引气失败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殿里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凝重。

　　林远偷偷看了墨尘一眼，墨尘没看他，只是看着周先生，眼睛亮亮的。

　　下午，众人被带到一座偏殿。

　　殿里空空的，只有几十个蒲团，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每人一个蒲团，坐下。”周先生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感受周围的灵气。”

　　墨尘找了个蒲团坐下，闭上眼睛。

　　周围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呼吸声。他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但脑子里乱糟糟的——青桐镇，他爹他娘，老余头，沈听澜，还有昨晚那个梦。

　　废墟，巨骨，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轻轻拂过，痒痒的，麻麻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流动，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墨尘屏住呼吸，努力去捕捉那种感觉。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像一条细细的线，从他皮肤渗进去，往身体里钻。钻得很慢，很轻，像春天里第一场雨渗进干涸的土地。

　　墨尘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把那丝线惊走。

　　它继续往里钻，顺着不知道什么路径，一路往下，最后停在肚子下面某个地方，蜷缩起来，不动了。

　　墨尘睁开眼睛。

　　殿里还是那么安静，所有人都在闭着眼睛打坐。周先生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他们。

　　墨尘想喊他，但忍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了。

　　那东西很小，很弱，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周先生才让他们起来。

　　“都回去歇着吧。”他说，“明天继续。”

　　众人站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脚，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墨尘落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先生叫住他。

　　“墨尘。”

　　墨尘回过头。

　　周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

　　“你刚才，感觉到了？”

　　墨尘点点头。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

　　“去吧。别跟别人说。”

　　墨尘愣了愣，点点头，走了出去。

　　外面，林远他们正在等他。

　　“怎么样怎么样？”林远凑过来，“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墨尘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林远叹了口气：“我也没感觉到，坐了一下午，腿都麻了。”

　　小满在旁边说：“我好像有一点点感觉，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谢云清没说话，只是看了墨尘一眼。

　　那目光很淡，但墨尘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晚饭后，墨尘回到自己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他站在枣树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摸到桌边，想找火折子，手却碰到一个东西。

　　不是他桌上的东西。

　　墨尘愣了一下，摸黑把那东西拿起来——是一个盒子，木头的，不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

　　他心跳快了一拍，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那个盒子。

　　盒子是深褐色的，很朴素，没有什么花纹。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打开”。

　　墨尘犹豫了一下，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本书。

　　书很薄，封皮是淡青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字——

　　《引气要诀》。

　　墨尘愣住了。

　　他翻开书，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

　　“新生第一天就能引气入体的人，整个天枢院十年也未必有一个。好好练，别辜负了。”

　　没有落款。

　　墨尘把书合上，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书，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偷送，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进来的。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把书小心地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还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它会慢慢长大。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墨尘每天上午听课，下午打坐，晚上回到屋里，偷偷翻那本《引气要诀》。

　　书上写的东西，比周先生讲的细得多。什么“意守丹田”，什么“周天运转”，什么“气行百脉”，都是他没听过的词。

　　他照着书上说的，一点一点试。

　　肚子里的那团东西，慢慢变大了一点。从一丝线，变成一缕，变成一小团。它在肚子里慢慢转动，转得很慢，很稳，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第七天下午，墨尘正在打坐，忽然听见周先生的声音。

　　“好了，都起来吧。”

　　众人睁开眼睛，站起来。

　　周先生站在前面，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七天过去了。引气成功的，站出来。”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云清站了出来。

　　周先生点点头，目光继续扫。

　　小满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

　　林远挠挠头，看看墨尘，又看看周先生，没动。

　　又有两个人站了出来。

　　一共四个。

　　周先生的目光落在墨尘身上。

　　墨尘站在那里，没有动。

　　周先生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好，就这四个。其他人继续努力。引气成功的，明天开始学新的东西。”

　　散了之后，林远凑到墨尘身边，小声说：“你咋没站出来？你不是说没感觉到吗？”

　　墨尘摇摇头：“真的没感觉到。”

　　林远叹了口气：“没事没事，慢慢来。我才惨呢，一点感觉都没有。”

　　墨尘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屋里，墨尘又翻开那本书。

　　书上有一行字，他之前没注意——

　　“引气入体后，切记不可急躁。气海如杯，灵气如水，水满则溢。每日修炼时辰不可过长，否则伤身。”

　　墨尘想了想，把书合上，躺下来。

　　肚子里那个小漩涡，还在慢慢转着。

　　他不知道它有多大了，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经满了。

　　但他知道，那个书里写的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上午，引气成功的四个人被叫走了。林远和小满都不在，课堂里空了一半。

　　下午打坐的时候，墨尘闭着眼睛，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目光。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青袍的老生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那人见他睁眼，也不躲闪，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墨尘愣了一下，再看时，门口已经没人了。

　　晚上，他回到屋里，发现桌上又多了一个盒子。

　　这一次，盒子里是一张纸条——

　　“有人盯上你了。小心。”

　　墨尘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窗外，夜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墨尘把纸条凑到油灯边，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肚子里的小漩涡，还在慢慢转着。

　　他不知道盯上他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更小心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还是那样过，上午听课，下午打坐，晚上偷偷看书。

　　但墨尘多了一个习惯——走路的时候，会注意身后有没有人。打坐的时候，会时不时睁开眼睛看一眼门口。睡觉的时候，会把那本书和那张纸条的灰烬藏得严严实实。

　　第十五天，周先生宣布了一个消息——

　　“一个月后，新生院试。所有新生都要参加，引气成功的，和没成功的，一起考。”

　　殿里一片哗然。

　　“没成功的怎么考？”有人问。

　　周先生看了那人一眼：“考的就是你们这段时间学的。引气成功的有引气成功的考法，没成功的有没有成功的考法。考不过的……”

　　他没有说下去。

　　墨尘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屋里，他又翻开那本书。

　　书已经快看完了，最后一页上写着——

　　“引气入体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凝气成液，再然后是聚液成丹。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难十倍。但若能走到最后……”

　　后面没有了。

　　墨尘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一个月后，就是院试。

　　他不知道院试考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过。

　　但他知道，他必须考过。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清冷冷的。

　　墨尘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又做了那个梦。

　　废墟，巨骨，灰蒙蒙的天。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这一次，墨尘没有问他是谁。

　　他只是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墨尘说：“我不会变成你。”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梦醒了。

　　墨尘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屋顶，熟悉的房梁，熟悉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林远正在那棵枣树下蹲着，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他出来，林远抬起头，笑嘻嘻地说：“早啊！”

　　墨尘点点头，走过去，低头看他画的东西。

　　地上画着一个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人形旁边写着几个字——“林远到此一游”。

　　“画得怎么样？”林远得意洋洋。

　　墨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怎么样。”

　　林远瞪大眼睛：“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画了一早上！”

　　墨尘没理他，转身往院门口走。

　　“等等我！”林远扔下树枝，追上来。

　　两人走出院子，穿过回廊，往饭堂的方向走。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是早起的弟子在温习功课。

　　墨尘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人站在废墟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他是他，那个人是那个人。

　　他不会变成那个人。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