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第三日傍晚驶入中州。墨尘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
前两天见过的山峦渐渐平缓,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平原。田野整整齐齐地铺向天边,一块一块的,像他娘缝的百家被。偶尔有村庄从窗外掠过,那些房屋比青桐镇的更气派,有的甚至有三层高,顶上铺着青色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光。
“快到了。”沈听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墨尘回过头,看见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墨尘看不出来。
“师兄,帝都是什么样的?”墨尘好奇的问道
沈听澜收回目光,看着他说道,“明天你自己看,今晚住在驿站,早点休息。明日进城,有得你走的。”
墨尘点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在一座驿站前停下来。
驿站比云中城那晚住的地方小得多,只是一座两进的院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墨尘跟着沈听澜进了院子,有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引他们去房间。
“今晚好好睡。”沈听澜站在他房门前,“明日之后,就没这么清闲了。”
墨尘看着他,忽然问:“师兄,到了帝都,我住哪儿?”
沈听澜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天枢院。”他说。
天枢院。
墨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是什么地方?”
“学院。”沈听澜说,“三十六座学院之一,专门收你这样的。”
他转身要走,墨尘又叫住他。
“师兄,我这样的,是哪样的?”
沈听澜停下脚步,回过头。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混沌灵根。”他说,“四百年一见。你以为,帝都那些人会把你扔进普通学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墨尘,从你测出混沌灵根那一刻起,你就不普通了。以后,会有很多人看着你,等着你,盯着你。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在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记住。”
他转过身,往前走。
“好好睡吧。”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明天,你就知道了。”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陌生的气息。这是中州的风,不是青桐镇的风。
墨尘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走进屋里。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做了,但醒来就忘了。
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那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墨尘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暖的。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是沈听澜的声音,还有别人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沈听澜正和一个穿着灰袍的人说话。那人看见墨尘,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醒了?那过去洗漱,吃饭,然后出发。”
墨尘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望着东边的天空。那里的云被朝霞染成了金色,一层一层的,像烧起来了一样。
那个方向,就是帝都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驿站。
这一次,沈听澜没有坐在车里,而是骑了一匹马,跟在车旁。赶车的人换了一个,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墨尘一个人坐在车里,趴在窗边往外看。
田野渐渐被房屋取代。那些房屋越来越密,越来越高,从一层的茅屋,到两层的瓦房,再到三层的楼阁。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马的修士,有坐着华丽马车的贵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人。
然后,墨尘看见了那座城墙。
那城墙高得吓人——比青桐镇测灵塔还高,比云中城的城墙还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青灰色的城砖,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的光。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敌楼,有穿着甲胄的兵卒站在上面,持着长戟,一动不动。
城门洞开着,有穿着官服的人在盘查来往的行人。但看见这辆马车,那些人立刻让开道路,和之前每一座城池一样。
马车驶入城门。
墨尘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街比云中城的还宽,宽到他看不见另一边。两边全是三四层的楼阁,雕梁画栋,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一样,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有穿着锦袍的贵人骑着高头大马,有穿着短褐的脚夫扛着货物,有穿着道袍的修士负剑而行,有穿着华服的妇人坐在轿中。
墨尘看得眼睛都直了。
“师兄说过,”他喃喃自语,“帝都比青桐镇大一百倍……”
现在看来,一百倍都不止。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座又一座牌坊。墨尘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知道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越来越繁华,越来越气派。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慢下来。
墨尘往外看去,看见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楼上有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迹深沉——
天枢院。
马车在门楼前停下来。沈听澜从马上下来,走到车旁。
“到了。”他说,“下来吧。”
墨尘跳下车,站在门楼前,仰着头看那三个字。
天枢院。
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
“走吧。”沈听澜说,“院长在等你了。”
墨尘跟在他身后,走进门楼。
门楼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铺着青石板,种着几棵松树。松树下有石桌石凳,有穿着白衣的年轻人在那里坐着,看见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墨尘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冷漠的,还有几个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他没有躲闪,只是跟着沈听澜,穿过院子,走进一座大殿。
殿里很暗,比外面暗得多。墨尘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殿正中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袭灰扑扑的道袍,坐在一张旧木椅上。他看上去很普通,普通得像青桐镇上任何一个老头,但墨尘一看见他,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那压力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心里。
老者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混沌灵根。”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墨尘耳朵里,“四百年一见。好,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墨尘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墨尘。”
老者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沈听澜。
“听澜,你先去吧。我跟他聊聊。”
沈听澜拱手行礼,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墨尘和老者两个人。
老者走回那张旧木椅旁,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椅背,看着墨尘。
“你知道什么是混沌灵根吗?”
墨尘摇摇头。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混沌者,天地未分之前,万物未生之际。五行不具备,七属不存。混沌灵根的人,可以修任何功法,可以学任何术法,可以走任何道路。别人只能选一条路,他可以走千万条。”
他看着墨尘,目光里有了几分深意。
“但是,走千万条路的人,往往一条也走不到头。”
墨尘听着,没有说话。
老者继续说下去:“初醒之人,用混沌灵根开创了这个时代。大月太祖,用混沌灵根建立了三千年的王朝。天枢真人……”
他顿了顿。
“天枢真人,用混沌灵根修成了当世第一人。但他走火入魔,杀了很多人,最后被围杀在断龙崖。”
墨尘抬起头,看着他。
“院长,”他问,“您跟我说这些,是怕我也走火入魔吗?”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但墨尘看见了。
“你倒是直接。”老者说,“是,我怕。混沌灵根四百年一出,出的三个人,一个成了圣人,一个成了太祖,一个成了魔头。你猜,第四个会成什么?”
墨尘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了几分欣赏。
“不知道就对了。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比那些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人,活得久。”
他站起身来,走到墨尘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从今天起,你就是天枢院的弟子了。这里有规矩,有课业,有师兄师姐,有师长前辈。你要学的东西很多,要见的人很多,要走的路很长。”
他收回手,看着墨尘。
“第一课,你记住了——混沌灵根不是你的本事,是你的考验。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
墨尘点点头。
“是,院长。”
老者笑了笑,摆摆手。
“去吧。听澜在外面等你,他会带你去住的地方。明日开始,有专门的老师来教你。”
墨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院长,您叫什么名字?”
老者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叫什么名字?”他笑了笑,“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在这里,所有人都叫我院长。”
墨尘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沈听澜果然在等着他。
“走吧。”他说,“带你去住的地方。”
墨尘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穿过回廊,来到一个很小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但收拾得很干净。院里有棵枣树,比青桐镇家里那棵小得多,但长得挺精神。
“以后你住这儿。”沈听澜说,“隔壁住着几个和你一样的新生。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也可以找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墨尘。
“这是你的身份玉牌,进出要用。丢了补办很麻烦,别弄丢了。”
墨尘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玉牌。玉牌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天枢院”三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墨尘。
“谢谢师兄。”他说。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墨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三间房,看着那棵小枣树,看着这个陌生的小院子。
这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柜子里空空的,等着他放东西。
墨尘把背了一路的小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本自己抄的诗文册子,放在桌上。
老余头那本旧书的几页拓片,压在册子下面。
他娘给的那块玉,还贴身戴着。
都放好了。
墨尘站在屋里,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天前,他还在青桐镇,还在那间住了六年的小屋里。三天后,他就在帝都了,在这个叫天枢院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那个小院子,那棵小枣树,还有院墙外隐隐约约的屋檐。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这里不是青桐镇。
墨尘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是隔壁传来的。有人在说话,有男有女,声音很年轻。
他推开门,走出去。
隔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都和他差不多大。他们站在院子里,正在说话,看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嘿,新来的?”一个圆脸的男孩冲他招手,“你住隔壁?过来过来!”
墨尘走过去,站在院门口。
那几个人看着他,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友善的。
“我叫林远。”那圆脸男孩笑着说,“土系灵根,乙等上。你呢?”
墨尘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墨尘。”他说,“混沌灵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变了,变得复杂起来——惊讶,羡慕,敬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混沌灵根?”林远瞪大眼睛,“那个四百年一见的?”
墨尘点点头。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高瘦的男孩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混沌灵根又怎样?能不能走到最后,还两说呢。”
墨尘看向他。
那男孩生得很俊,眉眼清冷,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孤高的松树。
“我叫谢云清。”他说,“风雷双属,甲等中。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
他伸出手。
墨尘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
那手很凉,却握得很稳。
“墨尘。”他说。
谢云清点点头,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
“明早卯时,课堂见。别迟到。”
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淡淡的,却清清楚楚。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林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别理他,他就那样。不过人挺好的,就是嘴冷。”
墨尘点点头。
旁边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走过来,笑眯眯地说:“我叫小满,水系灵根,乙等中。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另一个女孩也走过来,话不多,只是冲墨尘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叫柳儿”,就退了回去。
还有一个男孩,瘦瘦小小的,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见墨尘看他,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小声说:“我……我叫石头。”
墨尘冲他点点头。
林远看看天色,说:“天快黑了,明天还要早起,都回去歇着吧。墨尘,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明天问我。”
几个人陆续散了。
墨尘回到自己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抬头望着天空。
这里的天空和青桐镇的不一样——星星更亮,也更密。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没有青桐镇的星星好看。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想起老余头,想起那棵刚种下的小槐树。
“我会好好的。”他轻轻说,“一定。”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卯时,墨尘准时醒来。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隔壁传来林远的声音,在喊谁起床。还有小满的笑声,石头的脚步声,柳儿轻轻的说话声。
墨尘穿好衣服推开门,发现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是谢云清。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负手而立,望着东边的方向。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了墨尘一眼。
“走吧。”他说,“第一天,别迟到。”
墨尘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
穿过回廊,穿过院子,来到一座大殿前。殿门敞着,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林远、小满、柳儿、石头,还有几个没见过的面孔。
墨尘和谢云清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前面,那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袍,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中年男子抬起头,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
“都到齐了?”他说,“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天枢院的弟子了。我姓周,是你们的启蒙老师。以后,你们叫我周先生。”
他站起身来,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墨尘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说下去。
“你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灵根,不同的资质。但在这里,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新生,都要从头学起。”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第一课,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什么是灵气,什么是元力,什么是修炼。”
墨尘看着那本书,看着周先生,看着周围这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天前,他还在青桐镇的书楼里,看那些泛黄的旧书。
三天后,他就在这里了,在帝都,在天枢院,在上第一堂课。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墨尘低下头,翻开面前的书,看着第一行字——“天地有灵气,自大崩裂后,日渐衰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