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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蝉鸣

镜心破晓 疯人尘 5339 2026-03-29 17:59

  夏试的余波,在蝉鸣声中渐渐散去。

  演武场重新恢复了平日的空旷,只在晨昏时分有弟子自发前往切磋。谈论的焦点从谁输谁赢,慢慢转回了日常的修炼、课业,以及日益炎热恼人的天气。仿佛那一场全院沸腾的较量,只是盛夏里一个短暂而激烈的插曲。

  墨尘脸上的那道血痕,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痂,边缘微微发痒。林远说他“破了相”,非要找小满讨了些清凉的药膏给他涂。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苦香,涂上去凉丝丝的,痒意稍减。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道疤,不觉得丑,只是提醒自己——那一剑,是谢云清留的。如果他再强一点,那一剑就不会碰到他。

  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每日清晨,依旧是与谢云清在后山奔跑,看日出于层峦之上。只是墨尘的脚步,比之夏试前,似乎更沉了一些。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带着一种思索般的重量,不再像以前那样轻快。谢云清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是默默调整着节奏——慢一点,再慢一点,等他跟上来。

  上午,依旧是沈听澜的小院,水刃与寒铁的交锋。那块下品寒铁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碎片越来越小,厚度越来越薄。最小的那片已经能透光了,薄得像一层纸,对着阳光看,能看见对面模糊的影子。沈听澜不再多言指点,只在墨尘每一次挥刃、每一次斩落时,投以静默的注视。墨尘能感觉到,沈听澜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他凝聚水刃时周身气息的流转,与挥斩瞬间的眼神变化。

  “杀气。”墨尘在心中咀嚼着谢云清那夜的评语。他尝试在想象中将面前的铁块视为生死大敌,试图在刃尖凝聚一丝决绝。但往往,意念稍动,灵力便因心绪波动而散乱,水刃随之溃散,或斩偏方向。

  “心未至,意先乱。”

  沈听澜在某次他再次失败后,淡淡开口。

  “杀气非是咬牙切齿,而是心志如铁,认定目标,便一往无前,无物可挡。你心中杂念未净,对敌之‘意’不纯,强求反损。”

  墨尘默然收手。他知道沈听澜说得对。他对赵刚无恨,对谢云清是敬,甚至对山中妖兽,也只是视为必须克服的障碍,而非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敌。这种心态,或许在为人上是好的,但在谢云清所指的、某些你死我活的战斗情境中,却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或许,是我还未遇到过,真正非杀不可的‘敌’。”

  墨尘看着掌心因灵力反噬而新增的细小伤口,低声道。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最终只道:“遇与不遇,皆有时。水刃之术,重在对灵力的极致操控与形态把握,杀意与否,倒非其根本。你且继续锤炼操控之精微,心志之事,顺其自然。”

  于是墨尘不再强求。他将全部心神投入对水刃形态、速度、锋锐度的极致追求中。水刃从最初的尺余长,渐渐可随他心意,在寸许至数尺间变化;从直来直往的劈斩,到可划出弧线、迂回进击;从一击即溃,到能短暂维持形态,连续斩击。对灵力的消耗与控制,也在一日日的枯燥练习中,变得越发精细入微。

  下午,多是留在屋中,或去书楼。他将夏试前后、山中所得,与平日所学相互印证,笔记又增厚了不少。关于五行生克、基础阵法、常见妖兽特性、低阶灵植辨识…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书页上的知识,因有了亲身经历,而变得鲜活立体,理解也深刻了许多。

  林远偶尔会抱着一堆关于“凝脉境瓶颈突破心得”、“低阶术法组合妙用”之类的杂书跑来,唉声叹气地抱怨修炼艰难,进境缓慢。墨尘便放下自己的书,听他絮叨,偶尔提点一两句自己修炼时的体会。石头有时也会静静坐在一旁听着,眼神专注。小满则常默默端来清茶或切好的瓜果。

  谢云清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时候多,但若有空闲,也会加入这午后的小聚。通常只是安静地看书,或在沙盘上推演些简单的攻防阵型。他话少,但偶尔开口,总能切中要害,让争论不休的林远和苦思不解的墨尘茅塞顿开。

  日子在蝉鸣、汗水、书页翻动与低声讨论中,平稳地滑向六月末。

  天气越发燥热,连清晨的风都带着蒸腾的暑气。枣树上的果子,已大半转为诱人的橙红色,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林远每天都要在树下转几圈,看着那些枣子,眼里放光。

  “快了快了,再过几天就能吃了。”他搓着手,像一只等着偷吃的松鼠。

  墨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枣子,忽然说:“你说,枣子熟了,是不是就该摘了?”

  “那当然!不摘就烂了。”

  “摘了之后呢?”

  “吃了啊!”林远理所当然地说。

  墨尘笑了笑,没有再问。他想的不是枣子。他在想,有些事情,是不是也到了该摘的时候。

  这天午后,墨尘从书楼回来,见院中枣树下站着个陌生的灰衣执事。

  执事面容普通,神情刻板,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汗都不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墨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墨尘?”

  “是。”

  “赵长老有请,即刻前往执法堂偏厅。此物,赵长老嘱我转交,命你当面开启。”

  执事将一枚密封的黑色木盒递过来,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情绪。

  墨尘心中微凛,接过木盒。入手颇沉,木质冰凉,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赵长老?那位赵刚的叔叔,执法堂的实权长老?为何突然召见自己?还特意送来一个盒子?

  “不知赵长老召见,所为何事?”墨尘试探问道。

  “长老只命传唤与转交此物,其余不知。”执事一板一眼地回答,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请随我来,莫让长老久候。”

  墨尘看了看手中木盒,又看了看执事不容置疑的神情,压下心头疑惑,点了点头:“有劳师兄带路。”

  路上,墨尘心思电转。赵长老找他,绝无好事。是因为夏试?不,夏试胜负寻常,赵长老不至于为此亲自过问。是因为赵刚?可赵刚禁闭已结束,夏试表现也尚可,并无新的把柄。难道……是因为山中之事?南宫家?还是黑风涧?

  他悄悄运转“护身诀”,将灵识感知提升到极限,留意着周围动静与手中木盒。木盒严丝合缝,隔绝探查,除了沉,并无其他异常气息。但那股沉,不是普通的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发麻。

  执法堂偏厅位于主殿侧翼,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长案,数把椅子,四壁空空,透着股森严肃穆的味道。墙上没有挂画,没有字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墙,和从窗户照进来的、白得刺眼的阳光。

  赵长老已端坐于长案之后。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面容与赵刚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眸光内敛,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穿着代表长老身份的深紫绶边长袍,双手交叠置于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

  笃,笃,笃。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墨尘的心上。

  “弟子墨尘,见过赵长老。”墨尘步入厅中,依礼躬身。

  赵长老缓缓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墨尘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尤其在墨尘脸上那道将愈未愈的血痕上停了停,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免礼,近前来。”

  墨尘依言上前几步,在长案前数尺处站定,不卑不亢。

  “手中何物?”赵长老目光落在他捧着的木盒上。

  “乃方才执事师兄转交,言是长老所赐,命弟子当面开启。”

  “嗯。”赵长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不出喜怒,“打开吧。”

  墨尘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扳开盒盖上的铜扣。盒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铁锈、尘土和淡淡腥气的味道逸散出来。那味道不重,但很清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翻出来的,还带着地底的凉意。

  盒内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之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一块边缘参差不齐、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灰色布片。一小撮同样颜色可疑的、干硬的泥土。还有一枚已经有些变形、沾满泥污的弟子身份木牌。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辨,似乎是个“孙”字。

  墨尘瞳孔微缩。这是衣物碎片?血迹?身份牌?谁的?

  “认得此物么?”赵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

  墨尘摇头,强自镇定:“弟子不识,不知此物。”

  “此乃孙浩遗物。”

  赵长老截断他的话,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墨尘的脸。

  “孙浩,夏试首轮,赵刚之对手。比试结束后三日,于后山‘落鹰涧’附近被发现,已气绝多时。周身多处骨折,致命伤在胸口,疑似遭受重击。现场残留打斗痕迹,并发现这些物件。”

  孙浩。那个在夏试抽签时与赵刚同组、身材魁梧如墙的弟子?他死了?墨尘脑中闪过那个人的样子——高高的,壮壮的,站在台上像一堵墙。赵刚跟他打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才赢。他怎么会死?在后山?

  夏试虽允许受伤,但严禁故意致死,这是铁律。更何况是在比试结束后,于后山遇害。

  “长老告知弟子此事,是为何意?”墨尘稳住心神,迎上赵长老的目光,“弟子与孙浩师兄素无往来,夏试亦非同一轮次。”

  “本座自然知晓你与孙浩无直接关联。”

  赵长老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不再半开半阖,里面有两团很冷的光。

  “但有人指证,夏试当日,曾见你于演武场外,与孙浩有过短暂交谈,神色不善。且——”他顿了顿,目光更利,“孙浩尸身被发现处附近,有微弱的水属性灵力残留痕迹。而墨尘,你主修的,正是水行术法,尤擅水箭、水刃之术,是也不是?”

  指证。交谈。水属性灵力残留。墨尘脑中飞快地回忆。夏试当日,他全部心神都在准备与谢云清的对战,何曾与什么孙浩交谈?更遑论神色不善!这纯属子虚乌有!至于水属性灵力残留——修炼水行术法的弟子,天枢院中何止他一人?

  这是栽赃。赤裸裸的、针对他的栽赃。而且,时机选在他与赵刚夏试同场、且赵刚对手身亡之后。用意昭然若揭。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能感觉到血往脸上涌,手指在发抖。但他死死压住了。他想起谢云清的告诫,想起沈听澜的沉稳。此刻愤怒辩驳,只会落入对方彀中。

  “弟子夏试当日,一心备战,并未与孙浩师兄有过交谈,更无任何冲突。至于水属性灵力残留,院中修炼水行术法者众,弟子不敢擅专。此等命案,干系重大,还请长老明察,勿枉勿纵。”

  墨尘声音清晰,条理分明。虽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他直视赵长老的眼睛,没有躲闪。

  赵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光芒晦暗不定,仿佛在评估他话中的真伪,又像是在衡量着什么。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灼热的蝉鸣,一声声嘶叫着,更添烦闷。

  “指证之人,言之凿凿。现场痕迹,与你术法特性相合。”

  赵长老缓缓靠回椅背,手指继续叩击桌面,节奏不变。

  “本座身为执法长老,自当查个水落石出。在真相大白之前,你有重大嫌疑。即日起,不得离开天枢院,随时听候传唤。你之住处,执法堂将派人例行检视。你,可有异议?”

  软禁。监控。搜查。

  墨尘的心沉到谷底。这已不是简单的怀疑,而是近乎定性的前置处理。赵长老亲自出面,拿出所谓的“证据”和“指证”,将他与一桩弟子死亡命案强行关联。其背后目的,绝不单纯是为了查案。

  “弟子清白,无愧于心。长老依规查案,弟子自当配合,并无异议。”

  墨尘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平稳。

  “只是,不知此事,周先生与院长处,是否知晓?”

  他抬出了周先生和院长。赵长老在院内虽权重,但并非一手遮天。

  赵长老叩击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只是一瞬间,但墨尘看见了。他眼中锐光一闪。

  “此案由执法堂主理,本座自会酌情呈报。你只需遵令行事,静待调查即可。去吧。”

  “弟子告退。”

  墨尘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偏厅。自始至终,他未再看那木盒中的“证物”一眼。

  走出执法堂,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热浪扑面而来。墨尘却觉得手脚冰凉。那木盒中的布片、泥土、身份牌,赵长老冰冷审视的目光,以及那句“随时听候传唤”,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小院,而是转向了周先生的居所。此事,必须立刻让周先生知晓。

  然而,周先生院门紧闭。门房告知,先生一早便应院长之召,前往主殿议事,至今未归。

  墨尘站在紧闭的院门外,望着主殿方向那巍峨的轮廓,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阳光晒在他脸上,晒得那道血痕发痒。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永远不会停。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里面,密不透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一场针对他的、更隐蔽也更凶险的风波,已然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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