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训结束后,天枢院的日子像是被谁拧慢了发条。
不是真的慢了,是那种从山里带回来的紧绷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慢慢地缩回去,缩回原来的长度。墨尘每天早上还是跟谢云清去跑步,上午去沈听澜那里练水刃,下午在屋里抄笔记、看书,晚上打坐。日子和实训前差不多,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气海里的那汪水,比实训前深了一截。不是那种一下子涨起来的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深。像春天的雪水渗进地里,你看不见它在流,但地底下的水位在涨。沈听澜说,这是实战的用处。在生死边缘走一遭,比在院里练一百天都管用。墨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管用,但他知道,现在打坐的时候,心比以前静了。以前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用了。它们还在,但不闹了。
水刃的练习也在继续。那块下品寒铁已经被他切成了好几块,大大小小的,堆在沈听澜院子的角落里。沈听澜说,等他能把铁块切成薄片、薄到能透光的时候,水刃就算练成了。墨尘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细细的口子,觉得那一天还很远。
但他不急。
五月末的时候,天枢院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坏事,是好事——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好事。每年夏至,天枢院都会举行一次“夏试”。和春试不同,夏试不是考新生,是全院所有弟子都要参加的。不分年级,不分修为,所有人都在一起考。考的不是术法,不是灵力,是实战。两人一组,抽签对决,赢了晋级,输了淘汰。最后留下来的十个人,有奖励。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天枢院都炸了。墨尘从沈听澜那里回来,一路上听见的都是关于夏试的议论。
“听说去年冠军是凝脉境巅峰的师兄,一招就把对手打下台了。”
“今年有好几个厉害的,听说赵刚也要参加。”
“他不是在禁闭吗?”
“禁闭到六月初,夏试是六月中,赶得上。”
墨尘的脚步顿了一下。赵刚。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实训的时候没见到他,回来之后也没见到他。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竹林里的那两只拳头,和那双冷冷的眼睛。
“想什么呢?”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尘摇摇头:“没什么。”
林远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也听说赵刚要参加夏试的事了?”
“嗯。”
“你怕不怕?”
墨尘想了想。“不怕。”
林远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笑了。
“我也不怕。反正我不跟他打。我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墨尘被他逗笑了。“你就不能有点志气?”
“志气有什么用?”林远理直气壮,“我炼气三层,跟人家凝脉境打,那不是志气,那是找死。”
墨尘没有接话。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话。夏试不是春试,不是新生之间的比试。是全院的弟子一起打。凝脉境对炼气期,就像是大人打小孩。一拳就结束了。
“你跟谁一组?”林远问。
“不知道。抽签。”
“希望能抽个好搭档。”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抽到谢师兄那样的。”
墨尘笑了笑,没说话。
夏试的消息传开后,院里多了一种奇怪的氛围。有人在加紧修炼,有人在四处打听对手的底细,有人在找关系好的师兄师姐组队。墨尘没有做这些。他还是每天去沈听澜那里练水刃,每天去后山跑步,每天晚上打坐。谢云清也没有变。他还是每天练剑,每天看书,每天早早地睡觉。
林远看不下去了。
“你们就不紧张吗?”他坐在枣树下,看着两个人,一脸的不可思议。
“紧张有用吗?”谢云清头也没抬。
“没用,但大家都紧张啊!你们这样,显得很不合群。”
墨尘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
“至少去打探一下对手的情况?或者去找个厉害的搭档?”
“搭档是抽签的,打探也没用。”谢云清翻了一页书。
林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们,只好叹了口气,继续啃他的枣子。枣子还没熟,青涩的,咬一口酸得他直皱眉头。
抽签那天,全院弟子都聚集在演武场。墨尘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大木箱。箱子里装着所有人的名字,抽到谁就是谁。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期待。他想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搭档是谁。他想知道,自己在全院弟子中,到底排在什么位置。
谢云清站在他旁边,还是一脸平静。林远站在他后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保佑。
抽签是从高年级开始的。被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台,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纸条,念出上面的名字。每念一个,下面就有人欢呼,有人叹气。
“赵刚,搭档周元,对手孙浩。”
墨尘听见赵刚的名字,抬起头。赵刚站在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搭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高年级师兄,对手也是。墨尘看了一眼赵刚的对手——那个人看起来比赵刚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赵刚看了那个人一眼,又看了一眼台下的墨尘,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墨尘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赵刚,直到赵刚移开目光。
终于轮到新生了。
“墨尘,搭档林远,对手——谢云清。”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墨尘愣住了。林远愣住了。谢云清也愣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但墨尘看见了。
然后林远的声音响起来,大得整个演武场都能听见。
“什么?!我跟墨尘一组,对手是谢师兄?!”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周围的人都笑了。墨尘没有笑。他看着谢云清,谢云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林远一直在念叨。
“完了完了完了。第一轮就碰到谢师兄,这不是送死吗?我还想着至少能撑过第一轮呢……”
“你可以认输。”谢云清淡淡地说。
“认输?!”林远瞪大眼睛,“那也太丢人了!”
“那就不认输,上来打。”
“打又打不过……”
墨尘走在旁边,听着林远絮絮叨叨,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和谢云清打,谁赢?他知道谢云清的修为比他高——实训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谢云清能一剑刺穿枯叶蝮的七寸,能在野猪的獠牙下游刃有余。他不行。他还差得远。
但他不想认输。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和谢云清之间,到底差多少。
晚上,墨尘去找了谢云清。谢云清正在屋里擦剑,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进来。”
墨尘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师兄,夏试的时候,你会不会让我?”墨尘问。
谢云清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会。”他说。
墨尘点了点头。“那就好。”
谢云清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擦剑。
夏试在六月中旬举行。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晒得演武场上的石板发烫。全院弟子都来了,围在演武场四周,黑压压的一大片。墨尘站在人群中,手心有点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被水刃划破的口子已经好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林远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说道:“我腿软。”
“那你坐着吧。”
“坐着更怕。”
墨尘没理他了,看向演武场。台上已经有人在打了。两个凝脉境的师兄,拳来脚往,灵力碰撞的声音像打雷。墨尘看着他们,心里暗暗比较——如果是他上去,能撑几招?一招。也许两招。
“第一轮,丙七组墨尘、林远,对阵丙七组谢云清。”
墨尘深吸一口气,走上台。林远跟在他后面,腿确实在抖。
谢云清已经站在台上了。他还是那身月白长袍,手里拿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墨尘上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执事站在台边,举起手。“开始。”
林远第一个冲上去。他举着那把柴刀,喊了一声,声音很大,但刀还没砍下去,谢云清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咙前面。林远愣住了,举着柴刀,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你输了。”谢云清说。
林远放下柴刀,退后一步。“我认输。”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林远灰溜溜地走下台,回头看了墨尘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加油”。
台上只剩下墨尘和谢云清。
墨尘站在那里,看着谢云清。谢云清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动。
“出手。”谢云清说。
墨尘没有出手。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谢云清,但他不想输得太难看。他在等。等谢云清先出手。谢云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动了。
他的剑很快。快到墨尘只看见一道白光。但墨尘的“护身诀”也很快——它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告诉他剑是从左边来的。他侧身躲开,同时凝聚水刃,朝谢云清的手臂切过去。
水刃碰到谢云清的衣袖,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碰到皮肤。谢云清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口子,又看了看墨尘。
“不错。”他说。
然后他认真了。
墨尘不知道谢云清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谢云清的剑不再是白光,是一张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他罩过来。他躲不开。他的“护身诀”在疯狂地颤,告诉他剑从哪里来,但知道归知道,身体跟不上。每一剑都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不伤他,但也不让他逃。
墨尘咬着牙,把灵力灌进水刃里,朝谢云清的脸砍过去。水刃很大,很亮,带着风声。谢云清没有躲。他抬起剑,轻轻一挡。
“砰——”
水刃碎了。墨尘的手被震得发麻,水刃的碎片溅起来,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谢云清的剑停在他喉咙前面。
“你输了。”他说。
墨尘站在那里,看着喉咙前面的剑尖。剑尖在阳光下闪着光,很亮,很稳,一丝都不抖。
“我输了。”他说。
谢云清收回剑,伸出手。墨尘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谢云清的手很凉,很有力。他把墨尘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得不错。”
墨尘点了点头,走下台。林远在台下等他,脸上全是激动。
“你太厉害了!你把谢师兄的袖子划破了!全场只有你一个人伤到他了!”
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虎口被震得通红。他的脸上一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心里很平静。他输了,但他知道了自己和谢云清的差距。那道差距,像一道沟,很深,很宽。但他知道自己能跨过去。不是现在,是以后。
那天晚上,谢云清来找他问道:“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墨尘摸了摸脸上的那道血痕,已经不疼了。
谢云清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水刃练得不错,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杀气。”谢云清看着他,“你的水刃很锋利,但没有杀气。你砍我的时候,是想赢,不是想伤我。在真正的战斗里,没有杀气,是赢不了的。”
墨尘愣了一下。他想起了在山里的时候,谢云清一剑刺穿枯叶蝮的七寸。那一剑很快,很准,很冷。那就是杀气。
“我下不了手。”墨尘老实说。
谢云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还是说道:“下不了手是好事,但你要知道,有些人,是必须下手的。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你不下手,他们就会下手。”
墨尘知道他在说谁。赵刚。他想起竹林里的那两只拳头,想起那双冷冷的眼睛。如果那天谢云清没有及时赶到,赵刚会对他下手吗?会的。赵刚不会犹豫。他不会有“下不了手”这种想法。
谢云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的水刃,继续练,下次再打。”
然后他走了。
墨尘坐在那里,看着门口,很久没有动。
夏试持续了三天。谢云清一路打进了前十。他的剑很快,很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伤人性命,但让人认输。林远说他“杀人不见血”,墨尘觉得这个说法不对,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刚也进了前十。他的打法跟谢云清完全不一样——他不用剑,用拳头。每一拳都很重,打在人身上,能听见骨头响的声音。他的对手被他打下去的时候,大多带着伤。
墨尘看着赵刚在台上打,心里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怕,只是看着。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台上,面对赵刚。那一天不会太远。
夏试结束的那天,院长站在台上,宣布了前十名的名单。谢云清第三,赵刚第七。墨尘站在人群中,听着自己的名字没有被念到,心里没有失望。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他也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散场的时候,林远搂着他的肩膀,说:“明年,你一定能进前十。”
墨尘笑了笑。“也许吧,不,不是也许,是一定!”
林远很认真地说道:“你看你,来天枢院才一年,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七层。再练一年,肯定能到凝脉境。到时候,赵刚算个屁!”
墨尘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前面,看着谢云清的背影,看着夕阳把整个天枢院染成金色。
夏至过了,天越来越热。枣树上的青果开始变黄,一颗一颗的,挂在枝头,像是小小的灯笼。林远每天都要去看一遍,看看熟了没有。墨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枣子,忽然想起他爹信里说的那句话——“槐树已齐肩高”。
他想,等放假了,他要回去看看。看看那棵树,看看他爹,看看他娘,看看老余头。告诉他们,他在天枢院过得很好。他有朋友,有师长,有修炼,有进步。他没有让他们失望。
那天晚上,墨尘坐在窗前,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夏至,天枢院夏试,我与谢师兄交手,输了。但我知道,明年,不会了。”
他合上笔记,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清冷冷的。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还有那封信,它们贴着他的心,温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