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外,余晖将宫墙染成一种凝固的暗红。
七岁的沂王朱见深走得很慢。
董平在前方躬身引路,那背影像是要把他拽入某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踏上那高高的白玉丹陛时,朱见深下意识地抬头,视线在那块铁画银钩的“文华殿”匾额上停了了一下,随即便像受惊的麻雀般缩了回来。
按照大明礼制,只有行过冠礼、正式开启“出阁讲学”的皇太子,才有资格踏入这座殿宇。
他曾离这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却在去年的风暴中被生生拽入深渊。
如今,他以沂王的身份,一个被宣召而来的宾客,这文华殿的每一块砖石,对他而言都透着一种名为“僭越”的局促。
“臣、臣弟拜……见……”
朱见深垂下头,手指死死攥住月白常服的边缘。
他本就生涩的口吃愈发严重,那个“见”字卡在喉咙里,让他清秀的脸涨得通红。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朱齐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里的孩子,心中不由得一叹。
他主动跨出半步,探身握住了朱见深的臂弯。
就在两兄弟相携入殿的瞬间,隔着重重宫墙的仁寿宫暖阁内,玄龟香炉中突然“啪”地爆出一星火花。
“什么?!”
一位梳着端庄发髻的老妇人猛然起身,那双隐在松弛褶皱里的眼眸,此刻如鹰隼般死死盯住跪在跟前的宫女。
“老祖宗,此事千真万确。”
宫女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磨砖,声音发颤,
“奴婢亲眼瞧见那董平进了钟粹宫,通传的理由是……太子殿下请沂王过府一叙,共进晚膳。”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那剧烈起伏的胸口显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但她毕竟是历经三朝风霜的人,不过瞬息,那股惊疑便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峻所取代。
她缓缓坐回铺着锦缎软垫的圈椅上,重新捻起念珠,对着侧立在阴影里的长随使了个深长的眼色。
那长随也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身形便如鬼魅般撤出殿外,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宫墙影子里。
老妇人重新拿过桌上那份密报,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死死扎在她的心口。
尽管外朝的旧臣们还在泣血力争,可那位正值壮年的皇帝竟不顾其余,当场拍板定下了沂王离京的死期——春后就藩。
藩王离京,生离即是死别。
窗外,夕阳正被乌云一点点吞噬。
“眼下便是春日,河冰已开……”
她眼中那点残存的温情终于被寒戾彻底覆盖,
“这件事,终究是不能再延迟了。”
如果说文华殿主殿风格倾向一个庄严肃穆且有距离感的办公室,那么侧殿里面的布置和设施风格就是一间适合拉近距离的会客室。
朱齐坐在宽大的官帽椅上,目光扫过对面。
董平确实是个体贴的奴才,给贵为亲王的朱见深只准备了一张无靠背的黄花梨圆凳。
简单的座次安排,便将尊卑分得如鸿沟般清晰。
“快来坐,不必拘礼。”
朱齐语气随和。
“谢太子哥哥。”
朱见深忑忑地谢过,半边身子虚悬在圆凳边缘。
尚膳监的传菜宦官们鱼贯而入,顷刻间摆满二十余道御膳。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芬芳,但在朱齐鼻尖,却像是在嗅探某种未知的化学试剂。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借着擦手的空档,余光飞速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究竟是谁?
是那位急于接孙子回位的“老祖宗”?
是幽居南宫、看似已经认命的便宜大伯朱祁镇?
还是那些依附于旧势力的二十四衙门权阉?
每一张低垂的脸孔后,都可能藏着见血封喉的恶意。
“吃吧,凉了便失了本味。”
朱齐拿起象牙箸,手心却渗出一层薄汗。
他在赌。
他在赌这局棋背后的执剑者——无论是谁,只要还想要这大明的江山,大概率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祭出“双杀”的疯招。
如果现任太子和原太子同时暴毙在文华殿,这江山就乱了,那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朱见深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筷子,在那盘金灿灿的“酿鸭掌”边角夹了一小块。
朱齐的视线死死锁在朱见深的喉结上。一秒,两秒。
直到朱见深咀嚼咽下,且呼吸依旧平稳,朱齐才看似随意地将筷子伸向了同一个盘子、同一个方位。
整个过程不算漫长,但这两人全都一言不发,使气氛变得很诡异。
过了许久,沂王终于放下筷子,试探着打破沉默:
“太子哥哥今日召臣弟前来,想来……不是共用晚膳这么简单吧?”
朱齐停下动作,拿起绢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端起茶碗,碗盖拨弄着浮沫,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孤近日观政,偶然听到一些流言。”
朱齐抬眼,目光透过茶烟盯着对方,
“有人私底下竟传——沂王贤德,既结勋贵,又叹深宫。”
“贤德”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不……臣弟万万不敢!”
朱见深猛地站起,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圆凳。
茶盏翻倒,深褐色的茶汤瞬间在月白常服上染上一片狼藉。
他顾不得膝盖撞在砖地上的闷响,急忙辩解:
“那些勋贵只是……只是……”
朱齐忽然起身,俯身握住了朱见深颤抖的手腕。
触感一片冰凉。
朱齐指尖不着痕迹地在那截细弱的脉门上一按——心跳如擂鼓,濒死般的惊恐。
“孤自然明白。”
说着,他伸手将沂王扶起,然后背身走向窗前,望着外面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只是这‘贤王’之名,往后……还是避嫌为好。”
朱见深僵在原地,不知是因为这句告诫,还是因为其他。
“太后懿旨!”
一个尖细清亮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着沂王即刻回宫温习课业,不得延误!”
朱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懿旨,来得真像是掐好了时辰。
他转回桌边,将那盅一直未动的燕窝羹推到朱见深面前,温言道:“孤听闻这血燕煨了三个时辰,最是润肺。春寒料峭,弟弟且暖了身子再走。”
朱见深接过瓷盅,指尖颤抖地舀起一勺琥珀色的液体。
“咯吱——”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声响,像是有人因极度惊惧而失了分寸。
“奉慈谕,奴婢特来护送沂王殿下!”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赭色比甲的粗壮宫女跨步入殿,声音洪亮无比。
那是北地选拔出来的女官,膀大腰圆,站在瘦弱的朱见深身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朱见深的银匙悬在唇前半寸,琥珀色的汁液沿着匙边缓缓垂落,拉出一道粘稠的丝。
他察觉到了。
那一瞬间,少年亲王的目光在兄长与宫女之间惊恐地游移。
朱齐忽的背过身去,杏黄袖摆扫过桌面,声音冷淡:
“既然老祖宗催得紧,便去吧。”
待脚步声渐远,侧殿重归死寂。
朱齐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沂王那道瘦削如纸的背影已消失在夹道尽头,而那碗燕窝,终究还是没被喝下去。
少年太子眸中的温润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点寒星般的冷芒:
“董平。”
“奴、奴才在……”
“把剩下的燕窝,喂给后园那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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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尚膳监的运送小组沉默地穿行在宫墙夹道间。
付安走在队伍末尾,步履机械而平稳。
作为五名传膳宦官之一,他像影子一样毫不起眼。
没人知道,这个入宫起便沉默寡言的少年,皮肉之下藏着一根紧崩了五年的弦。
那根弦的名字,叫金英。
那是曾经权倾天下的司礼监掌印,一个性格刚烈、甚至敢在朝堂上呵斥群臣的安南狠人。
金英虽已下狱多年,但他在深宫阴影里埋下的那些钉子,却从未生锈。付安,就是其中最冷的一枚。
“三角形标志”、“燕窝”、“红绸”。
这是金英留给他的唯一指令。
三者齐聚,即是发动之时。
五年来,付安无数次走过尚膳监门口,余光总会掠过右手边第一根柱子。
那根柱子经历了五个寒暑的雨打风吹,始终空无一物。
直到今天,他在出门的一刻,瞳孔骤然紧缩。
在那根柱子的根部,出现了一个浅得近乎划痕的“△”记号。
付安心跳瞬时开始加速。
更巧的是,今晚的食单里,正好有一盅文火慢煨的血燕。
这本该是计划触发的终局,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付安如坠冰窟。
当运送小组抵达文华殿外时,付安透过灯笼微弱的光,惊悚地发现一名小太监正踮着脚,手脚利索地拆掉松树枝上一块干枯的物事。
那东西似红非红,只在付安视线中一闪,便被人塞进袖口,带走了。
三缺一。
指甲内侧那一层薄薄的垢物,终是没有送入盅内。
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盅干干净净的燕窝被端上膳桌。
然而,在等待撤盘时,他隔着屏风,听到那位少年太子温和地叮嘱:
“弟弟且暖了身子再走。”
这话音刚落,付安脚下不由得一颤,险些失了态。
看向屏风那头背身而立的身躯,他心底生出一个战栗的念头:
是太子布下的红绸?
既然布下?
可为何又要让人拆除?
他一定知道这个关于燕窝的、连自己都未曾看透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