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简陋婚礼
三日后,天未亮。
沈烬睁眼,听外间苏晚呼吸绵长。寅时末,该起。他轻身下床,推门入院。
晨露寒,松烟味随衣飘。他深吸,晨风刺肺。丹田隐痛,但比前阵好许多。转身望东屋,窗紧闭,兰花香若有若无透出。
想起今日成亲,心头复杂。
是真?是假?
假夫妻,真伴。为生存,也为这乱世中一点相依温暖。但他握左拳,知道这婚更多是伪装。可心底某处,盼这伪装久些,再久些。
推门出院,往早市。
落风镇早市刚开,炊烟袅袅。沈烬左手提砍柴积攒的铜钱,走布摊前。老板娘认得他,“阿石!今儿买布?”
“嗯。”沈烬点头,“红布。”
老板娘笑,“成亲用?恭喜!”挑出最艳一段红绸,“这匹正红,新娘穿上喜气。”
沈烬接布,指腹摩挲。绸滑,色如火。他想象苏晚穿身,心头暖。“多少?”
“五十文。给你算四十,讨个彩头。”
沈烬数钱递左手。老板娘接时瞥他左撇子,“哎哟,左利手,少见。”
沈烬心紧,淡笑,“从小惯。”
“左利手聪明!”老板娘包布递他,“新婚美满!”
“谢。”抱布离。
回院路经酒馆,李老头正开门。见沈烬抱红布,咧嘴笑,“准新郎官!今儿酒管够。”
沈烬点头,“麻烦李叔。”
“客气啥!”李老头拍他肩,“阿晚那丫头,心善手巧。你们好好过,比啥都强。”
“嗯。”
回院,日初升。
苏晚已起,厨房煮水。闻脚步声转头,见沈烬怀红布,目微怔。
“早市刚买。”沈烬放布桌上,“老板娘说色正。”
苏晚近,指尖触红绸。温滑,色灼眼。她低头,“谢谢。”
“嫁衣……你缝?”
苏晚点头,“我缝。”她展布,阳光透窗洒,红如火海。“午后就能好。”
沈烬看她侧脸专注,心湖涟漪。想说什么,喉哽。
“我去烧水。”转身出。
苏晚目送背影,收布回屋。
辰时,院静。
苏晚坐槐树下,膝铺红绸,针线穿梭。兰花香味随动作漾,混晨露清新。她绣鸳鸯,翅羽细致,眼灵动。一针一线,缝入三年逃亡辛酸,缝入此刻短暂安宁。
手稳,心乱。
嫁衣是真,情呢?
她停针,抬目望西屋。沈烬劈柴声传来,稳准。左撇子,松烟味,耳后痣……这些线索串联,指向某个不敢猜的真相。
若他真是那人,这婚岂非天意弄人?
咬唇,继续绣。
绣至午时,嫁衣成形。红绸裁对襟襦裙,袖口绣并蒂莲,裙摆鸳鸯戏水。朴素,却精致。
苏晚取镜对试。镜中人面苍白,眸光闪。嫁衣如火,衬得她似人似鬼。
她抚耳后痣。那夜他目光落此处,心悸如潮。
门外脚步近。
苏晚慌收镜,沈烬推门入。见她穿嫁衣,呆住。
红绸裹身,兰花香浓。阳光透窗洒她肩,耳后痣墨点醒目。她垂目立,手绞裙角。
空气凝。
沈烬喉滚,“……好看。”
苏晚抬目,见他眸深如潭,映她红衣。心跳如鼓。
“还、还没绣完。”她转身脱衣。
沈烬忙退,“我、我去摆桌。”匆匆出。
院中,他扶墙喘。方才那幕烙心。她穿嫁衣模样,美得不真实。像梦,怕醒。
松烟味漫,苦笑。
未时,客至。
王阿婆挎篮进门,“阿晚!嫁衣缝好没?”见苏晚点头,喜拉她手,“快换上!吉时到!”
李老头提酒坛跟入,“上等花雕!今儿不醉不归!”
只两位客,却热闹。
苏晚里屋换衣。王阿婆帮梳髻,插木簪。“咱们穷人家,没金银首饰。但这木簪是我娘传的,给你戴,添福气。”
苏晚眼眶热,“阿婆……”
“哭啥!大喜日子!”王阿婆抹眼,“你们俩苦孩子,往后互相疼,日子就好。”
外间,沈烬摆桌。粗木桌,四椅。菜简单:王阿婆带烧鸡,李老头炒花生,沈烬煮白菜豆腐。
朴素如常日,却因红绸添喜气。
李老头斟酒,“阿石,今儿你新郎官,得先敬天地。”
沈烬点头,取杯。
此时,苏晚出。
红嫁衣,木簪髻。面薄胭脂,唇点朱。兰花香随步漾,眸清似水。
沈烬再呆。
王阿婆笑,“瞧!新郎官看傻!”
沈烬回神,面热。苏晚低头耳红。
李老头举杯,“吉时到!拜堂!”
院中槐树下,铺红布为堂。
王阿婆站东充司仪,李老头立西作宾相。简陋,却肃穆。
“一拜天地——”
沈烬与苏晚转身,对天鞠躬。手抖,红袖相触。
沈烬左手握拳,苏晚右袖颤。两人心跳同频,复杂难言。
“二拜高堂——”
无父母,对空椅拜。沈烬思家族冤魂,苏晚念师门血仇。低头时,泪隐眶。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低头。
沈烬见苏晚红盖头下颔尖,兰花香扑鼻。他闻自己松烟味,两气交织如命。
苏晚见沈烬左袖垂,手背青筋显。想他肩疤,想他梦中唤“晚儿”。心乱如麻。
拜下,头轻触。温热传,皆震。
礼成。
王阿婆抹泪,“好!好!”
李老头举杯,面色郑重,“今儿大喜,老汉我敬你们一杯。”他斟满三杯,递与沈烬、苏晚,自己端起。“愿你们白头偕老,平安一生。这乱世里,能遇着真心人不易,好好珍惜。”
沈烬接杯左手,苏晚右手持。三人对饮。
酒入喉,暖流涌心。
李老头笑,“好了,喝交杯酒!”
沈烬取两杯,递左杯苏晚。苏晚右手接。两人臂交,酒香混松烟兰香。
沈烬左腕近她耳,痣入目。心悸,仰头饮尽。
苏晚右腕贴他臂,觉他肌绷。酒入喉,辣而暖。
饮罢,对视。
眸中映彼此红衣,似真似幻。
酉时,宴散。
王阿婆李老头告辞,院复静。
红绸未撤,烛光摇。沈烬与苏晚对坐桌旁,残酒冷菜。
尴尬漫。
“今日……”沈烬开口,声哑,“谢谢你配合。”
苏晚摇头,“该我谢你。”顿了顿,“酒席虽简,心意真。”
“嗯。”
沉默。
烛爆花,光闪。
苏晚起身,“我收拾。”
“我来。”沈烬站起。
两人手同触盘,指尖碰。皆缩。
苏晚低头,“……我先洗漱。”
“好。”
她端盆入里屋。沈烬外间收拾碗筷,耳听水声,心乱。
收拾毕,坐外间床沿。今夜,他睡外间。隔一门,她睡里屋。
虽是夫妻,仍是隔阂。
他从枕下摸匕首。匕身寒,映烛光。这是习惯,三年逃亡未改。今夜,更需。
里屋,苏晚对镜卸妆。
镜中人面苍白,嫁衣仍红。她抚耳后痣,思日间他目光落此。又思交杯酒时他左腕近。
若他真是无影尘君,她该如何?
握拳,从袖中抽软剑。剑细如丝,软如绸。幽府独门武器,她随身三年。
今夜,怀剑而眠。
亥时,烛灭。
沈烬外间和衣卧,匕藏枕下。听里屋苏晚呼吸浅,知她未睡。
他亦无眠。
今日成亲,真耶?假耶?
他心知,初为伪装。可拜堂时手抖,非全演。交杯酒时心悸,非全假。
他贪这温暖,又惧真相。
若她知他身份,可会恨?
翻身,闻兰花香透门缝。混他松烟味,交织入梦。
里屋,苏晚侧卧。
怀软剑,匕形隐袖。她听外间沈烬翻身,知他亦醒。
这婚,始于算计,陷于温情。
她怕,若他真是那人,她仇人之一,这温情岂非讽刺?
可又盼,盼他不是。盼他只是阿石,普通樵夫,可携手度余生。
泪滑,浸枕。
夜深沉,月隐云。
简陋婚礼毕,新婚夜始。
两人隔一门,各怀武器,各藏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