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周天
大周天的修炼,比唐三想象中要难得多。
小周天只走主要经脉,路线像一条环形的河道,水流在其中循环往复,简单而规律。大周天则不同。它要从丹田出发,走遍全身三百六十五条经脉,经过每一个穴位,抵达每一个角落。路线之复杂,像是用一根线把整个人体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全部串联起来。
玄渊没有急着让唐三开始运行,而是先用三天的时间,把大周天的路线图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
“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玄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图,标注出每一条经脉的走向和每一个穴位的位置。“大周天的路线,要把这些都走到。不是简单地走一遍,而是要按照固定的顺序、固定的方向、固定的速度,一个一个地走。”
唐三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画的图。他的记忆力很好,师父讲一遍他就能记住大部分内容,但大周天的路线实在太复杂了,他不得不用树枝在地上跟着画,一边画一边默记。
“从丹田出发,先走任脉,向上到膻中,再到天突。”玄渊的树枝在地上缓缓移动,“然后分两路,一路走手太阴肺经,到中府、云门、尺泽、列缺、太渊、少商;另一路走手阳明大肠经,到商阳、合谷、阳溪、曲池、肩髃。走到手指尖端之后,折返回来,走手厥阴心包经和手少阳三焦经……”
唐三听得有些头晕。这么多经脉,这么多穴位,每一个都要走到,每一个都不能遗漏,顺序还不能错。这比他之前学的任何东西都要复杂十倍。
“师父,”他忍不住问,“大周天为什么要走这么多地方?小周天不是已经够用了吗?”
玄渊放下树枝,看着唐三。“小周天只是让魂力动起来,保持经脉的通畅。它走的是主干道,就像城市里的主要街道。大周天走的是全部的街道——主干道、次干道、小巷子、胡同,每一条都要走到。”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唐三的身体。“你的身体里有很多细小的经脉,平时处于半封闭的状态,魂力很少流经那里。那些地方就像荒废的小路,长满了杂草,堆满了石头。大周天的作用,就是把这些小路清理出来,让魂力可以到达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为什么需要让魂力到达每一个角落?”
“因为战斗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你需要用到哪一块肌肉、哪一个关节、哪一个穴位。”玄渊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一个只走主干道的魂师,他的魂力只能支持主要的动作——挥拳、踢腿、释放魂技。但如果他需要做一个非常细微的、非常精密的动作——比如调整暗器的角度、控制蓝银草的生长方向——他就需要魂力能够到达那些最细小的经脉。”
唐三听到“暗器”两个字的时候,心中微微一动。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提到暗器,但他隐约觉得,师父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周天就像是在修路,把每一条小路都修好,以后要用的时候就不用现开了。”
“对。”玄渊的嘴角微微翘起,“就是这个道理。”
接下来的一周,唐三每天都在练习大周天的路线图。不是真的运行魂力,而是在脑海中模拟——想象魂力从丹田出发,按照师父教的顺序,一条经脉一条经脉地走,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过。
这种“冥想”式的练习,比实际运行还要累。因为在大脑中模拟的时候,不能出错,不能遗漏,不能打乱顺序。一旦出错,就要从头开始。
唐三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做这件事。早晨上山之前,他在床上闭着眼睛模拟一遍;上午听完师父的讲解,他在平地上用树枝画图,一边画一边默记;下午的控制练习结束后,他坐在石头上闭目冥想;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睡觉之前,他还要再过一遍。
唐昊注意到了儿子的变化。唐三比以前更安静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眼神空洞,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没有打扰,只是偶尔看一眼,然后继续喝他的酒。
他知道,儿子在跟那个老头学东西。学什么,他不管。他只知道,那个老头不简单,儿子跟着他不会吃亏。
第八天,唐三终于把大周天的路线图完整地记在了脑子里。
“师父,”他站在玄渊面前,信心满满地说,“我记下来了。”
“那就试试。”玄渊坐在大石头上,语气平淡,“从丹田出发,走一遍大周天。不用着急,一步一步来。”
唐三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
魂力小球在丹田中缓慢地旋转着,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引导魂力向外走。
魂力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向上。这一段他走了很多次,非常熟练,魂力流畅而平稳地通过了膻中、天突,一直走到廉泉。
然后,分路。
魂力按照师父教的路线,从任脉分出两支,分别走向左右两臂。这一步比唐三想象中要难。魂力不像水流,可以自动分流。它需要意识同时控制两个方向,就像一只手画圆一只手画方,需要极强的专注力和协调性。
唐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努力维持着两股魂力的平衡,让它们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强度向前走。
左边的那股先到达了中府。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引导它沿着手太阴肺经向下走——云门、尺泽、列缺、太渊、少商。每一个穴位都要停留片刻,让魂力在那里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就像是在每个路口都停一下,确认方向。
右边的那股稍微慢了一些,但也顺利地走到了商阳。它沿着手阳明大肠经向上走——合谷、阳溪、曲池、肩髃。到达肩髃之后,它与左边的魂力在背部会合,然后继续向下走。
这一步完成后,唐三已经满头大汗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大周天还远远没有结束。
魂力在背部会合之后,沿着督脉向下走。督脉是人体最重要的一条经脉之一,位于脊柱的正中,从头顶一直通向尾椎。这一段路很长,而且有很多重要的穴位——大椎、至阳、命门、腰俞。每一个穴位都要走到,每一个都要停留。
唐三能感觉到魂力在脊柱中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温暖的蛇,一节一节地向下爬。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难受。他甚至觉得有些舒服,像是有人在给他按摩脊柱。
魂力到达尾椎之后,再次分路,走向双腿。这一次比手臂更加困难,因为双腿的经脉更长、更复杂。魂力要走过足太阴脾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阴肾经、足太阳膀胱经……每一条都要走到,每一个穴位都不能遗漏。
唐三的腿部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魂力流经那些平时很少用到的细小经脉时,产生了一种酸麻的感觉。那种感觉从大腿一直蔓延到脚趾,像是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地刺。
他咬紧牙关,继续引导魂力。
终于,魂力走完了双腿的所有经脉,在脚底的涌泉穴会合。然后,它开始向上走,沿着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一条一条地走,一个一个穴位地过。
这些奇经八脉比十二正经更加细微,更加隐蔽,魂力在其中的流动也更加困难。唐三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行走,两边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但他没有放弃。
他一步一步地走,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过。不着急,不慌张,就像师父教他的那样——慢一点,稳一点,一步一步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长。唐三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的魂力上,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最后,魂力走完了所有的经脉,经过了所有的穴位,回到了丹田。
一圈。
大周天,一圈。
唐三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坐在平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地颤抖。
但他笑了。
“师父,”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大石头上的玄渊,“我走完了一圈。”
玄渊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和。“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我知道。”唐三喘着气,“中间有好几次差点走错,我硬拉回来的。”
“感觉到了吗?哪些经脉是通的,哪些是堵的?”
唐三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过程。“任脉和督脉很通畅,魂力走在上面几乎没什么阻力。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也比较通畅,可能是因为我平时用右手比较多。但是……”他皱了皱眉,“足少阴肾经有一段很堵,魂力走到那里的时候几乎走不动。还有带脉,整条都是堵的,魂力只能一点一点地挤过去。”
玄渊点了点头。“不错。第一次走大周天就能感知到这些,你的感知力已经很好了。”
唐三心中一喜。师父很少夸他,这一句“不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足少阴肾经和带脉堵是正常的。”玄渊接着说,“大多数人这两条经脉都不通畅。肾经和先天之本有关,带脉和身体的横向协调有关。这两条经脉不通,你的下盘就不稳,身体的左右协调也会有问题。”
“那我应该怎么办?”
“多走大周天。每天走,走到这两条经脉通了为止。一开始每天走一圈就够了,不要贪多。走完之后,用魂力在堵塞的地方多停留一会儿,慢慢地把那些淤积的东西冲开。”
唐三认真地点头。
“还有,”玄渊补充道,“你以后在练习身法的时候,要多注意左右移动的动作。不要只练直线冲刺,左右变向更加重要。等你的带脉通了,你的身法会有质的飞跃。”
身法。
唐三心中微微一动。师父从来没有教过他任何身法,但他知道,自己的前世记忆中,有一种叫做“鬼影迷踪”的身法。那是唐门的绝学,步法诡异,变化莫测,是暗器手法的重要辅助。
师父知道吗?
他看了玄渊一眼。师父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师父。”
从那天起,唐三每天的大周天修炼从一圈增加到了三圈。早晨起床后一圈,下午修炼结束后一圈,晚上睡觉前一圈。
每一圈都需要将近两个时辰。这意味着他每天要有六个时辰——整整半天的时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引导魂力。
这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是极其枯燥和煎熬的。
但唐三坚持了下来。
第一周,他每走一圈都要休息很久,腿和手一直在发抖,精神也高度紧张,走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第二周,他走完一圈之后不再发抖了,精神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他开始能够在大周天的运行过程中,同时感知到每一段经脉的状态——哪里通畅,哪里堵塞,哪里需要多停留一会儿。
第三周,他的速度开始加快。从两个时辰一圈,到一个半时辰一圈,到一个时辰一圈。速度加快的同时,质量没有下降。每一段经脉都走到了,每一个穴位都停留了,没有遗漏,没有错误。
第四周,他第一次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走完了一圈大周天。
那天傍晚,他兴奋地告诉师父:“师父,我今天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走完了一圈!”
玄渊看了他一眼。“速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的时候,魂力是否平稳?穴位是否都走到了?堵塞的地方是否都照顾到了?”
唐三想了想。“魂力很平稳,比刚开始的时候平稳多了。穴位都走到了,没有遗漏。堵塞的地方……”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足少阴肾经还是堵,但比之前好一些了。带脉的变化不大,还是很堵。”
“那就继续练。”玄渊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带脉是最难通的,急不来。有的人练一辈子都通不了带脉,你能在第一个月就感知到它的存在,已经很不错了。”
“师父,”唐三忽然问,“你的带脉通了吗?”
玄渊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带脉。”
“啊?”
“我说过,我没有身体。我的‘存在’是意识层面的,不是物质层面的。经脉、穴位、魂力运行路线,这些对我来说都不存在。”
唐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师父很特殊,但每次师父提起自己的“特殊性”时,他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距离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星星——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永远够不到它。
“师父,”他小声问,“你会觉得……孤单吗?”
玄渊看着他。
那个孩子的眼睛很清澈,很真诚,里面没有任何试探或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关切。
玄渊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终于说,“因为有你。”
唐三笑了。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师父,”他说,“我明天还会继续练的。”
“嗯。”
“后天也会。”
“嗯。”
“大后天也会。”
玄渊看着这个孩子,嘴角微微翘起。“我知道。”
太阳落山了,天边残留着一抹温暖的橙红色。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也带着远处村庄里炊烟的味道。
唐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师父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师父。”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唐三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路上。玄渊站在山腰,看着远处村庄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文明刚刚萌芽的时候,他曾经在一个部落里住过一段时间。那个部落里有一个老人,老人有一个孙子。每天傍晚,孙子都会跑到村口去等爷爷回来。爷爷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孙子就会跑上去,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明天见。”
爷爷总是笑着说:“明天见。”
后来,老人死了。孙子长大了,变成了老人。他也有了孙子,每天傍晚,他的孙子也会跑到村口去等他。
“明天见。”
这三个字,是人类发明的最温暖的语言之一。因为它包含了两个意思——“今天结束了”,以及“明天还会继续”。
对于凡人来说,“明天见”是一种承诺。承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承诺明天还会见到想见的人。
对于玄渊来说,这句话有着不同的含义。
他已经活了无数个纪元,见过无数个“明天”。每一个“明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但那些他见过的人,不一定还在。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说了一句“明天见”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明天。
但唐三不一样。
唐三还小。他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而玄渊,会陪他走过这些明天。
也许不是所有的明天——总有一天,唐三会长大,会成神,会走他自己的路。到那时,玄渊会放手,会离开,会回到虚空中,继续做他的观察者。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需要坐在山腰的石头上,等那个孩子明天再来。
然后说一句:“来了?”
然后那个孩子会说:“嗯。”
就够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山脊线上。玄渊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村庄,然后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