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第一次用自己打造的柳叶镖命中百步外的铜钱时，已经是深冬了。

　　圣魂村的冬天很冷，山风从北面的山口灌进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村里的庄稼人大多猫在家里，围着火炉剥花生、编草鞋，等过了年再下地。但唐三的训练一天都没有停过。每天天不亮，他裹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棉袄，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山路往上走。到了山腰的平地，师父已经在那里了。不管多冷，师父永远比他早到，永远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来了？”师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来了。”唐三搓了搓冻红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柳叶镖。

　　师父说的三个条件，他已经完成了两个。大周天在一炷香内走完三圈，这个在上个月就做到了。蓝银草在魂力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强韧，叶片从最初的柔嫩变得厚实了一些，颜色也深了一些。只有第三个条件——百步外命中铜钱——他一直卡着过不去。

　　九十步的时候他用了半个月。九十五步用了又半个月。九十八步、九十九步，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坡，越往上越难。今天，他要试第一百步。

　　他在圆里站好，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铜钱是他从父亲那里要来的，中间有个方孔，比普通的铜钱大一些，是唐昊年轻时从外面带回来的。唐三将它放在百步外那棵老松树的树杈上，铜钱的方孔对着他的方向。

　　走回圆里，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魂力沿着大周天的路线运行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平稳而均匀，像一条熟悉的河流，不需要引导也知道该往哪里流。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百步外的铜钱。风从侧面吹过来，大约有三四级的样子。铜钱在树杈上微微晃动，方孔的方向也在一点点地偏转。他在心里计算着——风速、距离、铜钱的晃动幅度、柳叶镖的旋转速度。

　　前世在唐门的训练中，这些计算做了无数次。但前世用的是内力，今生用的是魂力；前世用的是唐门的精铁暗器，今生用的是自己打的铁片。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原理是相通的。

　　他将柳叶镖握在手中，感受着它的重量。右手手腕放松，手臂伸展，力从肩膀传到肘部，从肘部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指。所有的力汇集在暗器离开指尖的那一瞬间——

　　出手。

　　柳叶镖从手中飞出，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它旋转着，四条凹槽在冷空气中切割出稳定的气流，带着轻微的啸声飞向百步外的目标。

　　时间仿佛变慢了。

　　唐三看着那枚柳叶镖飞过九十步、九十五步、九十八步——它没有偏，方向很正。风从侧面吹来，暗器的轨迹微微向右偏了一线，但唐三提前计算了风偏，出手时向左多留了一线。

　　九十九步。一百步。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中回荡。

　　柳叶镖穿过了铜钱的方孔，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铜钱被击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不动了。

　　唐三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出手后的姿势。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笑了。不是大笑，不是欢呼，只是一种安静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满足感。就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回头看看来时的路，觉得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他转过头，看着师父。

　　玄渊站在大石头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棵松树上。柳叶镖的尾翼还露在树干外面，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三个条件，你都做到了。”

　　唐三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紫极魔瞳。”

　　那天晚上，唐三回到家，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唐昊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星星。

　　“不冷？”唐昊问。

　　“不冷。”唐三说。他确实不冷。大周天在体内运行着，魂力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将寒意挡在了外面。

　　唐昊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酒壶放在石桌上。“今天练成了？”

　　唐三愣了一下。“爸，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唐昊看着天上的星星，“以前你回来的时候，步子很重，像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今天你回来的时候，步子很轻。”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走路的样子，但父亲注意到了。父亲看起来每天都在喝酒、发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在乎的东西，比唐三以为的要多得多。

　　“爸，”唐三忽然说，“师父明天要教我新的东西。”

　　“嗯。”

　　“我可能……会变得更忙。”

　　“嗯。”

　　“爸，你不问我学的是什么吗？”

　　唐昊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师父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能跟他学，是你的福气。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忘了他教你的道理。”

　　唐三看着父亲。月光下，唐昊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眉宇间那种沉甸甸的东西还在。唐三知道，父亲心里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他。关于昊天宗，关于母亲，关于那些他从来不提起的过去。他以前很想问，但现在不想了。因为他知道，等父亲觉得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爸，我不会忘的。”他说。

　　唐昊点了点头，站起来，拿着酒壶回了屋。

　　唐三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暗器的最高境界，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看。”

　　他觉得，看星星也是一样。用眼睛看，看到的是光点。用心看，看到的是距离、是温度、是那些星星在无数个纪元中沉默地燃烧着自己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因为跟着师父学了这么久，不知不觉中，看世界的角度变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唐三就到了山上。

　　玄渊站在平地的中央，面朝东方。今天没有刮风，但天很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姿势和平时一样——双手自然下垂，双眼微闭，呼吸均匀而绵长。

　　唐三没有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探出头来，第一缕阳光照在师父身上。就在那一刻，唐三注意到了一件事——师父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睁开，而是眼皮下面的眼球在转动，像是在追着阳光的方向。

　　“紫极魔瞳，是一门瞳术。”玄渊睁开眼睛，没有转头看唐三，目光依然停留在东方的天际，“它不仅仅是让眼睛看得更远、更清楚。它是让眼睛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唐三问。

　　玄渊转过身来看着他。“魂力的流动、武魂的本质、人体的经脉和穴位、暗器的飞行轨迹、对手下一步的动作。这些东西一直都在那里，但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到。紫极魔瞳，就是让你看到这些。”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唐三面前晃了晃。“你看到了什么？”

　　“一根树枝。”

　　“你再看。”玄渊将魂力注入枯枝。枯枝的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唐三的眼睛瞪大了。“它在发光。”

　　“你看到的是魂力。”玄渊收回魂力，枯枝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魂力存在于每一个生命体中，但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到。紫极魔瞳的第一层，就是让你能看到魂力。不管是人体内的、武魂中的、还是空气中游离的，你都能看到。”

　　他将枯枝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现在，把你的眼睛蒙上。”

　　唐三接过布条，犹豫了一下。“师父，蒙上眼睛怎么看？”

　　“紫极魔瞳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玄渊的语气平静，“你先要学会不用眼睛也能‘看到’东西，然后才能真正掌握这门瞳术。”

　　唐三将布条系在眼睛上。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站在圆里。”玄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唐三凭着感觉走进圆里，站定。

　　“现在，感知周围的环境。不用眼睛，用你的耳朵、你的鼻子、你的皮肤。风从哪里来？我站在哪里？你面前的那棵树在哪个方向？”

　　唐三闭上眼睛——虽然蒙着布条，闭上眼睛和不闭也没什么区别了。他侧耳倾听。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很弱，大概只有一级。师父的呼吸声在他前方偏右的位置，大约五步远。面前那棵树——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不是听到的，也不是闻到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风，让风从它两侧绕过去。

　　“树在我前面，大约十步。”他说。

　　“不错。”玄渊的声音里有一丝肯定，“现在，往前走，走到树前面。不要用手摸，不要用脚探，靠感觉走。”

　　唐三迈出一步。脚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又一步。他能感觉到前方那棵树的“存在”越来越清晰了——它不仅仅是一个挡住风的物体，它有自己的形态、自己的位置、自己与周围环境的关系。

　　再一步。他停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树皮。

　　他摘下布条，发现自己正好站在树的正前方，距离不到一步。树干上还留着昨天那枚柳叶镖钉出来的痕迹。

　　“你的感知力比我想象的要好。”玄渊走过来，“三个月的大周天训练，让你的感知力有了很大的提升。但这还不够。紫极魔瞳需要的感知力，比这要强十倍、百倍。”

　　“师父，我要怎么练？”

　　玄渊指了指东方的天空。“每天日出的时候，面向东方，睁开眼睛，看着太阳。不要眨眼，不要躲避，让阳光直接照进你的眼睛里。一开始会很痛，会流泪，会想闭眼。但你不能闭。每天多看一会儿，直到你能在日出时直视太阳而不眨眼。”

　　唐三有些吃惊。直视太阳？那不把眼睛看坏了？

　　“紫极魔瞳的原理，是用阳光中的特殊能量来淬炼眼睛的经脉和视网膜。”玄渊解释道，“这个过程很痛苦，也很危险。如果练错了，眼睛会瞎。所以你必须严格按照我说的方法来练。”

　　他在唐三面前坐下来，开始详细讲解紫极魔瞳的修炼方法。什么时候练、练多久、眼睛痛到什么程度该停下来、流泪的时候该怎么办、闭眼之后要做哪些恢复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唐三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还有一个前提。”玄渊讲完之后，补充道，“你的大周天必须在修炼紫极魔瞳的同时运行。魂力会保护你的眼睛，防止被阳光灼伤。如果你在修炼的时候感觉到眼睛里有刺痛感，那就是魂力没有跟上，立刻停下来。”

　　唐三认真地点头。

　　“明天日出的时候开始。”玄渊站起来，“今天你先做准备。回去之后，用魂力温养眼睛周围的穴位——攒竹、鱼腰、丝竹空、瞳子髎、承泣、四白。每一个穴位都要用魂力浸润至少一炷香的时间。这些穴位是紫极魔瞳的基础，不通则不行。”

　　唐三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眶周围的几个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些地方有一些微微凹陷的小点，那就是师父说的穴位。他将魂力引导到指尖，试着浸润第一个穴位——攒竹。魂力进入穴位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感觉到了？”玄渊问。

　　“嗯。酸酸的，还有点胀。”

　　“那就是通了。继续。”

　　唐三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眼睛周围的六个穴位全部用魂力浸润了一遍。每一个穴位都花了一炷香以上的时间，有的穴位甚至要反复做好几次才能保持通畅。到了傍晚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比平时舒服了很多，看东西也更清楚了。

　　第二天凌晨，唐三比平时起得更早。

　　天还完全黑着，他就到了山上。师父已经在那里了，站在平地的中央，面朝东方。

　　“准备好了？”玄渊问。

　　“准备好了。”唐三站在师父指定的位置上，面朝东方。天边还没有任何光亮，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做。大周天先运行起来，魂力护住眼睛周围的穴位。太阳露出第一线光的时候，睁开眼睛，看着它。不要眨眼，不要躲避。眼泪流出来是正常的，不要擦，让它们自己流。”

　　唐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魂力沿着大周天的路线运行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平稳而均匀。他将魂力分出一部分，引导到眼睛周围的六个穴位，每一个穴位都被温热的魂力包裹着，像是给眼睛穿上了一层铠甲。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

　　然后，第一线金色的光芒刺破了黑暗。

　　唐三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芒。

　　痛。

　　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他的眼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皮在发抖，本能地想要闭上，但他咬着牙撑住了。魂力在眼睛周围流转着，温热的能量缓解了一部分刺痛，但那种被阳光直射的感觉依然像是火烧。

　　太阳从山脊线后面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光芒越来越强，从金色变成了白炽色。唐三的眼睛开始发花，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没有闭眼。

　　“够了。”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三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的残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退。他感觉到眼睛周围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胀感，不是痛，更像是肌肉被拉伸之后的那种感觉。

　　“第一次，能做到不闭眼，就可以了。”玄渊走到他面前，“明天继续。”

　　唐三擦掉脸上的眼泪，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视野恢复了，比之前似乎还清晰了一些。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枝、地上石头的纹路，都看得比以前更清楚了。

　　“师父，”他有些兴奋地说，“我感觉看东西更清楚了。”

　　“那只是暂时的。”玄渊的语气平淡，“紫极魔瞳的修炼是一个反复的过程。每一次修炼之后，你的视力会暂时提升，然后慢慢回落。真正持久的提升，需要日复一日的积累。一年之后，你才能看到明显的变化。三年之后，你才能入门。十年之后，你才算是小成。”

　　唐三点了点头。他没有被这个漫长的时间吓到。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本事，都是用时间堆出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唐三每天凌晨上山，面朝东方修炼紫极魔瞳。从最初的只能看几秒钟，到能看一炷香的时间；从最初的白茫茫一片，到能在强光中隐约分辨出太阳的形状；从最初的泪流不止，到眼泪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落下其他的训练。大周天每天照走三圈，柳叶镖每天照练一百次，蓝银草每天用魂力温养，铁匠铺的活计也没有停。他的生活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但他乐在其中。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强一点点，每一个动作都比前一天熟练一点点。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深冬过去了，春天来了。圣魂村周围的农田开始返青，山上的树木也抽出了新芽。唐三跟着师父修炼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平静而充实。

　　他并不知道，在圣魂村外面，有一个叫武魂殿的庞大组织，有一个叫史莱克学院的奇怪学校，有一个叫玉小刚的人在研究着各种魂师理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在不久之后，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山中修炼的少年。每天迎着日出练紫极魔瞳，站在三尺的圆里扔暗器，用魂力温养着那株柔弱的蓝银草。

　　而他身后，师父坐在大石头上，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偶尔出声指点几句。

　　日子很长。他还小。

　　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但没关系。他有师父，有时间，有那颗不急不躁的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