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壑，熔地最险峻的地貌。

　　吕小天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两侧岩壁呈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鲜血，又像是某种巨兽被劈开的身躯。热风从谷底升腾，带着硫磺的气息和某种更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声音。那声音不是风声，是某种……活着的？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在……叹息？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轻声念道，声音却被风声撕碎，散入那片……虚无？内心却比这诗句更复杂。三个月来，他学会了“武“与“步“，学会了与体内的太阳共处，但面对李长歌的阴影，这些足够吗？那个白衣男人悬浮在万兽城上空的画面，像是一道烙印，刻在记忆最深处，随时可能……撕裂？

　　“你体内有太阳。“李长歌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温和却冰冷，“但不是唯一的太阳。“

　　这是什么意思？吕小天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感到胸口的星形胎记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谷底的某种召唤，或者，是警告？那热度带着某种……熟悉的？又……陌生的？像是……久别重逢的期待，又像是……近乡情怯的抗拒？

　　“吕小天！“

　　赤不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又带着某种……刻意的？轻松？他转身，看到她朱红的身影在绝壑的暗红背景中，像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她的发髻有些散乱，是赶路的风造成的。脸颊被热风吹得微红，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他们已经连续赶路七日，她的体力快到极限了，但……她依然站得笔直？

　　“你站那里很久了，“她走到他身边，没有触碰，只是……并肩？那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焰梅香气？又……远到保持着某种……克制的？尊重？“风要把你吹下去了。“

　　“我在想，“吕小天诚实地说，声音比想象的更沙哑，“如果见到李长歌，我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他握紧剑柄，又松开，又握紧。体内的太阳在感应到燎原山的气息后，开始躁动。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情绪——愤怒？渴望？还是……期待？他分不清。他只知道，那个杀死他父母的凶手，那个同样体内有“太阳“的男人，此刻可能就在这片裂谷的……某处？

　　赤不离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不是拥抱，不是牵手，是某种更克制的支持。她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却让吕小天感到某种……锚定？像是风暴中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又像是……燃烧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可以温暖而不灼伤的对象？

　　“我记得你说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要成为'桥梁'，不是'门'，不是'锁'。愤怒会让你成为'门'，恐惧会让你成为'锁'，所以……“

　　“所以我要成为'桥梁'，“吕小天接上，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但这比念诗难多了。念诗只需要……记住，成为'桥梁'需要……做到。“

　　“做到什么？“

　　“做到……“吕小天转向她，目光在绝壑的暗红背景下……深邃？“不恨他。不……成为他。“

　　赤不离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火焰玉佩，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玉佩在绝壑的热风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这片土地的……某种……古老的？记忆？

　　“我做不到，“她最终说，声音轻却……清晰？“如果我见到李长歌，我会想杀了他。为了我娘，为了……这十六年。“

　　“那我们就一起做不到，“吕小天说，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某种……释然的？苦涩？“然后一起……重新做到。这就是'桥梁'的意思？不是一个人……完美，是两个人……一起……不完美地……前进？“

　　赤不离看着他，突然也……笑了？那笑容像是云开月明，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呆子，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跟岩老学的，“吕小天说，“他三百年的孤独，除了念诗，就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胖蛮子的鼾声从后方传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凝重。三人藏身在一处岩石凹陷中，等待夜幕降临。火神教的巡逻队每两个时辰经过一次，这是他们潜入的唯一窗口。

　　“他怎么能睡着？“赤不离瞪着那个土黄色的圆球，后者正蜷缩在躺椅残骸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在土黄长袍上留下……痕迹？“我们马上就要潜入敌营了！“

　　“胖蛮子说过，“吕小天轻声解释，“'兽语者'需要保持……'能量平衡'。睡眠是储存，进食是补充，打鼾是……“

　　“是什么？“

　　“是……防御机制？“吕小天不确定地说，“他说过，他师父的鼾声能震退三丈内的灵兽。“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是某种爬行的声音？吕小天和赤不离同时屏住呼吸，看到几条火蜥蜴从岩石缝隙中钻出，却在靠近胖蛮子鼾声范围的瞬间，掉头逃窜？

　　“两岸猿声啼不住，“吕小天喃喃自语，然后补充，“一声胖鼾退万蜥。“

　　赤不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是在忍笑？还是忍恐惧？最终，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出，像是压抑已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们……在笑什么？“

　　胖蛮子突然睁眼，小眼睛迷茫地转动，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我梦见……梦见师父教我'狮吼功'……说我的鼾声有天赋……“

　　“你的鼾声确实……有天赋，“吕小天正色道，“刚才吓退了至少十条火蜥蜴。“

　　“真的？“胖蛮子惊喜地坐起，土黄长袍上的草屑纷纷落下，“那我得记下来！'蛮子鼾声退火蜥'，可以作为新招式……还可以写成……《兽语者实战手册》的……第一章？“

　　“别记了，“赤不离打断他，表情已经恢复严肃，但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巡逻队要来了。“

　　确实，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吟唱。不是语言，是某种咒语的韵律？吕小天感到体内的太阳在回应这种韵律，像是……共鸣？又像是……排斥？那感觉像是……听到了自己的……某种……可能性？又像是……听到了……自己的……警告？

　　“天魔忘我功，“他低声说，想起端木燕的警告，“李长歌的功法，能吞噬特殊体质……“

　　巡逻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五人一组，黑袍罩身，面容隐藏在兜帽下。但最惊人的是他们的行走方式——不是步行，是漂浮？双脚离地三寸，像是被某种力量托举，在焦土上……滑行？那姿态带着某种……非人的？优雅？又带着某种……饥饿的？急切？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吕小天念道，然后摇头，“不对，这是……飘飘如鬼魅，天地一魔群。“

　　他感到赤不离的手握紧了剑柄，感到胖蛮子的鼻子在剧烈抽动。是在“品尝“敌人的“味道“？那种“味道“一定是……苦涩的？因为胖蛮子的表情，像是在吃苦瓜？又像是……在品尝某种……腐烂的？却……诱人的？果实？

　　“他们的'味道'……“胖蛮子用气音说，声音带着……困惑？“是'饿'。不是身体的饿，是……灵魂的饿。他们在渴望什么……渴望到……愿意……吞噬一切？“

　　“在渴望我，“吕小天平静地说，体内的太阳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不是熄灭，是找到了某种……平衡？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准备……面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制？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巡逻队过去了。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更深处的阴影，向着绝壑最高的“倒挂松“前进。每一步，都是生死边缘。每一息，都是与恐惧的……共舞？但吕小天发现，自己不再害怕了。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身边有人？

　　赤不离的呼吸声，胖蛮子的……磨牙声（他又睡着了？），这些平凡的声响，在死寂的焦土上，像是最动听的乐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轻声念道，声音散入风中，“相逢何必曾相识。但我们曾相识，我们会……继续相识。“

　　这是他的誓言，是在火神教阴影下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