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跨过船舷踩上木板。

　　码头后面就是镇子。歪歪扭扭的房子挤成两排，中间挤出一条窄巷当主街。屋顶茅草秃了半边。街上没人，偶尔有黑影从巷口闪过，脑袋缩在领子里。

　　典型的黑港。法外之地。什么人都有。

　　云缨从船舷上跳下来，膝盖一弯卸掉冲击力，落地没声。她扭头扫了一圈码头暗处，又盯了盯镇子入口。

　　她鼻子动了动。

　　烤肉味飘过来。

　　她肚子叫了。

　　码头上安安静静的，这一声格外响亮。

　　云缨飞快瞥了林萧一眼。

　　林萧面无表情看着前方。

　　她耳尖红了，压低嗓子凑过来：“进去之后你少说话。你那张嘴一开口就得罪人。“

　　“我什么时候——“

　　“每时每刻。“

　　林萧回忆了一下自己穿越以来说过的话。好像确实没几句好听的。懒得吵。

　　“走吧。“

　　列奥尼达站在船舷边目送两人消失在码头尽头。巨汉把铁剑横在膝盖上坐下来，盯着海面，耳朵朝着码头竖着。

　　巴克的尸体直挺挺立在主桅杆旁。白眼珠对着天，一动不动。一只夜蛾落在他鼻尖上，翅膀扇了两下。

　　巴克的眼珠动了一下。

　　夜蛾飞走了。

　　窄巷没灯。两边房子挤得只剩一条天缝。脚底踩着碎石和黏糊糊的东西。空气里全是咸鱼味、潮木头味和隔夜泔水味。

　　巷子尽头是酒馆。门口灯笼纸全是洞，烛火摇摇欲坠。台阶上躺着个醉汉，仰面朝天打鼾，一只蟑螂沿着他下巴往脸上爬。

　　林萧跨过醉汉的腿，推开木门。铰链尖叫一声。

　　烟草味、汗臭味、油烟味糊了一脸。

　　酒馆不大，坐了一半人。角落三个皮甲纹身的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往门口瞟。吧台后面站着个光头矮胖老板，拿油腻抹布擦锡杯，越擦越脏。

　　吧台最角落坐着个戴兜帽的瘦高个。兜帽压得低，脸藏在阴影里，面前一杯酒没怎么动。背靠墙，视野盖住入口和后门。

　　不是来喝酒的。

　　云缨进门把掠火枪从背上摘下来，单手提着，枪头朝下。这种地方亮家伙比说话管用。

　　几双眼睛扫过来，又移开。

　　老板抬头看了看两人，目光在枪上停了一下。继续擦杯子。

　　“喝什么。“

　　“两杯麦酒。“

　　“三个铜币一杯。“

　　林萧拍出六枚铜币。老板手一拢，铜币没了。两杯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推过来。

　　林萧端起来闻了一下。酸涩的发酵味冲进鼻子。

　　闻着像面包泡在马尿里发酵了三天。

　　喝了一口。又酸又苦，后味涩得要命。喉咙火辣辣的，胃翻了个跟头。

　　难喝到想杀人。但确实暖和了一点。

　　云缨抿了一小口。她的脸在一秒之内垮了三次，杯子重重搁回吧台，酒溅出来。她张着嘴吸气，舌头翻了几个跟头想甩掉那股味。

　　“这什么东西。“不是问林萧，是问苍天。

　　林萧又喝了一口，脸上纹丝不动。

　　该问正事了。

　　“老板，附近有冒险者公会没有。“

　　老板手顿了一下，继续擦。

　　“往东半天路，海角城。有公会有营地，什么都有。“声音干哑，像锯木头。“黑水镇没那些讲究。这儿只有鱼、酒、和愿意花钱的主顾。“

　　半天路程。不远。但天黑了，魔力没恢复，船上那帮人得休整。今晚在这儿过夜，明早走。

　　他正要问住处。

　　角落那个兜帽动了。

　　“那艘船。“

　　声音很轻，咬字却一个一个嘣出来。

　　“码头上刚靠岸那艘。是巴克的船。“

　　林萧脊背绷直。没转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余光钉在角落。

　　云缨的手无声握紧枪杆，重心往前脚掌压了半寸。

　　“巴克今晚没出现在他该出现的地方。“兜帽底下的声音停了停。“他的船上站着的不是他的人。“

　　林萧把杯子搁回吧台，转过身面对角落。

　　“你谁。“

　　兜帽下沉默两秒。一只手伸出来，手指长，指甲剪得齐整，不是干粗活的手。慢慢掀起兜帽。

　　灯光照进去。

　　女人。二十出头。皮肤白，不是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是长期待在暗处的苍白，白到嘴唇都泛青。五官利落，鼻梁直，下巴线条干净。

　　灰绿色眼睛。很浅，很冷。

　　她看人的方式像在清点货物。从林萧脸上扫到腰间布袋，再到靴子上的血迹，最后停在他右手指甲上。

　　铁灰色的指甲。亡灵系魔法的残留痕迹。

　　她瞳孔缩了一下。非常快。

　　她认出来了。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我叫薇拉。巴克的生意伙伴。“

　　停了一拍。

　　“前生意伙伴。因为从今晚的情况看，巴克大概已经死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两下。阴影在她脸上滑过去。

　　“所以我好奇的是——杀了巴克，接管他的船，顶着一手亡灵法术痕迹走进酒馆的年轻人。“她的目光钉回林萧脸上。“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不是威胁，不是质问。纯粹在盘算。

　　奴隶贸易的生意伙伴。不是好人。但她没动手，没叫人。她在判断，杀了巴克的人对她是麻烦还是买卖。

　　林萧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杯底朝天磕在吧台上。

　　“看你接下来说什么。“

　　薇拉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云缨站在林萧身后，拇指压着枪杆，重心已经移到前脚掌。随时能动。

　　角落那三个皮甲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交谈，六只眼睛全盯着吧台这边。

　　老板继续擦杯子。擦得更慢了。

　　薇拉没急着回答。她端起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口，放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客厅喝茶。

　　“巴克欠我一批货。“她说。“三十二个奴隶。他从南边港口收的，答应今晚交到黑水镇。货款我预付了一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现在货没了，人也没了。我这笔钱打了水漂。“

　　她在意的是钱。

　　林萧靠着吧台，胳膊抱在胸前。

　　“那批奴隶在船上。“

　　薇拉的手指停住了。

　　“活的？“

　　“活的。“

　　“多少个？“

　　“没数。船舱里关着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薇拉的灰绿色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商人闻到利润的亮法。

　　果然。她现在脑子里转的全是怎么把那批人变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