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那双红透了的眼珠子动了。

　　布满血丝的眼球慢慢从甲板上的烂摊子上挪开，往左转，往上抬。

　　盯上了船头阴影边站着的那个黑头发年轻人。

　　林萧后背一凉——从尾巴骨开始，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头皮上每个毛孔都缩紧了，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被静电吸住。

　　巴克的大腿弯了，膝盖往下蹲。

　　脚掌一蹬。

　　甲板塌了。厚实的橡木板像饼干一样碎开，木渣和碎片往四面飞，底下的龙骨大梁露了出来。

　　那座肉山弹了出去——这个体型根本不该有这种速度。他跑过的每一块甲板都被震得翘起来，身后留下一串烂掉的脚印。

　　风先到了。

　　风刮在林萧脸上，两边脸颊的皮肤被吹得往后扯，眼睛被逼得眯起来。

　　从天上砸下来一团火。

　　不对。是从头顶的缆绳上掉下来的。

　　一杆长枪。枪尖上烧着火，颜色偏白的橘红，温度高得吓人，枪尖周围的空气被烧得歪歪扭扭，跟沙漠地面上的热气一样。

　　枪尖朝下。精准地对着巴克挥出去的右拳。

　　撞上了。

　　碰上的地方炸开一团白光，紧跟着是声音——不是铁碰铁的脆响，是闷雷。

　　嘭——

　　气浪从撞上的地方往四面八方扩出去。甲板上的木桶被掀翻，散落的碎肉块像被大风刮起来的落叶，一截断胳膊翻着跟头飞过林萧头顶。

　　热浪扑过来。林萧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脸前面，烫人的空气穿过袖子，小臂上的汗毛全卷了。

　　巴克被顶住了。

　　右拳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但人停在原地。脚底下的甲板又多裂了两道缝，三步——被逼着退了三步，每退一步踩下去，木板都咔嚓碎一块。

　　一个红色的人影从空中落下来。

　　轻得像一片树叶。双脚落在林萧面前的甲板上，落地声很轻——嗒。

　　火红色的高马尾因为下落的劲头往上甩起来，在热气里散开，又落下来。几绺头发粘在脖子侧面，被汗水贴住了，发梢沾着灰，耳朵后面还挂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烧焦木屑。

　　她身上那件练功服皱巴巴的，衣摆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水印——那是白色的盐渍。

　　“云将军为你解决一切麻烦。”

　　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盖过海风，盖过甲板上残余的惨叫，盖过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话音没落稳，嘴就没停住。

　　“Master你个大坏蛋，就不能给我找块干净的衣服吗？我衣服刚烤干，刚烤干你知道吧？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没沾血的甲板，拿两根断矛架起来当晾衣杆，翻了三遍才勉强烤透。”

　　右脚往前迈了半步，脚尖点地。左腿弯了一点，重心压在后腿上。枪尖斜着指向前方——标准的起手架势，攻击性拉满，随时能往前捅也随时能横着扫。

　　枪尖上的火焰跳着，橘红色的光照在她绷紧的下巴轮廓上。

　　“结果你看看这个袖子。”

　　握枪的左手晃了一下，食指松开枪杆，飞快地捏了一下左手腕那截缩短的袖口，又赶紧握回去——全程枪尖没偏一点。

　　“缩了整整一寸。卡在手腕骨头上。你被缩水的袖口卡过手腕骨头没有？就这儿，手腕外侧骨头最尖的那个地方，硌得要命。”

　　她鼻子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袖口，是空气里弥漫的那股味。甲板上到处是碎肉、黑血、被火烤焦的木头、还有变异体身上蒸出来的臭汗——所有味道搅在一起，像有人把烂鱼和焦炭扔进同一口锅里煮。

　　“而且这个味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在这船上待了一天了，哪儿都是这股味。缆绳上有，船舱里有，这甲板缝里也有。我刚才蹲在那儿烤衣服的时候闻了整整半个时辰。现在我衣服上也是这味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表情嫌弃得不行。

　　“盐味。铁锈味。烂木头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混在一起，烘进布料里了——洗都洗不掉那种。”

　　巴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吼。

　　声带被暗紫色的药水烧得半废了。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破，像拿铁片刮玻璃。暗红色的硬壳盖住了大半张脸，五官挤成一团，几乎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

　　双拳抡起来，又冲上来。

　　云缨没退。

　　她瞳孔里映着那座冲过来的暗红色肉山——没放大，没缩小，稳稳的。

　　“你看你，你这一身比我这衣服还难闻。”

　　云缨手腕一翻。

　　掠火枪在身前转了一整圈，枪尖划出一个烧着火的圆，火焰拖出来的残影在空中停了半秒才散掉。

　　枪尖斜着劈下去——从左上到右下。

　　锋利的枪尖划开了巴克胸口那层硬壳。不像切黄油那么轻松，但也没费太大力气。枪尖切进去的感觉从枪杆传到手心——硬，涩，然后突然变软。切穿那层硬壳碰到底下变异肌肉的一瞬间。

　　一道长口子从左胸拉到右边肚子。伤口边沿被枪尖上的火烧焦了，发黑卷起来。底下暗紫色的变异肌肉丝翻了出来。

　　黑色的血渗出来，碰到枪尖上残留的高温——嗤嗤嗤——白烟冒起来。血在伤口表面翻着泡蒸干了。

　　那股味道又浓了十倍。

　　云缨整个鼻梁皱起来，挤出三道横纹。嘴巴大大地张开，吸了一口气又赶紧闭上，改成用嘴喘气。

　　“呕——这个比刚才还猛。这是什么血？烧开了跟烂泥浆似的。你体质到底喝了什么玩意儿，身上的血都变成黑的了。正常人的血不是这样的。你自己闻闻，你闻闻。”

　　巴克显然闻不到，也听不进去。

　　他吃痛退了半步，脚跟碾碎一块已经裂了的木板。左手张开，五根粗壮的手指摊开，横着扫过来——目标是云缨的腰。那只胳膊带起的风裹着变异体身上蒸出来的热气，腥得人头皮发麻。

　　云缨双腿发力。

　　整个人飞起来了。

　　身体在空中往后翻了一整圈，掠火枪的枪尾在翻的过程中擦着巴克的指尖掠过去，距离不到三寸。火红色的发尾扫过巴克的指关节。

　　翻到最高的时候，左袖口果然卡在了手腕骨头上。

　　就那个位置——手腕外侧，骨头尖尖地顶着，缩水的布料勒得死紧。

　　“——我就说吧！”

　　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带着十足的不满。

　　她在空中翻完了。身体舒展开来，像一只收了翅膀往下扎的红隼。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枪杆，左手在翻转的最后半圈里飞快地拽了一下卡住的袖口。

　　没拽动。缩水的布料变硬了，卡得死死的。

　　一声很轻的啧从她牙缝里漏出来。

　　脚尖先着地。前脚掌。脚跟。落地的位置在巴克右边两步远，靴底踩进一滩半凝固的黑血里——唧的一声。

　　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黑色的粘液从靴底纹路的缝里往外挤，拉出好几根细丝。

　　“这甲板是没法要了。到处都是，粘的，走一步粘一脚。刚才烤衣服的时候我鞋底就粘上了一层，拿枪杆刮了半天才刮干净，现在又粘上了。”

　　没有停。

　　借着落地的冲劲身体往前一压，枪尖从下往上挑。

　　掠火枪的枪尖钻进巴克左肩的关节缝里——肩胛骨和上臂骨连着的地方，关节窝里面，硬壳最薄的地方。

　　枪尖碰到了硬东西——骨头。

　　手腕加力一拧，枪尖绕过骨头边沿，嵌了进去。左手腕的袖口勒着骨头尖，钝钝地疼，从手腕一路窜到前臂。她的眉心猛跳了一下，牙关咬紧，力道从肩膀一路贯到指尖。

　　火焰顺着枪杆灌了进去。

　　关节里面传来肉被烧熟的嗞嗞声，一缕浓烟从缝里钻出来。巴克那只左胳膊猛地往下一耷拉，整条胳膊在火焰灌进去的一瞬间就不听使唤了。肩膀的硬壳表面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细裂纹。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