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脚步在山间流连不去，寒风一日冷过一日。远山的雪线不断下移，偶尔在清晨，陈禾破屋前的石头上也会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片刻，便化作湿痕。天空总是阴沉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脊，吝啬地洒下些微天光。白天变得短暂，夜晚漫长而寒冷。

　　但陈禾的这片小小山坡，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庇护着，顽强地抵抗着严寒的侵蚀。那三分休耕的灵田，地下的灵米根茬和埋入的秸秆肥正在缓慢地发酵，释放出微弱却持续的地气，使土壤不易冻得过于板结。旁边两分种植普通作物的地里，地稔子虽然停止了生长，匍匐的藤蔓却依旧保持着深沉的墨绿，在霜冻下也不轻易枯萎；苦菜和野苋菜则缩紧了叶片，呈现出一种抗寒的暗紫色，虽然不再提供嫩叶，但根系依然活着，等待春回。就连陈禾移栽的几丛淡黄小花灌木，也在岩壁背风处，偶尔在某个稍暖的午后，挣扎着开出几朵零星、却异常坚韧的小花，仿佛在证明生命的不屈。

　　而这片坡地真正的生机焦点，如今转移到了那片背风向阳的岩壁附近。

　　那群被陈禾称作“玉针蜂”的玉色小蜂，在陈禾搭建的、涂抹了灵米浆的岩壁巢穴中，显然已经安顿下来，并且族群在扩大。嗡嗡的振翅声，除非遇到狂风大雪的极端天气，否则每日从不间断。清晨，最早的一批工蜂会顶着寒气出巢，在附近巡视、采集残留的花粉或植物汁液；午后，只要有一丝阳光穿透云层，温度稍升，便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成群结队，围绕着陈禾每日放置“饵料”的石臼（位置已稍稍调整，更靠近灵田但避开风口）忙碌，也将采集范围扩大到了附近山林中所有可能的花粉源。

　　陈禾的“饵料”供应，依旧保持着极低的量。但他调整了配方，减少了灵米粉末的比例——灵米太珍贵，他必须省着用——增加了更多他采集、晾干后磨成粉的各种野花花粉，以及一点点他从腐烂野果中提取的、极稀的糖分。分量依旧只够蜂群基本需求，甚至略有不足，这促使它们必须更努力地向外探索，寻找天然蜜源。同时，这种“饥饿”策略，也确保它们不会因为食物过于充足而惰于筑巢、酿蜜、繁衍。

　　他从未靠近观察那个岩壁蜂巢。只是远远地，从玉蜂出入的频次、腹部鼓胀的程度、后腿携带的花粉团颜色大小，以及它们飞行时的“舞蹈”姿态，来推测蜂巢内部的情况。他估摸着，这玉针蜂酿蜜的速度应该不快，毕竟外界蜜源稀缺，气候寒冷，蜂群规模也有限。他并不急于收割，他的目标是建立长期稳定的共生关系，而非一次性的掠夺。

　　每日照料灵田（虽然休耕，但仍需偶尔松土、观察地气）、打理菜地、修炼、以及准备蜂群“饵料”，构成了陈禾冬日生活的主旋律。小猕似乎对寒冷不太耐受，不再像暖和时那样整天在外撒欢，更多时候是蜷缩在破屋角落陈禾为它铺的干草堆里，抱着毛茸茸的尾巴睡觉，只在太阳好的时候，才会溜达出来，在陈禾劳作时蹲在附近打盹，或者去翻找陈禾挖出来的冬眠虫子。

　　日子在重复中缓慢推进。陈禾的修为，在每日食用掺了灵米的粥饭、以及不间断的修炼下，终于有了明显的松动。那层困扰他许久的、从练气二层到三层的薄薄屏障，在一次晚课后，于丹田灵力充盈、心神澄澈之际，水到渠成般被冲破。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体内经脉微微拓宽了一丝，灵力总量增加了约三成，运转时更加流畅，神识感应范围也扩大到了约莫五丈。

　　练气三层。在青岚宗外门，这依旧是最底层的修为，但对他而言，却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他施展灵雨术可以更持久，覆盖范围或许能扩大一些；意味着他催动青岩锄时能附着更多灵力，威力更大；也意味着，他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山，多了一丝丝自保的本钱。

　　突破后的几天，他心情颇佳，连带着看那铅灰色的天空，都觉得顺眼了几分。他甚至尝试了一次范围稍大的灵雨术，不仅滋润了休耕的灵田，也照顾了一下旁边蔫头耷脑的苦菜和野苋菜，虽然对它们生长无甚大用，但至少能缓解一下冬日的干渴。

　　这一日，是个难得的、无风也无雪的阴天。空气清冷，但不算刺骨。陈禾完成了上午的劳作和修炼，正打算去屋后岩壁接些渗水，准备蜂群的“饵料”。当他拎着竹筒，绕过那块作为蜂巢遮蔽的大石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岩壁下方的地面。

　　他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只见在蜂巢入口（一个隐蔽的、约拇指大小的石缝）正下方，一块微微内凹的岩石凹陷处，不知何时，竟积攒了薄薄一层、约莫铜钱厚、巴掌大小的、粘稠的、金黄色的物质！

　　那物质在阴天暗淡的光线下，并不十分耀眼，却呈现出一种纯粹、温润的、如同融化琥珀般的色泽，表面光滑，隐隐有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纹路。一股极其清淡、却又异常醇厚的甜香，混杂着淡淡的花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的灵气，正从那层金黄物质上幽幽散发出来，钻入陈禾的鼻腔。

　　是蜜！

　　玉针蜂酿的蜜！

　　陈禾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他屏住呼吸，凑近了些，仔细观察。

　　这显然不是蜂群刻意储存的蜂蜜——蜂巢内部必然有专门的蜜脾。这更像是蜂群在繁忙的进出、或者清理巢室时，无意间滴落、流淌出来，又恰好积聚在这处天然凹陷里的“残蜜”。日积月累，竟然也有了这么一小滩。

　　蜂巢入口处，依旧有玉蜂进出，对下方这滩“意外之财”似乎并未在意，或许在它们简单的意识里，这并非巢内储存，便无需理会。

　　陈禾盯着那一小滩金黄色的蜂蜜，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那香气太诱人了，不仅仅是甜，更蕴含着一种勃勃的生机和精纯的灵气，比他每天吃的灵米粥，似乎还要纯粹、温和数倍！仅仅是闻着，就感觉精神一振，连日劳作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这蜜……绝对是好东西！很可能已经超越了普通野蜂蜜的范畴，带上了灵性，是低阶的“灵蜜”！

　　要不要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陈禾脑海中疯狂滋长。他太需要资源了。灵米数量有限，必须精打细算。这意外得来的灵蜜，无疑是雪中送炭，无论是用于自身修炼恢复，还是将来炼丹、配药，甚至作为更高阶的“饵料”或交易物，都价值不菲。

　　但风险呢？

　　蜂类对巢穴和储存的食物保护意识极强。他若贸然取走这滩“残蜜”，哪怕并非直接取自巢内，是否会激怒蜂群？导致好不容易建立的脆弱信任破裂，甚至引来攻击？玉针蜂尾针的威力，他可不想尝试。更怕它们受惊迁走，那之前的苦心就全白费了。

　　得失之间，陈禾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他退后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目光在那滩金黄的蜂蜜和忙碌的蜂巢入口之间来回逡巡。寒风掠过岩壁，发出细微的呜咽，吹动他额前碎发。

　　最终，谨慎还是占据了上风。这蜜虽好，但比起一个稳定的、未来可能源源不断提供授粉帮助和更多蜂蜜的蜂群，眼前这点“意外之财”似乎可以暂时舍弃。至少，不能以可能破坏双方关系的方式去获取。

　　但是……就这么看着，任其风吹日晒，甚至可能被其他虫蚁糟蹋，他也心有不甘。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没有去动那滩蜂蜜。而是转身回到破屋，取来一个他之前用整段竹节挖空、精心打磨过的、内壁光滑的小小竹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又找了一片宽大柔软、洗净的树叶。

　　他再次回到岩壁下，动作极其缓慢、轻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先小心地用树叶，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将岩石凹陷处那滩金黄的蜂蜜，一点点、尽数刮起，汇聚到树叶中央。整个过程，他屏息凝神，尽量不让自己的气息和动作惊扰到上方咫尺之遥的、不断进出的玉蜂。

　　幸运的是，蜂群似乎并未察觉下方这个“小偷”的举动，依旧忙碌着自己的“工作”。

　　刮完最后一滴蜂蜜，陈禾看着树叶中央那团约莫鸽蛋大小、金黄剔透、香气扑鼻的蜜团，心跳又快了几分。他强压住激动，小心地将蜜团倒入那个小小的竹罐中。蜜很稠，流动缓慢，在竹罐底部堆成小小的一丘，在暗淡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将竹罐盖好（用另一片削薄的木片做盖），小心地揣入怀中。然后，他做了一件可能会让其他修士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拿出另一个稍大的竹筒，里面是他每日调制的、准备用来做“饵料”的灵米花粉混合液。这一次，他特意多放了一点点灵米粉末，使其灵气和香味比平日更浓一些。他没有将这份“饵料”倒入石臼，而是小心地、均匀地，涂抹在了刚才刮走蜂蜜的那处岩石凹陷里，以及周围一小片岩壁上。

　　做完这些，他迅速退开，退到足够远的距离，静静观察。

　　不多时，有外出归来的玉蜂落在巢穴入口附近，触角习惯性地探查着。很快，它们察觉到了岩石凹陷处那不同寻常的、浓郁了许多的“饵料”气息。几只玉蜂立刻被吸引过去，落在涂抹了混合液的岩壁上，开始兴奋地吸食。它们似乎并未发现原本存在的“残蜜”已经消失，或者发现了也并不在意——对它们而言，这处突然出现的、更“美味”的食源，或许比那点偶然滴落的残蜜更有吸引力。

　　蜂群被新的、更优质的“饵料”吸引，围绕着那片岩壁忙碌起来，发出欢快的嗡嗡声。巢穴内外，一切如常，甚至因为“饵料”的升级而显得更加活跃。

　　陈禾远远看着，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摸了摸怀中那个装着蜂蜜的小小竹罐，冰凉的外壁下，似乎能感觉到里面那团金黄液体散发出的、温润的灵气。

　　他用一种近乎“交易”的方式，取走了蜂蜜，同时提供了“补偿”。虽然这“补偿”的价值远不及那点初酿的灵蜜，但至少维持了表面上的“平衡”，没有破坏蜂群的正常秩序和安全感。

　　回到破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陈禾坐在干草铺上，这才郑重地取出那个小小竹罐，拔开木塞。

　　顿时，一股比刚才浓郁数倍、醇厚无比的甜香混合着清新花香和灵气，猛地充斥了狭小的空间！那香气仿佛有实质，钻进四肢百骸，让人通体舒泰，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连蜷缩在角落睡觉的小猕都被惊醒了，耸动着鼻子，“吱”地叫了一声，瞬间窜到陈禾身边，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竹罐，嘴角可疑地湿润了。

　　陈禾没理它，他用一根细小的、洗净的竹签，小心翼翼地伸入罐中，沾了米粒大小的一点金黄蜜液，拿出来，在眼前仔细端详。

　　蜜液粘稠，拉出细长晶莹的丝线，在透过门缝的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琥珀色的光晕。香气直冲脑门，仅仅是闻着，就感觉丹田内那缕微弱的灵力都自发加速运转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将竹签上那点蜜，送入口中。

　　没有想象中甜得发腻。入口是极致的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然后，一股温和、精纯、磅礴到不可思议的灵气暖流，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轰然涌入！这灵气比白玉灵米温和十倍，精纯数倍，几乎无需炼化，便自发融入经脉，汇入丹田，滋养着每一寸血肉，甚至连往日修炼积下的一些细微暗伤和疲劳，都在这暖流冲刷下悄然消散！更有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识海，让他多日来因钻研灵雨术、规划生计而有些疲惫的心神，为之一振，变得异常清明透彻！

　　仅仅米粒大小的一点，效果竟比他吃下一整碗灵米粥还要明显！而且口感、灵气性质，都远胜灵米！

　　这绝对是低阶灵蜜中的上品！其功效，恐怕对筑基期修士都有不小的吸引力！

　　陈禾闭上眼睛，细细体会着那股暖流在体内流转的舒畅感，心中震撼不已。这群玉针蜂，还有它们采集的花粉来源，恐怕都非同一般。这意外得到的灵蜜，价值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他睁开眼，看着竹罐中那剩下的一小团金黄。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这点灵蜜，绝不能轻易浪费。它将是自己关键时刻恢复灵力、疗伤、甚至辅助突破的底牌之一。日常修炼，还是以灵米为主。

　　他小心地塞好木塞，将竹罐贴身藏好。这才看向脚边急得抓耳挠腮的小猕。

　　想了想，他又用竹签沾了比刚才更小的一点蜜——真的只有针尖那么大——抹在一块昨天吃剩的、干硬的野菜饼碎屑上，递给了小猕。

　　小猕“吱”地欢叫一声，一把抢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然后眯成了两条缝，满脸陶醉，抱着那块沾了蜜的饼屑，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小口小口地舔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陈禾看着它那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他收好竹罐，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望向岩壁方向。

　　蜂群依旧在忙碌，嗡嗡声不绝于耳。那片他涂抹了“饵料”的岩壁，在蜂群的簇拥下，竟成了这片冬日荒山最热闹、最富生机的一角。

　　寒风依旧从门缝钻进来，刺骨的冷。

　　但陈禾的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暖和，踏实。

　　灵田、灵米、青岩锄、小猕、玉针蜂、还有怀中这意外得来的、一小罐灵蜜。

　　这一切，都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用双手一点一点挣来的，守住的。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前路依旧艰难。

　　但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点。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因那一点灵蜜而更加活跃的灵力，眼神沉静而坚定。

　　转身，他拿起青岩锄。

　　该去继续劈柴了，今晚，或许可以烧旺一点火，熬一锅浓稠些的、掺了灵米的野菜粥。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

　　而希望，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艰辛与偶尔的惊喜中，一点点生长，积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