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青山禾下土:我以灵田问长生

第10章 小雾阵

  自那夜钢鬃野猪袭扰,已过去月余。左臂的伤口在灵米粥的滋养和草药的敷贴下,终于结痂脱落,留下了一道暗红色、扭曲如蜈蚣的狰狞疤痕,用力时仍会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日常劳作。青岩锄的炼制成功,带来了实打实的安全感提升,也让他对自身灵力与材料性质的掌控,有了更深的体会。灵田的休整、普通作物的伺弄、玉针蜂的招引与灵蜜的意外收获,桩桩件件,填充了荒山生活的枯燥,也让他心中那份扎根于此的念头,愈发坚定。

  然而,野猪獠牙带来的寒意,并未随着伤口愈合而彻底消散。那夜生死一线的搏杀,鲜血滴落土地的景象,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陈禾心底。他清楚,那次击退,与其说是实力,不如说是运气加上几分悍勇。玉针蜂带来的灵蜜是意外之喜,但同样也意味着,这片土地产出的、蕴含灵气的东西越多,吸引来的觊觎目光也必将越复杂,越危险。

  被动防御,指望运气,绝非长久之计。他需要更主动、更系统的守护手段。

  他想起了阵法。

  在青岚宗时,他曾远远见过内门弟子演练剑阵,也曾听闻护山大阵的种种玄奇。但那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高深学问。他一个看守荒山的杂役,哪有资格接触?所幸,在离开宗门收拾行囊时,他将自己三年积攒的、寥寥几枚记载杂学知识的玉简都带了出来。其中一枚灰扑扑的、边缘已有破损的玉简,名唤《修真百艺基础·杂篇》,里面就零星记载了一些最粗浅的、不入流的禁制、符文和阵法常识,是给底层杂役开阔眼界的,真正涉及修炼和攻伐的内容极少,更谈不上什么传承。

  以前,他从未仔细研读过。那时他一心扑在灵植和修炼上,觉得阵法符箓之类,离自己太远。如今,却被现实逼到了墙角。

  夜深了。寒风在屋外呜咽,卷起细碎的雪粒,敲打在修补过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破屋角落里,小猕蜷缩在干草堆里,抱着毛茸茸的尾巴,睡得正沉,偶尔发出细微的呓语。陈禾就着屋内唯一的光源——一枚嵌在石缝里、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萤石”(这也是他从宗门带出的最后一点“奢侈品”,光芒仅能照亮尺许方圆),盘膝坐在干草铺上,手中握着那枚《修真百艺基础·杂篇》玉简。

  他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玉简。冰凉的触感传来,随即,大量杂乱、琐碎、甚至有些矛盾的文字和图样,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有辨识常见矿石的图谱,有粗浅的灵植杂交忌讳,有凡俗工匠的锻铁技巧,也有如何用特定草药汁液绘制临时驱虫符的土方子……纷繁庞杂,良莠不齐。

  他耐着性子,集中精神,在信息的洪流中仔细搜寻着与“阵”相关的内容。过程并不顺利,记载极其零散,往往只有只言片语,或者一个残缺不全的、意义不明的符文图案。

  “阵者,借天地之势,御灵力之变,困敌、惑敌、杀敌、聚灵……”

  “基础阵纹有三:聚灵纹,稳固纹,流变纹。万变不离其宗。”

  “小雾阵,不入流幻阵。以三才位布基础聚灵、流变纹,引动水汽,化为薄雾,可惑凡人眼目,对修士无效。布阵需下品灵石三块,或引灵期修士以自身灵力为源维持……”

  “简易警示法,以‘感灵纹’刻画于石、木,置于要道,有异种灵力波动接近,则纹路微热……”

  断断续续的信息,残缺的阵图,模糊的释义。这就是陈禾所能找到的全部。没有系统的理论,没有详细的步骤,更没有高深的阵法原理。只有最粗浅的应用描述,和一些看似简单、实则对他而言如同天书的纹路。

  但陈禾没有气馁。他本就习惯了从最基础、最务实的东西入手。他反复阅读、揣摩那关于“小雾阵”的寥寥数语和旁边那个线条简单、却让他看了半天依旧有些头晕的残缺阵图。

  “三才位”,“聚灵纹”,“流变纹”,“引动水汽”……

  他放下玉简,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遍勾勒那简陋的阵图,试图理解那几个基础阵纹的含义和连接方式。聚灵,大概是汇聚灵气;流变,或许是引导灵气变化形态?至于三才位,应该是指布阵的三个基点位置,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屋内冰冷的地面上。没有符笔,没有阵盘,更没有灵石。但他有手,有石子,有一颗不肯放弃、试图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心。

  他起身,从墙角捡了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子。回到萤石微光下,他蹲下身,开始用石子在地上摆弄。

  他先按照记忆中的阵图轮廓,摆出一个大致等边的三角形。然后,在三个角的位置,各放下一块稍大的石子,代表“阵基”。接着,他尝试用更小的石子,在三个阵基之间,以及阵基内部,模拟勾勒出玉简中提到的“聚灵纹”和“流变纹”的走向。那些纹路在他脑海中模糊不清,玉简记载也残缺,他只能凭感觉,模仿着图形中那些弯曲、转折的线条,用石子一点点连接、摆出。

  摆了一遍,他看着地上杂乱无章的石子图案,摇了摇头。完全不对,没有丝毫灵气流转的感觉,甚至图案本身都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他抹去石子,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更加专注,努力回忆玉简中那些纹路每一处转折的角度,每一道线条的粗细变化(虽然玉简图像极其模糊)。他摆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对照脑海中的记忆,或者拿起玉简再次注入灵力,确认某个细节。

  第二遍,依旧失败。图案似乎像了点样子,但三个阵基之间的连接显得滞涩,整体缺乏一种“圆融贯通”的气韵。

  第三遍,第四遍……每一次失败,他都默默记下问题所在:这里转折太生硬,那里线条断了,这里三个阵基的“气”没有交汇……

  萤石的光芒在深夜中显得格外清冷,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岩壁上,随着他蹲踞、摆放、抹去的动作而晃动。屋外寒风呼啸,偶尔有夜鸟凄厉的啼叫传来,更添寂寥。小猕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被他的专注和时而发出的、轻微失望的叹息惊扰。

  陈禾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几块冰冷的石子和脑海中残缺的阵图之上。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而是心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眼睛因长时间注视微光和复杂纹路而变得干涩发痛。

  他不知道正确的布阵方法,更不懂高深的阵法原理。他只能像一个最笨拙的学徒,用最原始的方法——模仿、试错、调整、再模仿。他将布阵想象成在田间规划水渠,哪里该挖深,哪里该分流,哪里该汇聚,才能让水流(灵气)顺畅地覆盖整片田地(阵法范围)。

  第五夜,他摆出的阵图似乎有了点模样,三个阵基之间的石子连线隐约形成了一个循环的回路。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一个作为“阵基”的石子。

  石子毫无反应,灵力如同泥牛入海。阵法纹路(石子摆出的)也死气沉沉。

  失败。显然,用普通石子模拟阵纹,根本无法传导和引导灵力。布阵,需要特定的材料,或者至少是能承载灵力的介质,如符纸、玉石、灵木,或者以自身灵力在虚空中直接刻画——那至少需要练气后期甚至筑基的修为和对灵力极高的掌控力。

  陈禾沉默了。他看着地上那堆毫无灵性的石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没有材料,没有传承,连最粗浅的阵法,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颓然地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凉的岩壁,望着跳跃的萤石微光,眼神有些空茫。左臂的疤痕在寒意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难道,只能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地祈祷好运,等待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危机?

  不。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驱散了瞬间的软弱。

  没有材料,就想办法找替代品!没有传承,就自己摸索!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阵法既然是人创的,就必然有规律可循!他连丹火都能在练气二层强行逼出,连灵雨术都能在无灵之地改良,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雾阵,还能被难死不成?

  替代品……他目光在破屋内逡巡。符纸、玉石、灵木,他都没有。但承载灵力的介质……

  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那几段黑节竹的边角料上。黑节竹质地紧密,韧性佳,或许……能勉强承载一丝灵力?他又看向屋外,寒风裹挟着细雪。水汽……这冬夜的山间,最不缺的就是湿寒之气。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他霍然起身,走到屋角,挑出三截拇指粗细、约半尺长的黑节竹枝。用青岩锄小心地削去竹节凸起,将竹枝一端削尖。然后,他拿起其中一根,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静下来。

  没有符笔,就以竹为笔。没有灵墨,就以自身灵力为墨!

  他回忆着“聚灵纹”的纹路,将体内一丝精纯的灵力逼至指尖,然后,以指代笔,凌空虚画!灵力从指尖溢出,在空中留下淡淡的光痕,但转瞬即逝,无法成形,更无法附着。

  不行,灵力离体后控制太难,消散太快。

  他换了一种方式。手握竹枝,将灵力缓缓灌注其中。竹枝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属于他自身木、土灵力的青黄色光泽。成了!黑节竹果然能勉强承载他微薄的灵力!

  他不再犹豫,以灌注了灵力的竹枝尖端为“笔”,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开始刻画。他摒弃了玉简中那些复杂残缺的纹路,只取其最核心的“意”——汇聚,流转。

  他先在地面画出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形,代表阵法覆盖的大致范围(他设想的是那三分灵田)。然后,在圆形的三个大致等分点上,用力刻下三个深深的点痕,作为“阵基”。接着,他以这三个点痕为起点和终点,用灌注灵力的竹枝,在地面上勾勒出三条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弧线,将三点两两连接,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最后,在三角形中央,他画了一个小小的、螺旋状的纹路,代表“流变”的核心。

  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将自身对灵力的控制提升到极致。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深浅不一、灵力流转的刻痕。每一笔,都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灵力,额头的汗水汇聚成滴,顺着脸颊滑落。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将三条弧线与中央螺旋纹连接贯通时,体内灵力已然消耗大半。他丢开竹枝,踉跄一步,扶着岩壁才站稳,脸色苍白,喘息不已。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里,只有几道用竹枝划出的、歪歪扭扭的泥痕,毫无灵光,更无丝毫阵法应有的波动。在昏暗的萤石光芒下,显得可笑而徒劳。

  又失败了吗?

  陈禾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疲惫。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闭上眼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他意识因灵力透支而有些模糊,几乎要昏睡过去时,忽然,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湿润的感觉,触碰到了他裸露在外的手背。

  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只见破屋内,不知何时,竟弥漫开了一层极淡极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雾气!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从地面那几道简陋刻痕中缓缓升腾而起,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渐渐充满了大半个屋子,将萤石的光芒都晕染得朦胧柔和。雾气带着山间夜露的清凉气息,吸入肺腑,竟让他因灵力透支而燥热的胸膛舒适了些许。

  虽然这雾气稀薄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范围也仅限于这间破屋,更谈不上任何迷惑效果,但它确确实实存在!是由他刻画的那简陋“阵纹”引动地气湿寒,汇聚而成!

  成功了?!

  陈禾呆住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一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极度疲惫、意外惊喜和难以言喻成就感的暖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鼻子微微发酸。

  虽然只是个连“小雾阵”都算不上的、简陋到极点的、仅能汇聚一点水汽的“雾气发生装置”,虽然范围小得可怜,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虽然维持它需要持续消耗他自身灵力(此刻阵法正缓缓吸收着他残存的和环境中稀薄的灵力,以及地气中的湿寒),而且估计持续不了多久就会因灵力不继而消散……

  但这是他凭着自己的理解、摸索和无数次失败,在这片一无所有的荒山,用最简陋的材料,成功“摆”出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阵”!

  它证明了,路,是可以走通的。没有条件,可以创造条件。没有传承,可以自己趟路!

  他靠着岩壁,看着屋内渐渐弥漫、又因灵力后续不继而开始缓缓变淡消散的雾气,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疲惫、却无比真实、甚至带着些许孩子气般满足的笑容。

  他做到了。

  从今晚起,他不再是只能被动挨打、祈祷运气的荒野求生者。

  他开始了主动构筑防御、守护自己一方天地的第一步。

  哪怕这一步,微小如尘埃,脆弱如晨露。

  但,是第一步。

  屋外,寒风依旧,长夜未央。

  屋内,雾气渐消,萤石如豆。

  陈禾靠在墙边,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沉入黑暗。但在沉入睡梦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明天,要试着把这个简陋的“雾阵”,搬到灵田边上去。范围再大一点点,雾气再浓一点点……

  还有,玉简里那个“简易警示法”的“感灵纹”,似乎也可以研究一下,刻在进山的小路上……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极淡的笑意。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那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如纱的雾气,在破屋内悄然流转,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个在荒山中,第一次凭借自身努力,点亮了阵法微光的孤独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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