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青山禾下土:我以灵田问长生

第6章 青岩锄

  晨光熹微,穿透破屋屋顶石板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细微的尘糜缓缓浮动。

  陈禾靠坐在冰凉的岩壁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干裂,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几分昨夜之前所没有的、冰封般的冷冽。

  左臂传来的疼痛清晰而尖锐,如同有烧红的铁针在皮肉筋骨间反复穿刺。他低下头,检查伤口。昨夜用布条草草捆扎的地方,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稍微活动一下手指,便牵扯得整条手臂一阵抽搐般的剧痛。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配合牙齿,将紧紧勒住上臂的布条解开。布条撕开粘连的血痂,带来新一轮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呼吸粗重了几分。

  伤口暴露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从肘上三寸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外翻,边缘因失血和暴露而微微泛白,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幸运的是,野猪的獠牙虽然锋利,但昨夜那一扫主要是撕裂伤,并未造成粉碎性骨折,血管似乎也没有完全断裂,否则他根本撑不到现在。

  没有清水,没有伤药。只有昨夜接的、所剩无几的岩壁渗水,和自己。

  陈禾用右手拿起那个破旧的水囊,里面只剩浅浅一层水。他小心地将水倒在另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上,然后咬着牙,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尘土。每一下擦拭都带来钻心的疼,他额头、脖颈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稳定,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决。

  清理完毕,伤口看起来干净了些,但依旧恐怖。他放下水囊和布,目光落在屋角那堆昨日收集回来、准备修补墙壁的干燥苔藓和几株他辨认出的、有微弱止血效果的野草上。

  他挪过去,用右手抓起一把干苔藓,又拔了几株野草,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再用另一块石头仔细地捣烂。草汁混着苔藓的纤维,变成一团黏糊糊的、散发着苦涩清气的墨绿色糊状物。

  他将这团糊状物小心地敷在狰狞的伤口上。清凉感暂时压过了火辣辣的疼痛,但随即,草药的刺激性又带来新的灼痛。他额头的冷汗更多了,但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敷好药,他重新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衣物本就不多,此刻也顾不得了——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将伤口仔细包扎起来。动作笨拙,但足够严实。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岩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的疼痛,左臂更是沉甸甸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但他没有休息太久。目光,落向了门口。

  那柄断锄,依旧静静地靠在门边的石壁上。晨光落在锄柄上,照亮了昨夜沾染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斑驳血痕。断裂的锄头部分,边缘在昨夜的搏杀中似乎又崩缺了一点,沾着泥土和暗红的血垢。

  这把母亲留下的、凡铁打造的普通农具,陪他度过了在宗门的三年,陪他来到了这片荒山,昨夜,又陪他击退了一头凶兽,保住了那三株幼苗,也保住了他自己的命。

  但它也几乎到了极限。对付皮糙肉厚的钢鬃野猪,仅仅是砸中相对脆弱的鼻梁,就让它彻底断裂。若是再遇到更坚硬的妖兽,或者需要更持久的战斗,这断锄,恐怕会先于敌人崩碎。

  他需要一件更可靠的“武器”。

  不,不仅仅是武器。对他而言,那是开垦的工具,是防卫的倚仗,是陪伴,甚至是一种精神的寄托。他需要一把真正的、能够随着他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走下去的“锄头”。

  买,是别想了。他身无分文,即便有,这荒山野岭,也无处可买。炼器?他只有练气二层修为,对炼器一窍不通,更没有材料、地火、器炉。

  似乎,无路可走。

  陈禾的目光,从断锄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破屋,扫过门外荒凉的山坡,扫向远处裸露的、青灰色的山岩。

  他记得,昨天去后山竹林时,曾在一处陡峭的岩壁下,看到过不少崩落下来的青黑色石块。那些石块质地异常坚硬沉重,他当时尝试搬动,极为费力。石质似乎与宗门器阁附近堆放的一种名为“青冈岩”的低阶炼器辅料有些相似。据说这种岩石蕴含微弱的土、金灵气,结构致密,常被用来炼制最低等的防御法器胚子,或者掺入凡铁,增加凡器的坚硬耐磨程度。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在他疲惫而疼痛的脑海中闪现。

  如果他……能用丹火,将这青冈岩熔炼,融入这断锄之中呢?

  练气期修士,达到中期(练气四层)后,便可初步在丹田凝聚一丝丹火,用以淬炼材料、炼制最低等的符箓或丹药。他只有练气二层,按理说绝无可能。但他在施展那改良的灵雨术时,对自身灵力的操控,对“物性”的感知,似乎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体会。而且,他并不需要炼制复杂的法器,只是要将青冈岩的“精华”——假设有的话——淬炼出来,融入这凡铁断锄,加固它,甚至……赋予它一点点超越凡铁的特性。

  这想法疯狂,冒险,成功率渺茫。丹火灼烧,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被毁。材料不兼容,可能导致炼制失败,甚至炸裂。以他现在的状态,无论是灵力还是心神,都处于低谷。

  但……

  他看了一眼自己包扎严实的左臂,又看了一眼那柄染血的断锄。

  昨夜的血,不能白流。昨夜明白的道理,不能只是明白。

  他需要改变。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一丝一毫。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服下半颗回气散,待体内灵力恢复了微薄的一丝,伤口的剧痛也稍稍缓和后,陈禾用布条将受伤的左臂固定挂在胸前,单手拎起那柄断锄,走出了破屋。

  他没有先去后山,而是先来到三尺灵田边。三株白玉灵米幼苗在晨光中挺立,昨夜一场虚惊,并未影响它们。他如常施展了一次灵雨术,稀薄的雾气滋润着幼苗和土地。做完这件事,他才觉得心里某处安定了下来。

  然后,他转身,朝着后山那片陡峭岩壁的方向走去。脚步因伤势和虚弱而有些虚浮,但很稳。

  来到岩壁下,果然散落着不少大小不一的青黑色石块。他蹲下身,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他将一缕微弱的灵力尝试注入其中,石块毫无反应,灵力如同泥牛入海。但他并不气馁,又换了几块尝试。终于,在一块巴掌厚、边缘锋利的片状青石上,当他的灵力以某种独特的、带着“感知”意味的频率缓缓渗入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厚重而稳固的“回应”。

  不是灵气,更像是一种“质地”或“特性”的共鸣。这块石头,似乎比其他石块更“纯净”,更“致密”。

  就是它了。

  他选中了三块类似感觉的青石,又费力地从岩壁下方敲下几块看起来质地更细腻的、深青近黑的石片。将这些石头用破布包好,绑在身后,然后,他去了那片黑节竹林。

  挑选了一根粗细适中、笔直坚韧的老竹,用断锄艰难地砍下,截取了三尺长的一段。竹身泛着乌光,质地紧密,弹性极佳。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高。他背着石头,扛着竹竿,慢慢走回破屋。每一步,受伤的左臂都在抗议,额头的冷汗干了又湿。

  回到破屋前,他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昨夜野猪出没的痕迹,确认没有其他妖兽靠近的迹象,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他将石头和竹竿放在屋前空地上,自己则盘膝坐在灵田旁,开始调息。他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好,哪怕只是“相对好”一点。

  这一次调息,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比清晨时清亮了些许。丹田内,灵力恢复到了平日的六七成,这是回气散和他自身缓慢恢复的结果。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收集了一些干燥的灌木枝和枯草,在屋前清理出的一小块平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火焰跳动,带来暖意,也驱散了几分山间的寒气和心中的不安。

  然后,他将那柄断锄,横放在膝前。右手轻轻抚过锄柄上干涸的血迹,抚过断裂的、参差不齐的锄颈。

  “老伙计,”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跟着我,委屈你了。今天,我们试试,能不能让你变得……结实点。”

  他拿起那段黑节竹,用断锄还算锋利的侧刃,小心地修整着。削去竹节凸起,打磨光滑,调整粗细,使其与原来的断锄木柄粗细相仿,但更长、更直、更有韧性。这是个精细活,他做得很慢,很专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竹竿上。

  竹柄初步修好,他将其放在一边。目光,投向了那堆青黑色的石头。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那缕微弱得可怜的灵力,被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来,并非沿着《厚土诀》的周天路线运转,而是向着丹田深处,那一点理论上只有练气中期才能触及的、代表“火种”的潜在位置,缓缓汇聚、压缩、摩擦。

  没有法诀,没有传承。全凭他之前施展灵雨术时,对自身灵力“振动”、“激发”特性的那点模糊感悟,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热”与“熔炼”的渴望。

  灵力在丹田内以某种奇特的频率高速震荡、挤压,彼此摩擦。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灼热感,渐渐从丹田深处滋生,蔓延开来。起初只是温暖,很快变得滚烫,如同吞下了一块火炭。经脉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丹田更像是要沸腾、炸开!

  陈禾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他死死咬住牙关,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不能停!也不能失控!他强忍着非人的痛楚,以强大的意志力,引导、控制着那股在丹田内左冲右突、桀骜不驯的“热流”,将其一丝一丝,逼向右手劳宫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从内而外烧成灰烬,意识即将溃散时——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右手食指的指尖,突兀地,冒出了一点豆粒大小、颜色黯淡、明灭不定的……火苗。

  火苗极其微弱,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暗黄色,边缘颤抖着,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着,散发着真实的、灼人的热度。

  成功了!以练气二层之身,强行逼出了一缕丹火!尽管微弱到可怜,尽管是以损伤自身根基为代价!

  陈禾来不及欣喜,也顾不上丹田和经脉传来的、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般的剧痛。他知道,这缕丹火维持不了多久,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只有十息,甚至更短!

  他毫不犹豫,左手虽然不能动,但右手稳定如磐石。他先用右手抓起那块巴掌大的、被他选中的青冈岩石片,将其悬在指尖那缕微弱丹火之上。

  暗黄的火苗舔舐着冰冷的青石表面。起初毫无变化,青石纹丝不动。陈禾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不行?火候不够?还是石头不对?

  不!不能放弃!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顾丹田传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绞痛,强行又压榨出一丝近乎本源的灵力,注入那缕丹火!

  丹火猛地明亮了一瞬,颜色从暗黄转为一种更凝实的橘黄色!

  就在这一瞬,青石的表面,终于发生了变化。并非熔化,而是石质最表层,开始泛起一种极细微的、近乎融化的晶莹光泽,一丝丝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气”,从石片上升腾而起,迅速消散在空气中——那是岩石中的杂质被煅烧、气化。

  而石片的本质,似乎正在被这微弱却精纯的丹火,淬炼、提纯,变得更加凝聚,隐约泛起一种内敛的、深青色的金属光泽。

  就是现在!

  陈禾右手稳如磐石,控制着那缕随时会熄灭的丹火,维持着对青石的淬炼。同时,他左手虽然受伤,却勉强用两根手指,夹起了那柄断锄,将断裂的锄颈部分,小心翼翼地,探入丹火与正在被淬炼的青石之间。

  滚烫!断裂的凡铁锄颈,瞬间被丹火和高温青石灼烧得通红!

  陈禾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滚落,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但他夹着断锄的手指,没有一丝晃动。他操控着丹火,将青石表面那层被淬炼出的、泛着晶莹光泽的“精华”,缓缓地、“涂抹”、“熨烫”到通红的锄颈断裂面上。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的过程,需要同时控制丹火温度、青石位置、锄头角度,还要以自身灵力为媒介,引导那一点点青石“精华”与凡铁融合。他的心神消耗达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嗤……嗤……”

  青石“精华”与通红的凡铁接触,发出细微的响声,冒起几缕淡淡的青烟。锄颈断裂处的铁质,似乎在那青石“精华”的融入下,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颜色从暗红转向一种暗青,质地看起来……似乎紧密了一丝?

  一块青石淬炼完毕,精华耗尽,剩下的石料变得灰白酥脆。陈禾立刻将其扔掉,又抓起第二块选中的青石,重复方才的过程。

  第三块……

  当第三块青石的最后一点“精华”被压入锄颈,陈禾指尖那缕橘黄色的丹火,也终于摇曳了几下,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哇——!”

  丹火熄灭的瞬间,陈禾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逆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他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直接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丹田如同被彻底撕裂,空空荡荡,又剧痛难忍。经脉更是火烧火燎,仿佛每一寸都被烙铁烫过。神识耗尽带来的头痛欲裂,与身体的剧痛、丹田的绞痛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汗水混着血污,浸湿了破烂的衣衫。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失败了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看一眼那柄被他扔在旁边的锄头。

  意识在剧痛和虚弱的海洋中浮沉,渐渐模糊。就在他快要彻底昏死过去时,一丝冰凉的感觉,忽然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

  是那柄锄头。

  它被扔在旁边,锄柄恰好滚落,碰到了他的手。

  陈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那柄锄头。

  晨光(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锄头上。

  锄身,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原本断裂的锄颈处,此刻被一层深青近黑的、略带金属光泽的物质覆盖、包裹、连接着。那层物质与原本的凡铁锄头结合得并不完美,表面还有些凹凸不平,像是粗糙的补丁,颜色也深浅不一。但原本的断口,确实被“补”上了,连接成了一体。

  而且,整把锄头,尤其是锄颈和锄刃部分,似乎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沉甸甸的质感。在夕阳下,偶尔会折射出一线极其内敛的、深青色的微光,不像金属那么耀眼,更像……磨砺过的青石。

  陈禾呆呆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极其缓慢地,握住了那冰凉粗糙的锄柄。

  入手的感觉,比之前更沉,更稳。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联系感”,顺着锄柄传来。不是灵力连接,更像是一种……经过共同淬炼、共同承受后的“熟悉”与“契合”。

  他握紧了锄柄。

  一股混杂着剧痛、虚弱、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劫后余生般的悸动,涌上心头,堵在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无法控制地,骤然滚烫、湿润。

  他仰面躺着,看着屋顶石板的缝隙里,那片渐渐被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温暖地洒在他的脸上,混着未干的泪痕。

  良久,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无声无息。

  只有山风依旧,掠过破屋,掠过那柄静静躺在他手边的、焕然一新的深青色锄头,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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