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猕
晨光再次将陈禾唤醒。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无一处不痛。丹田空空荡荡,经脉如同被滚水烫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左臂的伤口经过一夜,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昨日的强行劳作和丹火反噬,变得愈发肿胀灼热,哪怕只是最轻微的移动,也牵扯得他眼前发黑。
他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积攒起一丝力气,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坐起身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又出了一身虚汗,喘息了好一阵。
目光下意识地,先投向屋外那三尺灵田。三株嫩苗在晨光中静静挺立,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那是昨夜山间湿气所化,并非他的灵雨。看到它们安然无恙,陈禾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丝。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身旁。
那柄锄头,静静地躺在他手边的地上。
晨光照在深青近黑的锄身上,昨晚那粗糙补丁般的连接痕迹,似乎因光线角度的变化,显得没那么扎眼了。整体看去,锄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非金非石的质感,深沉,厚重,带着一种历经锻打后的朴拙。锄柄是新的黑节竹,泛着乌光,握把处被他昨日的汗水浸得有些发亮。
这就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青岩锄”。
陈禾伸出颤抖的右手,慢慢地握住了锄柄。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原来的断锄重了至少一倍。他尝试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它提了起来,横放在自己膝上。
锄颈连接处依旧有些凹凸不平,但异常坚固,用力掰扯也纹丝不动。锄刃部分,似乎也浸染了一丝青冈岩的深沉色泽,边缘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冷硬的微光,不再像凡铁那般暗淡。
他握着它,一种奇异的、血肉相连般的熟悉感,顺着掌心传来。仿佛这不再仅仅是一件工具,而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承载着他昨日的搏杀、痛苦、孤注一掷,以及……一丝微弱的、新生的坚韧。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就叫“青岩锄”。
名字朴素,如同它的出身,也如同他选择的道路。
握着青岩锄,心底那份因重伤和虚弱而滋生的惶然,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他挣扎着,用青岩锄支撑着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他不得不靠在岩壁上,喘息良久。
必须处理伤口,必须恢复。否则,莫说守护灵田,在这荒山野岭,光是伤口感染和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先检查了左臂的包扎。布条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少许血水浸透,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他忍着剧痛和恶心,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将脏污的布条解开。伤口暴露出来,红肿更加明显,边缘有些发白,但幸运的是,没有出现明显的溃烂流脓迹象。昨夜敷上的草药糊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至少没有恶化。
他重新用所剩无几的岩水清理了伤口,将昨天捣剩的草药糊又敷上一些,换了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每一次动作,都疼得他浑身发颤,冷汗涔涔。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服下最后半颗回气散,背靠岩壁,闭目调息。此地的灵气恢复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回气散的药力也微弱,他只能像龟爬一样,一丝一丝地积聚着干涸的灵力,同时对抗着无处不在的疼痛和虚弱。
整整一天,他大部分时间都这样靠着岩壁,在调息、昏睡、被疼痛惊醒中反复。只在中午和傍晚,勉强挣扎起来,用青岩锄支撑着,去灵田边施展了两次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的灵雨术,确保那三株幼苗不至于枯萎。
他看着那三株孱弱的绿色,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路是自己选的,山是自己要留下的,血是自己流的,锄是自己炼的。没什么可抱怨,也没什么可后悔。唯有向前,哪怕爬,也得爬下去。
第二天,情况稍微好了一点点。伤口依旧疼痛,但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丝。丹田和经脉的灼痛感也有所减轻,至少运转《厚土诀》时,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痛不欲生。他恢复了些许力气,开始尝试着,用单手和青岩锄,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劳作——清理屋前坡地上的碎石。
动作极其缓慢,每搬动几块石头,或者挥动青岩锄撬动一处,就必须停下来喘息良久。效率低得可怜,但他没有停。劳作能让身体保持活动,气血运行,对伤口恢复也有微弱的好处。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思绪完全沉浸在伤痛和虚弱中,他需要做些事情,哪怕微不足道,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朝着某个方向,极其缓慢地移动。
青岩锄很重,对此刻虚弱的他来说,挥舞起来格外吃力。但它的确很结实,撬动石块时稳如磐石,锄刃劈砍藤蔓灌木也利落了许多。握着它,掌心传来的沉实感,奇异地带来一种微弱的安全感。
下午,他决定去稍远些的地方,看看能否找到更多适用的草药,或者至少,补充一些岩壁渗水——水囊又快见底了。
他左手用布条吊在胸前,右手拄着青岩锄当拐杖,一步一步,朝着后山黑节竹林更深处走去。步履蹒跚,脸色苍白,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他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路旁的草丛、石缝,寻找着记忆中能止血、消炎、或者有微弱灵气的药草。
走出约莫一里多地,来到一处背阴潮湿的山坳。这里苔藓厚密,岩石上水痕遍布,空气也湿润许多。他眼睛一亮,正想靠近岩壁接些水,目光却骤然被岩壁下方、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旁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团蜷缩着的、棕黄色的毛团。
陈禾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青岩锄,警惕地望向那边。是野兽?受伤了?还是……陷阱?
他屏息凝神,仔细观察。那毛团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声息。但以他此刻敏锐了许多的感知(或许是多次施展改良灵雨术带来的附带好处),他能隐约察觉到,那毛团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力波动,以及……一丝痛苦的情绪。
不是大型野兽。体型不大,像是……猴子?或者山猫?
犹豫了片刻,陈禾还是决定靠近看看。他拄着青岩锄,放轻脚步,一点点挪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只猴子。体型比寻常山猴稍大,一身棕黄发亮的毛发,此刻却沾满了泥土和枯叶,显得十分狼狈。它蜷缩在蕨类植物根部,背对着陈禾,身体微微颤抖。
引起陈禾注意的,是它左后腿上,那一道刺目的、不自然的金属反光——那是一个粗糙但坚固的铁制捕兽夹!兽夹死死咬合在猴子的小腿处,尖锐的铁齿已经深深嵌入皮肉,周围一片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液将它腿部的毛发黏连成一绺一绺,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猴子身下的苔藓和泥土,也被染红了一小片。
显然,它被困在这里已经有些时候了,失血加上疼痛和恐惧,让它虚弱不堪。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猴子身体猛地一颤,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来。那是一张颇显灵秀的猴脸,眼眶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痛苦,以及一丝濒死的绝望。它看向陈禾,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嗬嗬”声,试图向后缩,但被兽夹和伤势限制,只是徒劳地让伤口渗出更多血,痛得它浑身痉挛。
陈禾看着它的眼睛,看着它腿上狰狞的伤口,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了昨夜,自己孤身面对钢鬃野猪时,那种孤立无援的冰冷感觉。虽然对象不同,但那种被痛苦和危险包围的绝望,或许有几分相通。
这山中,弱肉强食。人猎兽,兽亦伤人。这本是天道。他并非滥好人,深知在这残酷的世道,多余的慈悲可能招致祸端。
但……
他看着猴子那双充满痛苦和哀求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依旧作痛的左臂。
“别动。”陈禾低声说,声音因虚弱而沙哑。他不知道猴子能不能听懂,但他尽量让语气平静,没有攻击性。
他慢慢放下青岩锄,蹲下身——这个动作又牵扯到左臂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尽量放缓动作,向猴子伸出手,不是去抓它,而是缓缓地、试探性地,靠近它受伤的后腿,目标是那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
猴子身体僵直,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加急促,但它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盯着陈禾的手。
陈禾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冰冷粗糙的铁夹。触手一片湿滑黏腻,是血。他皱了皱眉,仔细观察兽夹的结构。很简单的弹簧卡扣式,但咬合得非常死,以他现在的状态,单手很难掰开。
他想了想,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柄用来修整竹柄、还算锋利的石片(之前炼器时留下的)。他将石片较薄的一边,小心翼翼地插入兽夹的咬合缝隙中,然后,用青岩锄的锄柄尾部,抵住石片露出的部分。
“忍着点,会疼。”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猴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的重量压向青岩锄的柄尾!
“咔——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崩弹声!生锈的弹簧被强行撬动,兽夹的咬合力骤然一松!
“吱——!!”
猴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无力地落下,疼得几乎晕厥。但兽夹,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陈禾不敢耽搁,立刻丢开青岩锄,右手闪电般探入缝隙,抓住猴子血肉模糊的小腿,猛地向外一抽!
“噗嗤……”
猴子的小腿从兽夹中脱离,带出一溜血珠和些许碎肉。猴子又是一声短促的哀鸣,浑身剧烈抽搐,随即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陈禾也累得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倒在潮湿的苔藓上,大口喘息。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左臂的伤口也因用力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顾不上自己,急忙看向猴子的伤腿。伤口很深,皮开肉绽,能看到森白的骨茬,鲜血汩汩涌出。必须立刻止血!
他扯下自己另一只完好的袖子——身上实在没有更干净的东西了。又挣扎着爬到旁边有渗水的岩壁处,用破袖子蘸了些冰凉的岩水,回到猴子身边。
清理伤口的过程,对猴子而言无疑是又一次酷刑。它疼得浑身哆嗦,却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充满痛苦的眼睛,无助地看着陈禾。
陈禾的动作尽可能放轻,但依旧笨拙。他仔细地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擦去,露出狰狞的创面。然后,他想起昨天敷在自己伤口上的草药糊似乎有些效果。他立刻在周围寻找,幸运地,在附近又找到了几株同样的止血草和一些有消炎作用的苔藓。
他如法炮制,用石块捣烂,敷在猴子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草药糊覆上去的瞬间,猴子身体猛地一颤,但这一次,它没有挣扎,只是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
陈禾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将伤口小心包扎起来,虽然包扎得歪歪扭扭,但还算严实。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着岩壁,看着昏迷过去的猴子,又看看自己再次被鲜血(猴血和自己的血)染红的双手,苦笑了一下。
自己都这般模样了,还有闲心救一只猴子。
但看着猴子包扎好的腿,看着它虽然昏迷但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心里那块因连日伤痛和孤寂而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裂开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进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些许力气,用青岩锄从旁边砍下几根细长柔韧的藤蔓,又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蕨类植物和枯草,铺在猴子身边,尽量让它躺得舒服些。然后,他拿出水囊,接满岩水,又找了几枚附近树上掉落的、看起来勉强能吃的野果,放在猴子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他必须回去了,夜间的山林更加危险。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猴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能做的就这些了。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拄着青岩锄,转身,一步一步,沿着来路,慢慢向破屋挪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挺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那只昏迷的猴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眼神依旧虚弱,却少了之前的绝望。它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腿,又看了看身边的水囊和野果,最后,望向陈禾离开的方向,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复杂难明的神色。
第二天清晨,陈禾挣扎着起身,先照料了灵田,然后下意识地,又朝着昨日那个山坳的方向望了望。犹豫片刻,他还是拄着青岩锄,慢慢走了过去。
岩壁下,昨日铺的干草还在,水囊和野果也还在原地。但那只猴子,不见了踪影。
陈禾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释然。或许走了也好,山中生灵,本就该属于山林。他救它,本也没指望回报。
他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株矮树的枝桠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那只棕黄色的猴子,正蹲在那根横生的枝桠上,左后腿依旧包扎着,但似乎能用点力了。它一只前爪抓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红艳艳的浆果,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察觉到陈禾的目光,它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猴子啃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里没了昨日的惊恐和绝望,只剩下些许警惕,以及更多的好奇。它歪了歪头,看着陈禾,又看了看陈禾手里拄着的青岩锄。
陈禾也看着它,没动,也没说话。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猴子似乎确认了眼前这个两脚兽没有恶意。它将啃了一半的浆果三下两下塞进嘴里,然后,用那条没受伤的前肢,有些笨拙地,朝着陈禾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动作幅度很小,带着试探的意味。
陈禾愣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也抬起自己没受伤的右手,对着猴子,同样很轻地,挥了挥。
猴子眨了眨眼,忽然发出“吱”的一声轻叫,声音短促,不像之前痛苦的哀鸣,倒像是……打招呼?
陈禾看着它灵动的眼睛,不知怎的,连日来紧绷冰冷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柔软的涟漪。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自己仅剩的、最后一小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放在掌心,然后慢慢伸出手,递向猴子。
猴子警惕地盯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鼻子轻轻耸动。犹豫了好一会儿,它才用那条完好的前肢,撑着树枝,一点点挪过来,极其迅速地,从陈禾掌心叼走了那点饼屑,然后立刻退回到安全的树枝上,背过身去,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陈禾收回手,看着它吃得香甜的背影,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很真实。
从那以后,陈禾每天去照料灵田,或者去后山干活时,总能“偶遇”那只猴子。有时它蹲在远处的树梢上静静看着,有时会在他清理出的空地上,一瘸一拐地捡食他翻出来的草籽或虫子。它腿上的伤在缓慢愈合,行动也日渐灵便,但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山坡太远。
陈禾偶尔会省下一点点自己的口粮——虽然他自己也快山穷水尽了——或者摘到比较可口的野果时,会分给它一点。猴子起初很警惕,总要等他走开才敢吃,后来渐渐熟了,会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抓过去,吃得汁水淋漓。
他们很少交流。一个沉默寡言,一个不会说话。但一种奇异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在每日简单的“投喂”与“接受”中,慢慢建立起来。猴子似乎明白了这个两脚兽不会伤害它,甚至会在它需要时提供一点点帮助。而陈禾,也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和伤痛恢复中,习惯了有那么一双灵动的眼睛,偶尔在附近注视着他,让他感觉这片荒山,似乎不再只有他一个活物。
有一天傍晚,陈禾坐在破屋前,用青岩锄小心地修整着一段竹筒,想做个盛水的容器。猴子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抱着一个青涩的野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目光却一直跟着陈禾的动作。
陈禾削好最后一处毛刺,举起竹筒对着夕阳看了看,还算满意。他放下竹筒,转头看向猴子。
猴子也正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将一人一猴的影子拉得很长。
“喂,”陈禾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平静,“给你取个名字吧。”
猴子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但依旧看着他。
陈禾想了想,看着它一身棕黄发亮的毛发,和那双滴溜溜转的、充满灵性的眼睛。
“就叫你‘小猕’吧。”他说。
猴子“吱”地叫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它丢开啃了一半的野果,用那条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略微有点跛的后腿,从石头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陈禾脚边,抬起前爪,轻轻碰了碰他放在地上的青岩锄的锄柄。
然后,它抬起头,冲着陈禾,又“吱”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少了警惕,多了点……亲昵?
陈禾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在它毛茸茸的头顶,抚摸了一下。
毛发温热,柔软。
小猕没有躲,反而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细微的呼噜声。
夕阳渐渐沉入群山,将最后一片金红色的光辉,洒在这一人、一猴、一锄,和那三株静静伫立的青苗之上。
风很轻,带着晚霞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