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蹊的皮鞋第三次踩过“阮语书咖”门前的青石板时，巷口的梧桐叶正打着旋落下。

　　上午九点的阳光不算烈，却把空气晒得暖融融的。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指向9:17——比昨天提前了二十三分钟到这里，却已经在门口徘徊了十七分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系统的提示：【任务剩余时间27天12小时43分。当前进度30%。】

　　30%。

　　这个数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距离周六去救助站的约定还有两天，这两天里，他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进度再往前挪一点？

　　他甚至不敢立刻推门进去。

　　前几天还能借着“完成任务”的由头坦然走进来，可自从系统抛出“永久封印记忆”的惩罚，自从意识到自己对温阮的在意早已超出任务范畴，他的脚步就变得格外沉重。

　　怕自己的刻意被看穿，怕她察觉到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思，更怕……这扇门推开后，看到的不是她熟悉的笑脸。

　　木门内传来细碎的猫叫，混着温阮轻柔的哄逗声：“小白乖，别抢花花的粮呀，这里还有呢。”

　　顾言蹊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想象着她蹲在地上喂猫的样子——米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指尖沾着猫粮的碎屑，阳光落在她发顶，把那些不小心蹭到的猫毛染成金色。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像部循环播放的默片。

　　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存着的照片。最新一张是昨天傍晚拍的，温阮站在吧台后，手里举着块刚烤好的桂花糕，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照片里的她，连瞳孔里都盛着暖黄的灯光，比橱窗里的任何甜点都要诱人。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她的轮廓，顾言蹊忽然生出个荒唐的念头——如果系统没有发布任务，他会不会有勇气走进这家书店？

　　大概不会。

　　他这样的人，习惯了用日程表规划生活，用合同条款衡量关系，像台精准运转的机器，从没想过会被一杯薄荷茶、一个喂猫的身影打乱节奏。

　　可现在，他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喜欢的女孩店门口，犹豫不决，患得患失。

　　***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声，是小宇提着书包往这边来。少年看到徘徊在门口的顾言蹊，愣了下，随即笑着打招呼：“顾叔叔早呀！怎么不进去？”

　　“刚到。”顾言蹊收起手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温阮在忙？”

　　“在给小猫们喂食呢，”小宇推开木门，风铃“叮铃”作响，“阮阮姐说今天要给三花换个大点的窝，它的宝宝长得可快了。”

　　顾言蹊跟着走进店里，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吧台后。

　　温阮果然蹲在地上，正把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猫放进新的纸箱里。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袖口被小猫的爪子勾出个小小的线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里瞬间亮起光：“顾先生早呀！刚想给你泡茶呢。”

　　“早。”顾言蹊的目光在她袖口的线头上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今天……换了新窝？”

　　“是呀，”她抱着纸箱站起身，额角沁着层薄汗，“原来的太小了，三只小猫挤在一起总打架。你看这个，张奶奶给的旧木箱，垫了件棉背心，暖和多了。”

　　顾言蹊看着那个刷着蓝漆的旧木箱，里面铺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背心，几只巴掌大的小猫正蜷缩在里面，发出细弱的“喵呜”声。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箱子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根根分明。

　　“很合适。”他由衷地说。

　　温阮笑起来，眼角的梨涡里盛着光：“我也觉得。对了，你的桂花薄荷茶，加冰还是常温？”

　　“常温吧。”顾言蹊在常坐的位置坐下，看着她转身去泡茶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的徘徊有些可笑。她的态度依旧自然，依旧带着熟悉的温柔，是自己想多了。

　　可心底那点莫名的忐忑，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上午十点多，温阮开始整理书架。她踩着个小板凳，伸手去够最高一层的旧书，鹅黄色的针织衫被牵扯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腹。

　　顾言蹊的目光在那截腰腹上停留了半秒，迅速移开，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开胸腔。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说“我来帮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些书很久没动过了？”

　　“嗯，”温阮回头冲他笑了笑，脚下的板凳轻轻晃了晃，“都是些老版的童话书，前几天整理仓库翻出来的，想着摆在外面或许有人看。”

　　话音刚落，板凳忽然猛地一歪，她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顾言蹊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在她落地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温阮的额头撞在他的胸口，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她的手慌乱地抓住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急促得像受惊的小鹿。

　　“没事吧？”顾言蹊的声音有些发紧，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

　　“没、没事……”温阮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慌。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格外湿漉漉的。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她发间的薄荷香，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暧昧。

　　顾言蹊的心跳得像擂鼓，手臂却不敢松开。他能感觉到她腰腹的柔软，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垂，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这些画面像电流，窜得他浑身发麻。

　　“谢、谢谢顾先生……”温阮率先反应过来，慌忙从他怀里挣开，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转身时差点又撞到旁边的书架。

　　顾言蹊扶了她一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像触电般同时缩回手。

　　店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小猫们懵懂的叫声，和两人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与任务目标产生肢体接触，任务进度+10%。当前进度40%。】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却没像往常那样让他在意进度条的变化。顾言蹊看着温阮背对着他整理书架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心动，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系统任务。

　　***中午，温阮做了番茄鸡蛋面当午饭，给顾言蹊也端了一碗。“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她把筷子放在碗边，声音还有点不自然，“尝尝看？”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番茄的酸甜裹在每一根面条上，鸡蛋煎得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顾言蹊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种说不出的暖意。

　　“很好吃。”他由衷地说。

　　温阮的脸上露出点羞涩的笑意：“那就好，我还怕不合你胃口。”

　　两人低头吃面，谁都没有说话，却不像刚才那样尴尬。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餐桌上，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照得暖融融的，连带着空气里的尘埃，都变得温柔起来。

　　顾言蹊看着她吃面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忽然想起自己备忘录里的那句话：“温阮做的南瓜饼很甜。”现在想来，该加上一句“她煮的番茄鸡蛋面，有家的味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家？他们之间，还远远谈不上。

　　***下午，顾言蹊处理完工作，抬头时发现温阮正坐在窗边看书。她把那只受伤的小猫放在腿上，一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背，一边翻着书页，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幕，手指悬在快门键上，却又犹豫了。

　　怕被她发现，怕这份偷拍显得太过刻意，更怕……这张照片最终会变成被系统封印的记忆。

　　他收起手机，走到窗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什么书？”

　　“一本关于流浪猫救助的书，”温阮把书脊展示给他看，“想多学点知识，周六去救助站也能帮上忙。”

　　“嗯。”顾言蹊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忽然说，“周六我来接你，九点可以吗？”

　　“可以呀。”温阮笑着点头，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亮，“我提前把店里的事安排好。”

　　顾言蹊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周六的约定还在。

　　***傍晚六点，顾言蹊准备离开。温阮送他到门口，手里抱着那只白尾尖的小猫，小家伙正舒服地打着呼噜。

　　“周六见。”她说。

　　“周六见。”顾言蹊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猫身上，“它好像胖了点。”

　　“是呀，”温阮笑着捏了捏小猫的爪子，“能吃能睡，比刚捡来时壮实多了。”

　　顾言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温阮还站在门口，抱着小猫冲他挥手，鹅黄色的针织衫在暮色里像朵小小的向日葵。风吹起她的发梢，把那根细红绳吹得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刚才在门口徘徊的十七分钟，像个漫长的世纪。而此刻这一眼，却短得像转瞬即逝的流星。

　　【系统提示：任务剩余时间27天6小时12分。当前进度40%。】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顾言蹊却没再看。他知道，进度条总有一天会满，任务总有一天会完成。

　　但他更知道，就算没有系统任务，没有那些进度提示，他也会像今天这样，徘徊在这家书店门口，只为了看她一眼，听她说一句话，喝一杯她泡的茶。

　　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言蹊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场由系统开始的故事，早已变成了他自己的心事。

　　而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背后，藏着的不仅是他想要完成的任务，更是他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接住她时，她额头撞上来的温热触感。

　　或许，周六的救助站之行，会是个新的开始。

　　顾言蹊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明天，他还要早点来。

　　就算再在门口徘徊十七分钟，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