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星芒设计工作室，只有走廊尽头的监控室还亮着灯。顾言蹊坐在屏幕前，指尖悬在鼠标上，目光扫过分割成十六块的监控画面——创意博览会的星芒展位正在连夜搭建，金属支架的反光在镜头里晃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第三块屏幕里，温阮正蹲在展柜旁，小心翼翼地擦拭《巷口暖灯》的画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松松地挽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头顶的射灯照得泛着浅金色。

　　顾言蹊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把画面放大。能看到她右手食指上贴着块创可贴，是昨天整理画稿时被美工刀划到的。他记得自己下午把医药箱放在她画室门口时，她还嘴硬说“这点小伤不用管”，此刻却在擦画框时格外小心，生怕创可贴蹭到画布。

　　“顾总，安防系统调试好了。”安保部的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清单，“所有展柜都装了红外感应，三米内有可疑人员停留超过十秒就会报警。备用展柜在后台仓库，指纹锁只录入了您和温老师的指纹。”

　　顾言蹊收回目光，接过清单签字。笔尖划过纸张时，他忽然问：“展位入口的监控，角度能再调低点吗？”

　　老张愣了一下：“现在这个角度能拍到全身，调低点可能只拍到上半身。”

　　“就调低点。”顾言蹊的视线又落回屏幕，温阮正踮脚往高处的挂钩上挂海报，卫衣下摆被扯上去一点，露出纤细的腰腹。他的耳尖悄悄发烫，“别拍到……没必要的地方。”

　　老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地笑了笑：“明白明白，我这就去调。”

　　监控室的门被带上，顾言蹊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把画面切回温阮所在的区域。她已经挂好了海报，正拿着卷尺测量画框间距，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精密实验。

　　他想起三天前在画室，她红着眼眶说“我真的没说过要篡改经典”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这个总是把“没关系”挂在嘴边的姑娘，其实比谁都在意自己的作品，比谁都怕被人质疑初心。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法务部发来的消息：“王总监昨晚联系了三个自媒体账号，预付款已经打过去了，估计是想在展会现场搞事。”

　　顾言蹊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点开附件里的账号信息，头像是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简介写着“揭秘圈内真相”，最新一条动态是“明天有大瓜，关于某新锐插画师和经典作品的那些事”。

　　他转发消息给公关部总监：“查这三个账号的黑料，越详细越好，八点前给我。”

　　发送完毕，他再次看向监控屏幕。温阮不知从哪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她似乎察觉到镜头的存在，突然抬头往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顾言蹊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屏幕里的温阮对着镜头歪了歪头，然后转身继续整理画框，嘴角却偷偷扬起个浅浅的弧度。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看了她一个多小时。

　　早上七点，展位的搭建基本完成。温阮坐在折叠椅上，拿出速写本勾画现场的布置，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轻快的线条。顾言蹊换了身西装，站在展厅入口的阴影里，看着她被陆续赶来的工作人员围住，耐心地讲解每幅画的摆放细节。

　　“温老师，《老巷深处》放在C位会不会太靠里了？”实习生小林举着画框问。

　　“不会呀，”温阮指着展位中央的灯光设计，“你看这里的追光，等开展后灯亮起来，槐树的影子会投在地面上，正好和《巷口暖灯》的光影连起来，像条走不完的巷子。”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说起自己的作品时，整个人都在发亮。顾言蹊靠在墙上，听着她的声音顺着空气飘过来，带着点甜丝丝的暖意，像她刚才吃的那颗糖。

　　“顾总？”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媒体已经到了，在后台休息室等着。”

　　顾言蹊点点头，转身往休息室走，脚步却顿了顿。他回头看了眼展位，温阮正蹲在地上，帮小林捡起掉在地上的画钉，阳光穿过展厅的玻璃穹顶，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金边。

　　他拿出手机，给公关部发了条消息：“把王总监的黑料先压一压，等他自己跳出来再说。”

　　他想看看，这个总说“我能行”的姑娘，在面对风雨时，会绽放出怎样的光芒。

　　上午九点，创意博览会正式开场。观众像潮水般涌进展厅，星芒的展位前很快排起了长队。温阮站在《城市微光》系列的首幅画前，接受媒体的采访，声音清晰而稳定：“这组作品记录了我在福寿巷采风一年的时光，每幅画里都有真实的故事——比如这只黑猫，它的主人是位独居老人，每天傍晚都会在巷口等老人散步回来。”

　　顾言蹊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她从容地应对记者的提问，看着她指着画里的蒲公英说“这朵绒毛掉了三根，是因为我画的时候，正好有风吹过”，看着她眼里的真诚打动了在场的每个人。

　　十点整，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三个举着摄像机的男人挤到展位前，为首的正是那个“揭秘圈内真相”的自媒体博主，他把镜头怼到温阮面前，声音尖锐：“温老师，有网友爆料您曾说要篡改周明远先生的《老巷旧事》，对此您怎么解释？”

　　温阮的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相反，我很尊重周老先生的作品。”

　　“那这段录音是怎么回事？”男人按下手里的录音笔，里面传出温阮的声音：“有些细节我可以帮您改得更商业化……”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几个明显是王总监安排来的人开始起哄：“原来真的要改经典啊！”“这种插画师太没底线了吧！”

　　温阮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辩解，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谁说她要改我的书？”

　　周明远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白胡子气得发抖：“小温老师是帮我把书里的场景画活了，让更多人愿意读我的故事！那段录音是被剪过的，当时她明明说‘可以帮您把场景描写得更生动，方便读者想象’，你们这群人，为了博眼球连老人家都骗！”

　　博主的脸色变了变：“周老先生，您是不是被他们收买了？”

　　“放你娘的屁！”周明远举起手里的书，封面的插画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我这本书能再版，全靠小温老师！你们要是敢污蔑她，我就去法院告你们诽谤！”

　　就在这时，展厅的大屏幕突然亮起，开始播放王总监和自媒体博主的聊天记录——“只要把事情闹大，星芒肯定会妥协”“钱不是问题，我要让温阮身败名裂”。紧接着，是那三个自媒体账号收受贿赂、编造谣言的证据，一条比一条刺眼。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这次却是对着那几个搞事的人：“原来是故意抹黑啊！”“太不要脸了吧！”

　　博主和那几个起哄的人脸色惨白，想悄悄溜走，却被早就守在旁边的安保拦住。

　　顾言蹊站在阴影里，看着温阮走到周明远身边，扶着老人的胳膊说了句什么，老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她转身面对观众，声音清亮：“谢谢大家相信我。我一直觉得，插画不是简单的复刻，而是用画笔和时光对话。《城市微光》里的每条巷子、每盏灯、每朵蒲公英，都是我和那些老故事的对话，这份心意，永远不会被抹黑。”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顾言蹊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眼里的光芒比所有灯光都要亮，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转身离开人群，走到展厅外的露台上。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过来，他拿出手机，给温阮发了条消息：“做得很好。”

　　没过多久，收到了回复，是个傻乎乎的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顾总，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看我呀？”

　　顾言蹊看着屏幕，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抬头看向展厅的方向，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穹顶，落在《巷口暖灯》的画框上，折射出一道温柔的光。

　　他没有回复消息，只是在心里轻轻说：“是，我一直在看你。看你认真的样子，看你坚强的样子，看你发光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露台上的桂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顾言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王总监已经被警方带走了，林风工作室申请破产清算。”

　　他删掉准备回复的“知道了”，换成：“订两份草莓蛋糕，要加奶油顶的那种，送到星芒展位。”

　　有些观察，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藏在一块甜甜的蛋糕里，比任何语言都更能抵达心底。就像此刻的阳光，不用刻意宣告，却早已把温暖，洒满了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