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桃花坪
“百市客运站到了,请各位乘客带上别人的老婆和孩子,收拾好行李,有序下车。”
李正言经过转车,花了3个多小时,屁股都快坐扁了才终于来到百市。
不由得暗自腹诽,没车真特么不方便,得找时间把驾照买了再买辆车。
刚走出客运站,李正言就看到大群举着终点站招牌的面包车司机在揽客。
“黔县,黔县的上车咯!”
“林县,林县的来咯!帅哥,客哪里?”
“云县,云县的马上来!”
…
他没过多理会,直奔公交站旁的林县公交车。
“表叔!!”
“嗯,崽毛,回老家了哈!”
“是的,表叔!”
没错,面前这位胖大叔是李正言的表叔,李父特意打电话约好的,以前出门,没少坐他的车。
在给车费的时候,李正言又和表叔拉扯了好一会。
“要什么钱嘛!表叔还能要你的钱嘛,拿起。”
表叔推开李正言的手,把他往车里赶。
李正言倔强地把钱往投币机投,嘴里说着:
“要给的,要给的,孝敬表叔的,啷个能让表叔白跑嘛!”
表叔也是个犟脾气,“嘿,讲不要就不要,收好读书用!”
“不不,来往的基本都是亲戚,个个都不给钱啷个成!”
“不要,啷卵啰嗦!”
...
最后还是李正言直接把钱放进投币箱,才算是止住了这次拉锯战。
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是。
在老家做生意就是这样,乡里乡亲的,总有人喜欢薅羊毛,逮住不放的那种。
面皮薄的人最后不是破产就是倒闭。
登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公交车缓缓启动,向着林县的方向驶去。
破旧的老公交车身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斑驳的油漆仿佛在诉说着无数次往返的故事。
车窗外,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山路蜿蜒曲折,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山腰之上。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山腰坐落着一个个村落,炊烟袅袅,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环绕着,如梦如幻。
山脚下,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
李正言看着眼前这山清水秀的景色,心中涌起一阵怀念与感慨,离家也越来越近了。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更没有车,去哪都是步行。
李母经常带着他和姐姐李妍,沿着这条山腰公路往返于老家和外婆家,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那时的他,总是蹦蹦跳跳地跟在母亲身后,对路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还记得,母亲会在途中的小溪边停下,用清澈的溪水给他洗把脸,那丝丝凉意至今仍刻骨铭心。
公交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李正言的思绪也不断穿梭在过去与现在之间。
曾经,他一心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对老家的一切都有些不屑一顾。
如今,历经世事的沧桑,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那些被他遗忘的美好,是如此珍贵。
公交车路过一个个小村庄,李正言的目光被路边嬉戏的孩子吸引。
他们穿着简单的衣服,脸上洋溢着纯真无邪的笑容,互相追逐嬉戏。
好似看到了父辈看着自己小时候在旷野嬉戏,再从父辈的父辈眼中看到父辈在嬉戏...
如此循环往复,一眼万年。
透过这一幕,李正言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的他,没有如今的烦恼,没有生活的压力。
每天只想着如何玩耍,如何在田野间寻找乐趣。
随着公交车的前行,石山慢慢变多,瓦房渐渐清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不断映入眼帘。
曾经和小伙伴们一起爬过的青山,如今依然屹立在那里,只是草木更加茂盛。
摩托车在乡间小道上飞驰,道路两旁都是枯黄的玉米杆,玉米杆上挂着金黄的玉米棒,秋意浓重。
离家越来越近,李正言的心情也愈发激动。
天色黄昏的时候,公交车终于抵达桃花坪。
李正言拖着皮箱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家乡独有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炊烟和熟悉饭菜香的气息。
“表叔,进屋坐哈!”
“得啦!得啦!天要黑了,有空再克。”
“好嘛,那慢点开哈!”
客套一番后,李正言告别表叔,拖着皮箱,走在乡间小路上。
路口小卖部前的桂花树依然盛开着,树下几个老人正坐那聊天,旁边还有几个在打麻将。
李正言向他们打招呼,老人们热情地回应着,眼中满是对这个归来游子的好奇。
“大公,大婆!”
“崽毛哦,回来了啊!”
“大伯!”
“崽毛进屋坐啊,你站哥在家!”
“得啦,明天先!”
…
沿着熟悉的小路,一路与人打着招呼回到了家门口。
房子是一栋常见的二层小平房,门前是一大片院子。
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枇杷树、桃树、李子树、橘子树,旁边还有一片绿油油的菜地。
“旺,旺!”
本来卧在地上的大黄狗,跑到李正言脚边,蹦蹦跳跳的欢叫着。
奶奶正背着身,站在院子里喂鸡,爷爷在堂屋看电视剧《亮剑》。
两位都是接近70岁的老人了,身形干瘦。
李正言走上前对着熟悉的背影喊了声:“婆”。
奶奶转过身来,看到李正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满是惊喜,咧开嘴笑了起来。
“咦!崽毛回来了啊!”
“嗯!”
这时,爷爷也杵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
李正言忙上前两步扶住他,喊道:“公!”
看到李正言,爷爷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哎,回来啦!”
走进屋里,熟悉的摆设让李正言赶紧又回到了过去。
想起自己曾在这里上蹿下跳,一家人在一起生活的一幕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左面墙上挂了一墙的奖状,他的笑容一僵。
事实证明这些荣耀并没什么卵用。
不过看到右面墙时,他又洒然一笑。
墙上贴着神仙姐姐的海报,虽然已经有些泛黄,但依然仙气飘飘。
李正言小时候没少幻想。
额!
长大了也~
更多了…
把皮箱放回二楼的房间里,房间许久没住人了,他花了二十几分钟才打扫干净。
这时,楼下传来了爷爷沙哑的喊声。
“崽毛,吃饭喽!”
“哦,来了!”
李正言大声回了爷爷一句,赶紧下楼去洗手。
奶奶已经在伙房内准备好了饭菜。
火坑里燃着大火,炕上挂着十几块黢黑的腊肉,锅里烩着豆腐、瘦肉、自己种的青菜。
锅上架着块黢黑到木板,上面放着碗蘸水和一碗油汪汪的腊肉,看得李正言直咽口水。
小时候,李正言特别讨厌切得宽厚的肥腊肉,不理解长辈们外出打工回来,为什么都要炫几大块。
直到自己毕业工作后,没想到最怀念的,反而正是这口饱含乡味的肥腊肉。
他这才明白!
李正言赶紧选好碗,三人围坐在火坑边,先给爷爷奶奶打好饭,自己才端起碗开炫。
一大口腊肉吃下去,他畅快地呼了口气。
就是这个味。
奶奶见李正言这吃相,赶紧说道:“咦!毛哦!慢点吃,慢点吃。”
爷爷自得地笑着说:“在外面吃的啷个样,比不到我们的柴火煮的好吃吧!
我们的柴火可是石山柴,长了十几年才有手杆那么粗!”
“嗯,在外面吃的还可以吧,不过还是家里的好吃!”
“这次回来耍几天啊!”
李正言大口刨着饭,嘴里囫囵地回答说:“耍12天,我13号要克学校报道了!”
“哦,那倒合适,掰几天苞谷再克!”
“考到哪个大学啊?”
“南大土木专业!”
…
李正言边和爷爷奶奶吃着饭边聊着天,没几分钟,爷爷奶奶就放下了碗。
李正言干掉了三碗米饭,比平时多吃了一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爷爷抽了几口水烟,长叹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崽毛哦,公这辈是这样了,活不了多久喽。
我们老李家要靠你咯!公是活不久了。”
李正言急忙说:“公,莫这样讲,还久着嘞!”
“唉,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是这样喽!”
爷爷说完就自己拄着拐杖,一晃一晃地去看电视去了,只剩李正言和奶奶坐在火坑边。
奶奶沉默了一会,拉着李正言的手,一脸追忆地说:
“崽毛哦,你是不晓得,六几年的时候,你公初中毕业,本来县政府讲有个工作喊他去做。
屋里头老太太不同意,几姐妹吃不饱,你公就回来种地了。
要是当年他没回来,那他就没是这个样子喽…”
想必爷爷心里也有很多遗憾,一定想去外面看看吧。
李正言暗自计划着找时间带二老去一趟帝都,见见他们念叨了一辈子的伟人。
收拾好碗筷后,李正言回到房间,拿出电脑开始码字,当前唯一的饭碗要端住不是。
到了22:00的时候,眼睛乏了,李正言才合上电脑。
蹲下来打开初中寄宿用的木箱,熟悉的霉味扑鼻而来。
木箱是爷爷打给哥哥上学用的,后来李正言上初中时继承了过来。
现在里面装着的,是他儿时十几年的珍藏。
打开箱子,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根笛子,是李父传到他手里的。
这是一支旧笛,竹已老,音仍清。
平凡的模样,装着不平凡的时光。
据说李家的老祖宗当年逃荒来桂省的时候就已经带着了,只是家里没人会用就便宜他了。
他情不自禁地抚摸着笛子,好似对待恋人一般。
前世李正言啥都落下了,倒是这笛子一直带在身边。
情绪不畅了,就到公园去吹几曲。
不求好坏,只图个乐呵。
时间久了,技术反倒是越发熟练,有点接近高级的水平了。
再次重逢,内心激动地想立即吹奏一曲。
他拿着笛子,飞快地爬上屋面。
屋顶门一打开,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轻风微拂,远山如黛,月明星稀。
偶有气急败坏训斥孩子的声音,犬吠和虫鸣声响起。
身处其中,李正言感觉心情愉悦,灵魂都被净化了。
“我是一只鱼~,只有7秒记忆...”
一曲吹罢,他在屋顶吹了好久的凉风,才慢慢回到房间,又翻起箱子里成堆的日记本。
“啪!”
一张泛黄的信纸掉在了地上,想是夹在哪个本子中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