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众人的不解，不明白为何不继续尝试。

　　钟玄拿起未完成的符箓，心平气和的解释：“我和师太一样，各自欠缺了一样东西，不必浪费符纸了——毕竟一叠七七四十九张黄符纸，再加上松烟墨与掺了灵草汁的朱砂，恐怕要花去几两银子，可惜了。”

　　众人依旧不解。

　　小女尼皱起可爱脸蛋和眉头，使劲纠结：“到底欠缺了什么？为什么你和师父都欠缺？”

　　钟玄轻声解释：“师太欠缺的，恐怕是呼风的真意。唤风符的最后一步，是要将自己对‘呼唤风来’的真正理解，给符箓注入灵性。”

　　静圆师太含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正是如此，贫尼此前便是不解唤风符的风之真意，所以无法完成第三步存神。不过即便如此也足以说明，施主与清月都有这方面的资质，能草草画几次便完成勾形与注气，已是难得。”

　　她忽然注意到钟玄神色微动，似是对她的话并不完全赞同。

　　正要开口询问，便听钟玄谦虚道：

　　“师太过奖了。我以前没少写写画画，所以能一次勾形成功，算不上什么天才。”

　　钟玄这话并非虚言。

　　前世乃是百年道人，常年与笔墨符箓打交道，基础早已炉火纯青。

　　只是在场众人，都只当他太过谦虚，心中敬佩又多了几分。

　　钟玄看在眼里，仍然不想明言。

　　他欠缺的其实不是真意，是真心不太想浪费钱财。

　　也不想过于耀眼地一次便成真符——以免打击到道童与小女尼的画符热情。

　　张诚明冷笑：“若无一点心头真神意，画符便如点睛无灵性，难成真正的灵符！你们要学的还多着呢，光我这一句真诀，就够你们悟一辈子！”

　　钟玄也不理他，只看了眼窗外。

　　夜色已深，月光愈发清冷。

　　钟玄便对两名道童说：“我已经通过各位的演示，大概明白画符的关键了，你们二人先回厅堂休息，依旧不得乱走，等我明日再一并处置你们的过错。”

　　两名道童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快步离开了后厅。

　　就在二人离开之际，静圆师太忽然开口，看向钟玄。

　　她语气带上几分恳求：“施主，贫尼心中对这唤风符的真意仍有疑惑，不知能否前往符室练习一会儿？也好再多体悟几分符道玄机。”

　　钟玄含笑点头：“自然可以，师太若是不嫌弃，我们便去符室，那里更为安静。”

　　二人一同前往符室。

　　静圆师太拿起笔墨，再度投入到唤风符的绘制中。

　　她一笔一划愈发专注。

　　可即便拼尽全力，一连画了几十张，她依旧没能成功注入真意，无法完成最后一步存神。

　　长时间的心神消耗，让她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眼底也泛起了疲惫。

　　静圆师太停下笔，露出不好意思的苦笑，转头看向钟玄：

　　“枉我昔日还被称为上等资质，初学符箓数月便能成一符——没想到换了一种新符，竟只能做到勾形注气。这存神一关，果然是成符的真难关，难倒了不知多少修士。”

　　她本想在此一道上，向此少年展示一下可为人师。

　　哪知反而献了丑！

　　张诚明阴神又冒出来，狠狠嘲笑：“嗤！你这女秃驴，也往自己脸上贴金！

　　“符箓一道，本就需要精研不断，那一点真意更要看自身境界与体悟，唯有真正能推陈出新甚至自创符箓的人，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天才与宗师！”

　　他愈说，听着愈发傲然：“就连我龙虎山当代天师，那等惊艳全才，初学画符时也用了将近半天时间感悟，才画出第一张真正的灵符。此后虽未主修符道，却依旧是我龙虎山的第一符师，无人能及！”

　　钟玄静静听着不语，神色平静。

　　他只是有些好奇，画符真有这么难吗？

　　当代龙虎天师，怎么也这么拉跨吗？

　　要半天时间这么久？

　　山神化身那边，好像已经学会了的感觉？

　　……

　　此刻的山神化身，盘坐在山神庙附近的悬崖边一块大石头上。

　　山风呼啸，吹动他衣袍猎猎作响。

　　虎妖、风里生与瘦功曹静静陪在身边，目光都落在悬崖边的木板上。

　　那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张唤风符的形制，清晰可见。

　　虎妖盯着木板，好奇发问：“风里生，瘦功曹，这符都画出来了，你们能画成吗？能唤来风吗？”

　　瘦功曹摇了摇头，无奈道：“不成不成，我没这个资质。以前也学过画符，连勾形都难完成，最后只能放弃了。”

　　风里生抬了抬下巴，傲然道：“这种符箓，单道回路，最简单的初级符。我十次内必定成功！”

　　瘦功曹崇拜看向仍在虚空勾画的山神：“刚才老爷一次便指续成功，这次画符肯定也能成！少则三日，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老爷必定能掌握这唤风符。”

　　虎妖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这儿连符纸和朱砂都没有，怎么画符？就算有资质，也无从下手吧！”

　　风里生摇头晃脑，得意解释：“你懂什么！画符有三个层次！

　　“最基础的是画在符箓实体上。

　　“其次是以手指在空中虚画。

　　“最高层次是以目力运使，一眼成符。

　　“能做到哪一层，全看对符箓的理解，与有没有符材无关。”

　　风里生讲了个清楚明白。

　　虎妖似懂非懂，小声问：“那老爷能做到最高层次吗？能一眼成符吗？”

　　风里生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不知道，不过肯定比你厉害就对了！”

　　说着，它走到山神化身身边，同样伸出食指，

　　风里生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同时运转法力，指尖带出淡淡的灵光痕迹。

　　虎妖和瘦功曹看得清清楚楚。

　　那空中勾勒出的痕迹，与木板上炭笔画的唤风符几乎一模一样，连一丝偏差都没有。

　　山神化身转头，眼里带几分意外：“风里生道友真是厉害，初次以指虚画，便能勾勒得如此精准。”

　　风里生臭着脸，语气不甘：“厉害什么呀，第一次虚画，虽然勾形相近，却没真正成型，还差一点火候——倒是山神老爷你，定然私下偷偷苦练过这唤风符吧？这一路空中虚画了五六次，竟然次次都能勾形成功，比我厉害多了。”

　　它明显的很不服气。

　　山神化身笑了笑，并不辩解：“说来也是，这勾形只要勤加练习，便能熟练掌握。但要让符箓中的法力勾连、生出活气，就需要一口精气无断注入，更需要心静。我唯有气稳心静这一点，能称得上称赞。”

　　风里生点头赞道：“山神老爷，你这已经很厉害了！前两关不过是水磨功夫，只要勤练总能做好。唯有这第三关，要将精气神中的神意观想存入符箓，才是磨倒不知多少天才的门槛。您能来到这悬崖之巅，日日与山风相伴，想来也是有了感悟风意的机缘吧？”

　　山神化身含笑点头，没有多言。

　　他只是望向远方的山风，神色平静。

　　风里生拿起几片树叶铺在石桌上，不断以指尖在树叶上勾勒唤风符，口中念念有词。

　　可接连几十片树叶，要么勾形失败，要么注气溃散。

　　嘭嘭声不断响起，树叶被法力炸得粉碎。

　　直到中途，它终于成功一次，指尖灵光一闪。

　　树叶上的唤风符瞬间生效，一缕旋风从树叶中涌出，围绕着它旋转，随心指使。

　　风里生忍不住猴笑出声：“成了！我画成了！”

　　虎妖和瘦功曹满脸惊叹，看着那缕随心而动的旋风。

　　虎妖顿时来了兴致，嚷嚷道：“厉害厉害！风里生，你快教我！我也要学画符，也要唤来旋风！”

　　风里生得意洋洋地教虎妖勾勒符箓。

　　虎妖虽鲁莽，却也有几分资质，练习了片刻，竟然也能勉强勾勒出符箓的雏形。

　　可十几片树叶都被她的法力炸碎，始终无法精细操纵完成注气。

　　虎妖试了几次终究没能成功，气得扔掉树叶：“太难了太难了！不学了不学了！这什么破符，根本画不成！”

　　她还不服气，突然深吸一口气，挥出手臂连挥三次，朝着空地大喊三声“风来”。

　　便先后响起三声风啸，叠加起来。

　　一阵大风源源不断吹去，刮得前方林子里近百米长的树木哗哗作响，大片叶子飞舞，树枝纷纷被吹断。

　　虎妖扭头叉腰，得意发问：“怎样？龙从云、虎从风！

　　“风里生，你虽然也懂风，但我自开了灵性后就能感风召风！画符不成，也是操风好手！”

　　瘦功曹佩服地鼓掌，叹道：“看来山神老爷身边，倒是我最丢脸了。”

　　风里生拍拍他肩膀：“不丢脸不丢脸，她那爪子画符都跟蚯蚓似的，大家总有所长。”

　　虎妖略的吐了吐舌头，像个不服气但不生气的小女孩模样。

　　风里生愈发自得，又拿起几片树叶继续尝试。

　　可接连失败了十几次，才终于又成功一次。

　　风里生没有欣喜，反而抱怨：“这勾形注气的同时，还要将神意注入其中，也太难了吧！我明明已经体悟了风意，怎么还是这么难成功？”

　　就在这时，山神化身忽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

　　山神化身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在注气的同时，将神意注入吗？”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摄，一片宽大树叶从旁边的树上飘落，稳稳落在他手中。

　　此刻在他眼中，山间的风呼啸而过，却不再是单纯的风。

　　他能清晰地看见气机的流动：

　　那属于风的淡淡青色气机在空气中穿梭涌动，灵动而鲜活。

　　与此同时，人身的回忆涌上心头，想起与罗刹女双修时.....

　　风火山林的气机如何相生辅成、流转不息。

　　一瞬间，种种灵光乍现，

　　他稳稳摄住这一点“生风”的真意，在心湖内景中牢牢持定。

　　太玄神意化作明月光芒，在湖面上空缓缓勾勒出唤风符的真形，同时湖面悄然起了清风。

　　先在心湖中，勾勒成就一张太玄神意符箓。

　　随后，他手指微动，在树叶上缓缓勾勒唤风符。

　　勾形一气呵成，精气神随着动作几乎完美注入树叶。

　　树叶先是泛起淡淡的灵光，随后灵光内敛，变得平平无奇，仿佛一片普通树叶。

　　这一刻，众人都清晰地看见那片树叶发出淡淡的灵光，

　　随后一缕无形的风被树叶摄入其中，稳稳封存。

　　但若仔细感受，便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风之意境！

　　符成了。

　　真正完成了三步，完美注入了真意的灵符！

　　虎妖最先打破沉默，瞪大眼睛看向风里生，急切发问：“风里生，这.....这算成了吗？这就是真正的唤风符？”

　　瘦功曹满脸震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咽着口水，看向山神化身的目光满是敬畏。

　　他从未见过有人初次画符便能如此轻松，而且是用一片普通树叶。

　　连风里生这猴精旁听续头术，便学会了一门地煞术的恐怖资质，似乎也不及可山神老爷.....

　　虎妖眼睛一亮，兴奋嚷嚷：“你不是说，那些妖孽天才首次接触符箓，也得几天才能画成吗？”

　　瘦功曹也与有荣焉：“可山神老爷这都不是一夜成符，第一次在树叶上尝试就画成了！”

　　虎妖不喜欢风里生偶尔的吹嘘得意，便又叉腰笑道：“就算加上刚才在木板上画形，空中虚画，前后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还没有我啃一条羊腿的时间长！”

　　风里生嘴角抽搐，无奈翻了个白眼，叉腰抱怨：“还用我说吗？山神老爷这是在耍我们哩！”

　　虎妖和瘦功曹顿时睁大眼睛。

　　风里生毫不客气点明：“你们两个笨蛋，明明山神老爷刚才在木板上，一笔就勾勒出了唤风符的真符形态，连一丝偏差都没有，你们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钟玄听得脸色无语，但也不想辩解。

　　风里生察言观色，越发肯定：“所以说咱们被捉弄了，根本就不是初次接触这唤风符，定是私下练到炉火纯青了。”

　　虎妖和瘦功曹闻言恍然大悟，都觉得这才合理。

　　彼此纷纷看向山神化身，脸上满是懊恼。

　　竟然被“骗”了，还傻傻地以为真是初次尝试！

　　山神化身好笑着摇头：“那就当是吧，也别把我捧得太高，这儿山风大，万一摔下去可就麻烦了。”

　　风里生打着哈欠：“困了困了，不管你们了，我回去把剩下的肉吃了，然后睡觉！”

　　虎妖立刻嚷嚷着追上去：“等等我！不许你把肉都吃完！得留些好肉给山神老爷，做明日的早膳！”

　　瘦功曹连忙躬身向山神化身道别，随后快步追上二人。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山神化身含笑伫立在悬崖边。

　　望着他们的背影，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因为一回想起风里生所说的“注气同时注入神意”，

　　他便不由得皱起眉头，喃喃自语：“原来是要在勾形注气的同时将神意注入吗？我却弄错了？”

　　他方才却没有那么做，而是直接以太玄神意勾动精气神。

　　仿佛前世的机械冲压设好了模具，直接一次性成型。

　　哪里需要各种精巧步骤拆分处理，风里生在说谎？

　　把明明一件简单的事情，往难里讲了吗。

　　钟玄突然抛起树叶，将法力从符脚注入其中。

　　顿时平地生气，呼啸招摇。

　　赫然是好一道大风，哪里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