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色相
山神庙,院中讲道。
钟玄膝上横着那口黝黑法剑,不疾不徐地讲着:
“......金木交并,非相克也,乃相成也。
“铅汞相投,水火既济......”
四只山中精怪散在四周,静静听着这院中盘坐的老道话音。
温温润润,又似春雨,有轻脆起伏回转,很舒服。
在庙门口边上,蹲着一块小牛大小的灰石,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青灰石蛤,皮肤背上的石疙瘩皲裂如风化山石,唯有青灰色眼珠偶尔转动——原来是附近蛤蟆潭的石蛤精,不知何时从庙后溪水沿着过来,蹲在了这里,成了山神庙的活石墩。
院中的那株老槐树,明明初春,枝桠还光秃秃的,此时却坐了个粉嘟嘟的小团子,原来是个胖墩墩的小童儿,还不到人腿膝盖高,脑袋上顶着几片嫩绿的桃叶,一颤颤的——正是庙后桃林里的天生草木精灵,听了道语妙音,又因山神气息亲近才现了身。
除此之外,就是两只山里常见小妖精。
这两只半化形的小妖精,一兔一狐。
俱是清秀灵慧的豆蔻少女模样。
正是这份灵性,冥冥中契合听见,才现身过来听道。
玉兔精的少女模样,长得清秀,人身却留着一对雪白长耳朵,一颤一颤听着山神老道讲;小狐精灵动娇俏,少女模样拖着条火红狐尾,听得专心,但狐尾不自觉轻扫着,露了毛手毛脚的本性。
她听着就要睡着了,被山神摄了颗石子,打到脑袋上。
哎哟一声叫,顿时拿手捂着脑袋。
“兔小玉,不许打瞌睡。”
钟玄声音也似在这下午阳光里,暖洋洋又懒洋洋的。
半化形的兔子精一抱脑袋,连忙叫着晓得了,老实坐好。
她又环视四周一圈,颇有得意。
原来她是山里的一只玉兔精,虽然终日快活,可总是心中偶尔不得劲,直到如今听了新来的山神老爷讲了半天道,心中那份长久的空荡失落,一下子就填满了。
如今欢喜之际,甚至还得了个“名字”,叫兔小玉——虽是山神老爷随口喊的,她却欢喜得很。
同在听讲的小家伙们,也各自有了叫法。
那只沿溪过林来的,叫老石蛤;那树上的粉团子,叫桃幺幺;她旁边那骚气冲天的,山神老爷管叫狐小红,又叫小红狐。
她们这些小精怪无门无派,连修行的粗浅法门都不懂,平时只知呼吸吐纳月光精华,或者像老石蛤吸着山间灵秀就渐渐成了精,谁也不知各自怎么来的,某一日就懵懂间有了想法。
各自皆被钟玄的道语妙音吸引,不自觉便来听讲一日有余。
其中种种妙理,虽仍似懂非懂,都只觉得心头安稳,心头渐渐扎入一颗光明种子。
……
空地边缘,隔着十来丈远,站着三五个人影。
这几个散修道人正靠在树上,其中两个是卡在门槛,快要摸到三花聚顶的边缘野修。
其中一人满脸嘲讽,撇着嘴道:“堂堂天庭七品山神,竟跟些阿猫阿狗的小妖怪讲道,真是跌份!”
旁边站着的是那个李老道。
他便是此前未到三花真人境界、曾在山神庙听过道的道人。
他心里实则被钟玄的道论触动,隐隐觉得有收获。
却拉不下面子和小精怪们站在一起,不好意思过去听。
旁人嘲笑时,他只得讪讪应和:“终究是山野神祗,没得见识,与这些小妖为伍,能讲出什么高深道理。”
可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钟玄,耳朵竖得老高。
一个年轻道人低声问:“虽说如此,那山神老道讲得,还真有几分玄理。”
……
空地另一侧,两个身影正忙活着。
胖功曹没了左手,拄着根木棍,听得如饥似渴。
他手里还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记钟玄讲的道理,嘴里还念念有词。
原来是钟玄许他们二人轮休,他这会儿正好赶上仔细听讲。
远些的瘦功曹没了右脚,苦逼地蹲在地上梳理地脉。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讲道的山神和胖功曹,眼神满是羡慕。
嘴里也嘟囔着:“凭啥他能舒舒服服听道,我就得在这刨土,太不公平了!”
瘦功曹感应着百会穴的第二顶金花欲结,越发不爽。
一会儿定要说好,等明日再讲道时,就要轮到他听了——这山神老爷是个有真本事的得道全真,他如今才接触二日左右,已经心中折服,只盼能在生变之前,多听一些道妙,或也有成就真人仙盼望,不再甘心当小小功曹。
……
讲道声渐渐收了尾。
钟玄讲道半晌,忽然停了口,目光落在槐树上。
却是那只桃幺幺,突然跳了下来。
他展袖出手,让小家伙落到袖袍里,它却一骨碌钻出来。
胖乎乎的身子,先朝山神老爷一拜,嘴里嫩声嫩气又欢喜:“老爷老爷!我悟了!噫!我悟了!”
钟玄莞尔,板起脸问:“桃幺幺,你悟甚了?”
桃子精一转头,在另外三只小精怪注视下,对准地面一根杂草,哼哼唧唧使劲,使得旁边哄笑一阵。
初时还不见怎地,渐渐一缕粉红的草木精怪法力飞出。
那杂草突然见长,蹭蹭蹭长成人臂长,还会随意卷动起来。
狐小红腿儿被碰了一下,只觉得碰上草蛇了,原本娇俏在身后永远不肯停歇轻扫的狐尾,蓬一下就炸开了,整个身子突然向后跳去。
“它会法术了!”狐小红惊呼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桃幺幺听了,得意的头上几片桃儿叶颤得更厉害。
兔小玉的小脸皱了起来,虽作人形,却机灵得蹦跳般向来几步,睁着浑圆如宝石的一双黑眼睛,哀求道:“山神老爷行行好!也教我一手小法术吧!”
钟玄拿剑鞘敲了一下这兔头,呵斥道:“凭地贪心,人家那是自悟得,你却要讨得?”
听得这话,狐小红笑话起来,连那老石蛤也张口嗬了一声,似是赞同。
兔小玉见势单力薄,正要扁嘴,桃幺幺却凑过来咿咿呀呀,挥舞着指头,说要教她——这只活泼的白兔精,才顿时喜笑颜开,换起小家伙亲了一口。
钟玄抿唇微笑,突然抬眼看天,见漫天无形流质的气机变化。
远远就有熟悉的妖风卷来。
钟玄心中知道那两个顽劣回来了,便顺势朗声道:“今日讲道便到此处,尔等各归其位,好生修行。”
小妖精们闻言,纷纷起身,各自留下一点心意,便四散离去。
兔小玉留了块她捡来的漂亮玉石。
狐小红留了一串紫艳艳的果子。
老石蛤什么也没留,只是走远,在庙后与桃林间盘坐——却是不打算走了,只要山神老爷不赶,它就在这儿看个门,也天性不喜走动。
桃幺幺摸出个后面桃林里摘的桃了,然后跳到老石蛤背上。
钟玄莞尔,目光温润欢喜。
比诸前世,这些小妖精怪们,自有可爱之处。
他又起身,抬眼望向西边天际。
一道妖风裹着两道身影,正朝这边疾速飞来。
这时,小妖精们正刚刚要离开院子,可那妖风竟然不停。
它直冲下来,没收住势,差点儿撞翻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
“顽皮。”
钟玄淡淡说着,这次没掐诀,仅仅是念头一动。
腰间的正一斩邪威法剑化作一道流光,轻轻抽过去。
啪一声的重重脆响。
那头刚刚落地的白毛皮妖,顿时哎哟一声。
虎妖被剑气掀翻,从妖风里跌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复化作白毛女道虎妞,立马捂着通红的屁股。
且满脸羞愤,跑过来嘟囔,满脸不依:“山神老爷不讲理!下手也太狠了,我这屁股都要被打肿哩!”
而猴儿早已从妖风里跳出来,怀里紧紧抱着大包袱。
它见着钟玄,眼睛一亮,颠颠地跑过来。
它先把包袱的彩头一股脑摊出来,像献宝似的:
“人兄!人兄!我回来啦!这些都是我赢......!”
猴儿说着,抬眼看向钟玄,却忽然愣住了。
它挠了挠头,眼神里露出迟疑。
眼前的人兄,眼睛还是那个温润的模样。
可是脸皮皱巴巴的,穿着山神的道袍,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威严,竟让它觉得有几分陌生。
这个也是人兄,可那个人兄呢?一直以来那个呢?
猴儿一时惘然。
它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老人兄,像......又不像人兄。”
钟玄看着这副模样,也是心中觉得有趣。
只不过要说这色相,其实他也未能完全堪破。
故而笑叹:“诸般色相,欲破何难。”
猴儿有些惆怅,是旁边虎妖难得看见的。
它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两截断棒,低头嘟囔:“人兄给我的......棒子......弄断了......”
钟玄低头看去。
两截断木被摩挲得光滑油亮,显然这猴儿一路上摸了又摸。
他伸手接过,轻声道:“断了就断了,回头再给你接上。”
猴儿抬头,眼眶有点泛红,更想人兄了。
虎妖在旁边咳嗽一声。
猴儿回过神来,把包袱放到地上,讲述这几天的经历。
“......我打了擂台!好多修士来打!
“它们输了就得留东西......这些都是赢来的......”
它越说越得意,又莫名心虚,不停瞅瞅钟玄的脸色。
钟玄低头看着那一地零碎,又瞧着猴儿一身新装备。
猴身上套着一件铁甲护心镜,手里攥着一根黑铁铁棒,眉宇多了活泼和煞气,就出去野了两天,如今活脱脱一个小土匪。
只是这双眼睛里的光,也比在青石镇时更加明亮了
隐约间,真有几分未来那只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身影。
他正微微出神,这副模样却被旁人误解了。
虎妖连忙凑上来帮腔:“山神老爷,您是不知道,这猴儿可念着您呢!说是想您了,就要回来,还要帮您修庙,都不舍得再耍两天——它就想着多给您攒点香火哩!”
钟玄抬眼看向虎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确实,如今香火已经有五百余柱,只差二千柱出头了。
目光又越过她,望向林边。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缓步走来,毛脸雷公嘴,穿一身灰袍。
猴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欢喜起来,招手叫道:“人兄!它也是猴儿精!会说话!叫风里生!脑子可机灵了!”
风里生走到近前,拱了拱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利牙:“见过山神老爷。我就是个路过的野猴精,见这小兄弟有趣,跟来瞧瞧热闹。”
钟玄望着它,目光温润如镜。
灰袍猴精对上这双奇异的眼睛,心里莫名一跳。
这老道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能照见人心底的东西。
它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觉得那样太怂,便硬撑着没动!
钟玄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只转向猴儿。
“既然如此,你想再去多耍几日,也不是不行。”
猴儿一听,瞬间喜上眉梢,刚要蹦起来,却被抬手按住。
钟玄接着道:“但你既说要给我修庙,便不能空着手说说。”
他目光落在庙前的破屋上。
猴儿挠头,没懂。
“这庙破破烂烂,遮不住风,挡不住雨,算不得真正的庙。
“既然如此,尔等便先让开一些。”
钟玄说罢转身,围着这破庙缓缓踱步。
就像个老农打量自己的田地一般,他目光先落在庙的土墙和木梁上,洞察气机牵连,心湖映照出屋宇结构。
边上,胖瘦二功曹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过来。
被钟玄拘在此处梳理地脉,干了一天的活,正想歇口气。
猴儿更是不解,只睁着眼睛看。
忽然,钟玄抬手一挥。
一股力量从地底涌出,裹住了整座山神庙。
正是他掌握的山神权柄,操纵地脉。
轰!
破败的山神庙,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坍塌。
土墙崩裂,屋瓦坠落,梁柱倾斜,烟尘腾起。
旧庙转眼间化作一堆废墟。
这座百年破庙,现在是被拆了个干干净净。
三妖和两功曹都吃了一惊,后者更是连忙走近上前。
猴儿先急了:“人兄人兄!这庙、庙破了,如何修得?!”
虎妖也吃惊:“莫不是要重建?”
灰袍猴精眨了眨眼睛,也没看懂。
两名功曹更是苦着脸,心想今晚连瓦遮头都要无了!苦命也。
在一片惊愕反应中。
钟玄的山神化身悠然一笑,伸出带鞘法剑,
却是轻轻敲了一下猴儿的脑袋,问:
“猴儿猴儿,这旧庙若不空,”
他笑容略少有的促狭,鞘尖又转指猴儿心口。
“空不出来,咱们如何建得起,更牢固的新屋子?”
钟玄说罢含笑,目光如镜般照映着诸人变化。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旧庙不空,如何建得新庙?
一言一语,各方反应不同。
有的宛如脑海中劈起一道晴天霹雳,久久回荡着。
有的只是那小石儿于湖里荡开涟漪重重,复归平静。
有的面容只是困惑不变,仿佛一块顽石。
猴儿摸摸头,又看看心口,再看看那倒塌的庙原处。
只有一片空荡荡,但此前至少能遮风挡雨。
如今都化成地上的一堆破败杂物,了无用处。
却是为何?却是为何?
猴儿脑子慢慢疼痛起来,灵光道道又纠缠着理不清。
灰袍猴精怔怔不语,目光剧烈闪烁,气息稍稍不稳。
虎妖一惊,感应到这家伙泄漏气息之异,正要动作。
又突然见得山神老爷晃了晃法剑,像在警告!
她顿时捂住屁股,心思活泼,忙着叫嚷道:“不许不许!却不许再打我了!明明山神老爷自个弄坏屋子,今晚修不起来该怎么办!”
两名功曹里,胖的皱眉困惑,瘦的恍惚有所思。
胖功曹也接口道:“是呀!山神老爷,我等修屋尚可,却如何懂得建造屋舍?”
钟玄只将法剑悬回腰间,身形虽老,气度却洒脱。
一如正身的少年意气,此时透着皮囊流露出来。
他逍遥闲步起来,挥洒法力,口中诵道歌诀:
“夯土为基凝精元,气走百脉绕阶沿。
“抟泥垒壁炼精化,一缕灵根透瓦椽......”
说着,人仙法力与地脉力量调和。
原本塌下的处处砖瓦等物,皆被法力清风扫去。
顿时,出现好大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三妖两功曹,皆是不自禁步步后退,敬畏此等手段。
非是法力雄浑,实为手段不起烟尘。
运使这御土神通,竟似春风细雨般的温润无声!
院外此前几只小精,更是敬畏的张望过来。
钟玄踏罡步斗,口中道歌不绝:
“夯土为基凝精元......立栋架梁凝三花......”
歌声过处,身后走过,土石自起,墙垣渐成。
“阴阳相济梁柱稳......龙虎交蟠庭宇坚......”
三妖两功曹,听得如痴如醉。
附近又折回来的几只小妖小精怪也有反应。
兔小玉和狐小红从树后探出脑袋,瞪着星星眼,满脸崇拜。
桃幺幺从老石蛤背上滑下来,跌跌撞撞跑过去,也想去摸。
老石蛤混浊青灰眼睛里,仿佛隐约洞见了地气石气变化。
更远些未走远的那个年轻道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那灰袍猴精风里生,听着“龙虎交蟠”四字时,瞳孔微缩,若有所思。
“......修得华堂遮风雨,炼就仙躯寿万千。”
歌声落时,一座崭新山神小庙已拔地而起。
围观者尚在回味道韵,钟玄回首,一振宽袖。
他含笑道:“庙随心起落,念动即可得,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