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猴儿想人兄
钟玄醒来时,天光已亮,暖融融的阳光落满身。
他只觉浑身舒爽,伸了个懒腰,丹田内法力激荡。
昨夜的疲惫与灼痛,已经尽数消散了。
篝火还在烧,上边架着的粗陶碗里,粥汤飘着淡香。
对面的罗刹女似是才慢慢睁眼,视线看向地面,起身离开:“赶紧吃了,准备出发——我去溪边洗漱。”
钟玄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笑,同时心中一动,感应着体内法力激荡,又悄悄并起剑指。
剑指地面,法力涌出。
转眼间,地面的泥土,被无形侵掠性的法力划开指深一道,边缘如风火灼过焦卷。
他眸光微亮,心头微松!
总算不怕人身以后独自出行,轻易被一只小妖魔就害死了。
然后吃着吃着,他忽然脸色一僵,抬起手臂,发现身子和衣服清清爽爽并不粘滞。
一时间,以他拥有前世百年宿缘的道心,也有些......
钟玄默默低头,继续吃完。
等罗刹女洗漱归来,两人没说话,安静的收拾零碎上路。
行至半路。
罗刹女先开了口,打破沉寂:“你弱成那样还敢救我,怎么不干脆把道经说完。”
钟玄脚步不缓,声音清晰:“只要你一天还心心念念道经,就一天不适合听完。”
罗刹女听得眸光一凝,呼吸微紧。
“如果你愿意,以后每天夜里或清晨时分,我会看情况与你讲一句剩余的经文,”
钟玄顿了顿,轻声道:“讲完之后,就缘尽该分开了。”
罗刹女没答应或否认,只是沉默下去。
“我是绝对不会把自己卖给别人苟且的!所以翠云山的地眼芭蕉洞,就是我补全土性生金的关键——你慢慢讲吧,但我不会等你太久,时间差不多后,我就必须回去修行。”
走了十余步,她突然开口。
钟玄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法回应。
他抬眼望向天空,仿佛看见蓝天白云之后,
漫天神仙佛陀,垂落目光万千,罗织森严规矩。
葱郁松柏盎然,唯独不许异数,他的道途只会更艰难啊。
……
……
翠云山南,西海之滨。
今儿滩涂上依旧热闹,哪怕被只猴儿大闹过。
因为这儿圈起了个擂台,那只混世小猴魔换了花样。
大伙儿在边上,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的瞧热闹。
“切磋切磋!输了给香火!”
猴儿拄着铁棒,身披铁甲,威风凛凛又中气十足嚷嚷。
至于四周看热闹的,越看它越欢喜,舞了个棍花儿。
边上的一张抢来太师椅上,躺着个白毛女道。
正是虎妖,守着香炉,等着人来上香。
不多时,又有个黄皮子上来挑战。
猴儿一棒就把这堪堪化形的百年小妖精打飞,临时收了下力,使了巧劲儿,没打成重伤。
这黄皮子还试图转身放屁,结果先被群众围殴。
猴儿也是皱巴起脸,连忙和其他人散开来。
等人群再聚过来时,哪里还有黄皮子?
它扭头看向白毛女道:“虎姐姐!今日咱们攒了多少香火了?”
白毛女道随手摸出块木牌,瞧着刻痕:“不多不多,才六十几柱,你可得加油。”
猴儿把铁棒一拄,蹲到香炉边看着老人兄画像,苦恼道:“可人少了,大家知道俺厉害,不敢打。”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人群里有道身影听见了。
它眼睛眨了眨,悄然挤过去。
“我有法子!”
“噫?”
猴儿立即看过去,眼睛一亮。
却见也是只猴精,不高不矮,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毛茸茸的手爪子缩在袖里,竟也长着一副毛脸雷公嘴。
猴儿蹦起来,放开棒子绕着转:“你你你!你也是猴儿?”
灰袍猴精咧嘴笑了,眼珠子机灵狡黠极了:“怎地!就许你是猴精,不许我是?”
猴儿欢喜拍手,连声道许许许,又逞能般原地翻个筋斗,才好奇叫道:“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会说人话的猴儿!你从哪来?叫什么?会不会使棍?”
灰袍猴精连忙摆手:“我从西边来,叫......风里生!”
猴儿听得抓耳挠腮,只觉得这名字古怪。
旁边白毛女道突然开口,好奇询问:“等下,灰猴儿,你说的法子是啥?”
猴儿也连忙一愣后,同样连连眨眼,好奇盯着。
灰袍猴精眼珠一转:“好法子!好法子!你们可曾听过彩头赌斗?”
虎妖自然听过一二,连忙急促说个仔细。
这一说完,猴儿却是喜不胜笑,眉开眼笑的拍掌叫好。
却是要把这切磋,变成了擂台。
然后教人上台来,若赢了就取走一件彩头。
若输了,就得留下一件彩头和上柱香,才许得走。
猴儿看这灰猴,越看越喜,直接勾肩搭背,朝着白毛女道高兴嚷道:“虎姐姐!这个风里生,好生聪明!我正愁着!把赔礼都寻着人,还回去了,现在身上空荡荡呢!”
虎妖打趣道:“那你还舍得?”
猴儿扁了嘴脸,哼了一声:“俺人兄说的,就是对!他说三不许,那便不许——”
顿了下,它松开了风里生。
在这只灰袍猴精好奇欲听的表情下,它继续骄傲说道:“人兄说得也对!俺还了那些东西,心里空落落的,身上也空空的,怪得很,可一会儿,心里就变得舒坦,不觉闷哩!”
虎妖慵懒道:“这便好,你不伤心就行,只是你身上有甚彩头?莫不是只有颗猴头——嗯,现在有两颗了。”
灰袍猴精也不恼,主动提出了入伙要求。
却是把手一翻,变出了一件法器、符箓、丹药等物,傲然道:“这些玩意儿,都算得小精品。猴弟,我瞧你开悟年岁不如我,这些且借与你用,只是赢来彩头,须得分我三成。”
猴儿自然欢喜,却又皱眉,左右顾盼。
它顿时就看向了虎妖,却见这个白毛女道同样努力皱眉,反问:“听着不错,只是,若小猴子输了呢?”
风里生咧嘴一笑:“我与它同是猴儿,天生亲近哩!输了就输了,就当礼物,近日无事,正好与你们亲近耍子。”
猴儿顿时喜了,连连点头。
虎妖自无不可。
不一会儿,这边消息就传来,更多修士过来。
大家围了个里三圈外五圈,有些远的踮起脚尖瞧,也隔着百米外,能瞧见那张太师椅边上立着几根长棍子,每根顶上都系挂着一件宝光熠熠的东西,好不惹人心动。
初时打斗,先有三个人连续上场。
壮汉,瘦道士,以及一个半化开的狼头人身妖怪。
俱都被一棒到三棍扫趴下,连声喊了求饶,各自留下一件小彩头零碎。
几颗丹药的小瓶,一本手写小册子,还有块黑乎乎铁矿石,瞧得猴儿蹦回来,压低声音连连追问,待听得风里生讲了来头,纵然被贬得不值几文,也教它脸色欣喜。
“还好还好!总是有赚头!”
猴儿也不甚恼,只觉身上东西渐多起来便好。
虎妖也沉默下去,眯眼睛偷偷打量。
她的眼里,这风里生却是眼睛尖得很!这三样东西她都不懂半懂,却俱被一口道出本质水准,定然不是个普通猴精——又转念想到山神老爷,屁股隐疼,便不怎么慌了。
只是渐渐的,又来了几个挑战者后。
猴儿迅速吃力起来,尤其是眼下这一个!
对方擅使两把双刀,且战且走,步法玄奇,使它一棒棒都落空大半,空教一身神力发挥不出多少,很快身上金毛几处染血,越发急躁,俨然彻底落了下风。
虎妖瞧在眼里,终于急了,忽然轻踢一脚。
却被风里生躲过,它也不恼,张嘴便道:“猴弟猴弟!且知双刀在手全看走,你莫要只看它,只消盯着它脚打!”
这一言开,顿时变了局势。
不过又几个回合,那灵活汉子就被一个虚晃,为了护着脚被打飞一把单刀,顿时眼里一恼,转身一冲,竟是拿刀就疾扑斩向灰袍猴精。
“教你多嘴!”
“咦?”
灰袍猴精却笑了,只右手放嘴边,轻轻吹气。
这方才脚步灵活的汉子,转眼站也站不住,整个人哇哇叫着飞起来,转眼飞到百八十米外,重重落下。
“这把刀,却得算我的。”
灰袍猴精脚尖一挑,手里捡起方才要掉到地上的刀,傲然四扫,皆见人群或惊或敬的变了脸色,才从容把精钢刀一扔,却也是扔到那堆赢来的彩头里。
此后再过七八场,猴儿正要歇息时。
却有一个白胡子老者叫嚣,让猴儿轻敌,又应了战,结果才知道转眼是坑,旁边的围观观众们俱都叫嚷起来。
“猴儿小心!这家伙十分无耻!”
“他自吹嘘土行孙,最擅长钻土偷袭!”
“你却是上当了,怕要丢了首件彩头!”
猴儿自然听得这些,又见猛一棒下去,眼前老者已经先缩到地里头,铁棒打炸出地面一个面盆大且深的坑,却是白白费了力气。
三番四次下来,猴儿已经累上加累,冒了血汗。
却是这白胡子老者又从身后跳出来,手里握着个三尖棱刺,阴森森又得意笑道:“如何!小小猴精,凭着一身蛮力不知天高地厚!你打不着我,也打不烂这大地!还是莫要挣扎,老实认输吧!”
虎妖在边上哪里肯,双脚小旋风似连环去踢。
风里生逐一闪过,嘴里恼道:“莫烦我!且看它自己造化!我又指点不了一世!”
如此说着,虎妖正要咬牙亲自动手,忽然一怔。
只见场面突然变化。
那猴儿沉默不语,异常古怪,眼珠子却骨碌碌的转。
这个转得意象很空荡荡,似是没在看什么。
眼珠只像镜子,空空映着什么,像是深思着什么。
白胡子老头已经重新缩回去,忽然间,再冒头。
砰的一声!
只当头一棒。
他顿时头晕目眩,惨叫一声都来不及,半个身子卡在土里,露出了原形。
却是一只穿山甲!
猴儿那空空茫然神情,也骤然一变活了过来,
它脚下用力一踩这脑袋,脸色眼里俱现狠厉之色,脚下连连用力三跺,嘴里还急切叫嚷道:“叫你得意!叫你得意!你总归要打我吧!打我就打死你!叫你躲得欢喜!”
只是三脚过后,突然脑海中响起那温和“不许伤人命”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阵风吹来。
风里生转眼飘了过来,拉住猴儿,且在它脑袋上用力一拍,顺手将这只鲮鲤精从地里提出来,瞪着猴儿,没好气的说:“气甚么!你不也在得意?心火一上来,方才我一偷袭,你就要得掉了猴头。”
猴儿听得一愣,眨眨眼睛,脸色渐渐变了。
它也不好意思挠挠头,有些嗫嚅:“我、我是生气得很......他笑话我!坏得很!”
风里生听了辩解,才点点头:“那打他是对的,可没必要生生踩死,咱们教他多出几件彩头就好。”
说着,就把这昏死的鲮鲤精利索一摸,光了大半个身子,再和着风一吹一扔,飞出几里地外。
猴儿见满手收获,这才重新欢喜起来,但眼珠子轻转着,暗自将刚才那些话,俱都记在心里,不紧不慢的琢磨起来。
那边白毛女道早早起身,收起了擂台圈子和长杆子的彩头,朝周围嚷嚷:“收摊收摊了呀!休息几个时辰,你们莫要围着了!收摊收摊!”
猴儿和风里生回来,三人也离开这边。
寻了个大树下,开始分赃的时候。
猴儿有些闷闷不乐,心里老是想着风里生刚才的指导,可又浮现人兄的脸,又不自觉摸摸怀里两截断棒,想着若是人兄见了此前自己那个样,也不知道会是怎么反应?
“喂!”白毛女道用了一件彩头,轻轻戳它猴脸。
猴儿突然抬头,认真问:“虎姐姐,咱们有多少柱香了?我估摸着,要不回去一趟,问问?”
白毛女道拿手摩挲着下巴:“多吗?不多吧......也不是不行,这些彩头还真不少,我都想摸几件走,更别说......”
她目光扫视四周,远远近近有些意念隐隐在关注。
于是一拍板:“行!姐姐带你先回去一趟,把这些东西,俱都藏在山神老爷那儿,免得被人惦记了。”
猴儿顿时欢喜,又回过神来,重新拿着铁棒,怒目扫视四周,嘴里喝道:“谁敢来了!我打死他们!”
白毛女道翻个白眼:“行了行了!瞧你这一身血的,赶紧到附近洗洗,否则我可不背你回去。”
风里生也跟着好奇道:“我也跟你们走一趟?”
猴儿自然欢喜答应,白毛女道没怎么琢磨,也无所谓。
“我瞧你也是会风法的,须得自己走,我可不背!”
“晓得晓得,我便把这几件重的彩头挑走。”
“嘿!你这猴,倒是比小猴子懂事得多。”
不多时。
白毛女道摇身一变,变成一头瘦骨架子白毛虎,背上死重死重的猴儿与打包的一个大包袱,须得鼓荡法力借来大风,才能吹得起来,只是并没有说什么。
反而是那风里生,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偶尔反着向前方吹一道风,助着前面再飞快些。
就这样,一行加速飞往那翠云山腹。
……
……
翠云山腹,山神庙。
庙前那片空地,今儿个格外热闹。
钟玄的山神化身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正徐徐讲道。
几个小妖小精怪围坐在附近的地上。
有半化形的,有完全没化形的,有长着兔耳朵的,有拖着尾巴的,奇形怪状挤成一团。
阳光正是暖和,氛围一派慵懒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