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菩提设难题,安得两全法
荒野寂寂,只有风声与脚步声。
一人一猴,结伴而行。
猴儿走几步便侧头看钟玄一眼。
学他迈步的节奏,学他呼吸的起伏,甚至学他望向前方时那种平静温润的眼神。
仿佛心之所向,就藏在这样的步伐与目光里。
可钟玄却忽然感觉,四周的风声......
似静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正常流动。
只是隐约间,仿佛有高垂的庞然目光轻轻拂过,又悄然隐去。
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微微模糊,随即又清晰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描摹了一遍。
猴儿似也有所觉。
它猛地仰头,鼻子抽动,向着夜空深深吸气。
仿佛在嗅着什么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味道。
它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噜声,金毛微微竖起,却又在下一刻缓缓伏平,惊疑不定。
钟玄没有解释,也不曾回头。
他只是继续走,脚步未乱,呼吸未改。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道,只能自己悟。
有些人,爱看就多看。
否则,他虽走得慢,但始终会遮了那些眼。
让那诸天神佛,不能再肆意窥探人间。
让那芸芸众生,也有一分自由的空间。
他之太玄道,当为众生道。
……
前路漫漫,昼升月落,风餐露宿。
两人一猴不知行了多少时日,终于望见了灵台朦胧。
再过两日,灵台山脚下的晨雾未散。
钟玄与猴儿站在一座青石牌坊下。
忽有樵歌声从林间飘来,调子清旷。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
“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
“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
“......静坐讲《黄庭》。”
歌声悠悠扬扬绕着牌坊打转,又渐隐入雾中。
钟玄驻足听完,才抬头望。
牌坊古旧,苔痕斑驳,正中刻着四个朴拙大字:
灵台方寸。
字迹已有些模糊,却自有一股清寂出尘之气透出。
“人兄!是这儿么?”猴儿抓耳仰头,眼睛亮晶晶的。
它左顾右盼,显得兴奋又好奇。
“是。”钟玄静静望着牌坊后的竹林山路。
石阶蜿蜒向上,没入云雾深处,不见尽头。
正此时,山上缓步走下两道身影。
一着月白道袍,一着淡青短衫,皆是少年模样,面容清秀,眼神明净。两人步履轻盈,点尘不染,显然是修行有成的童子。
“松涛。”
“竹韵。”
二童自报名号,声音清越,在山间回荡。
松涛看清客人后,神色难免讶异,侧头对竹韵低语:“祖师命我二人下山迎个师弟......我还以为是哪位仙真化身,怎是个凡人少年?”
竹韵也微微蹙眉,目光在钟玄身上扫过,见他粗布衣衫且行囊简陋,神色间便多了三分轻慢,只淡淡道:
“二位,既是祖师所请,且迎上山罢。”
猴儿对人神态变化极其敏锐,顿时龇牙吱了一声,伸手指着二童,似要上前理论。
钟玄却伸手轻按它肩头,温声道:“猴兄,客随主便。”
他转向二童,拱手一礼:“有劳二位引路。”
松涛竹韵见他举止从容,气度沉厚,倒也不再多言,转身领路上山。
只是走着走着,二童渐渐觉出不对。
身后少年的脚步声,平平实实,不疾不徐......却隐约含着某种韵律。
明明是凡夫俗子,只是身蕴几缕灵气养体而已。
可是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仿佛敲在人心窍上。
竟能让他们心神都微微摇曳,有些难以定神。
再回想此人面容,竟只记得那双温润明亮的眼眸。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悚然一惊!
他们再不敢怠慢,步履间多了几分郑重。
松涛竹韵,暗暗心道:真不愧是祖师点名迎请的客人。
钟玄宠辱不惊,从容漫步。
石阶蜿蜒入云,竹香松韵漫过衣襟。
行不多时,山道豁然开朗。
一座清幽院落便藏在古松云海间。
钟玄向上望,了然此地。
这是斜月三星洞的前庭。
远远可见,有古松如盖,石台洁净,丹鼎静静立在院中,烟气袅袅。
古松如盖,丹鼎生烟,十几个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
或坐或立,谈玄论道,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等。
丹鼎旁,一位灰袍老者负手而立。
他身形清瘦,白发垂肩,着一袭朴素灰袍,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能容星纳月。
正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猴儿先一愣,又福至心灵,脱口唤道:“祖师祖师!”
它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忙不迭便上前拜倒。
眼前此人,乃集三教修行于一身的隐士,菩提祖师。
“你这猢狲,且不介绍你人兄?”
菩提祖师微微一笑,渊深如海的眼眸看向来人。
他声如清泉淌玉:
“某须菩提,居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不知汝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钟玄坦然应道:
“回祖师,晚辈钟玄,自红尘中来,且无处去。
“百年修道,一朝奇遇此方天地;十五年积缘,今日方至此山求法。”
少年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院落中轻轻荡开。
四下弟子屏息,无人出声。
却在这时。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肚鸣,从钟玄脚边传来。
猴儿捂着肚子,眼巴巴看着众人,又瞅瞅钟玄,一脸“我真不是故意”的表情。
肃穆气氛,瞬间破开一道缝隙。
菩提祖师哈哈大笑,指着猴儿笑骂。
“你这猢狲,真是顽劣!未闻道,先闻饿?”
菩提祖师又才转身,领着一人一猴,绕行后山。
仙童弟子皆好奇张望,不知哪个会是师弟。
行至后山,祖师飘然行走,后面一人一猴咬牙的追。
这后山的石阶,竟似无穷无尽般,渐渐云雾笼罩了四周。
前方的菩提祖师,也只剩下了个朦胧的影子。
钟玄渐渐疲惫下来,猴儿慢了些才发觉,咬牙搀扶着一并走。
可这山路已经看不见前,看不见后。
直到一人一猴,筋疲力尽仍未停下,才终于四周云开雾散。
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后山的崖顶上。
下方是一大片松涛阵阵,景色极美。
祖师背对一人一猴,一摆拂尘,悠然道:
“长生妙法,你与人兄,皆有欲求。
“可这世间,又安得两全法?
“我这儿缘法浅,便只许得你们当中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