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祖师钦点引路人
此长生缘法浅,只可许一人。
菩提祖师一言,身影似无穷拔高。
高得像漫天仙佛俯瞰人间,虽清幽隐士,如今却因一言而显无言狰狞,仿佛在讲着一个极为残酷的道理。
声音清朗,偏偏能使初开悟不久的猴儿,也听懂了。
不须人语,直接神意相授。
一时间,猴儿脑海混混沌沌。
似有两只大手,越想越要把它撕成两半。
一半,不断回忆自青石镇相遇。
首次有那温润目光,刺入过往始终蒙昧的意识中。
仿佛是一只温暖大手牵着它,走出了几日前雾岭中浓雾般。
如明光照破了它的迷障,使它明悟了许多道理。
又一半,是源由花果山与猴儿们,所见种种生离死别。
怀着对死亡的大恐怖,它渡海西来求法。
一心一意只为长生,路上有重重险阻也未有惧怕。
只凭一个固执念头行至青石镇,遇着了人兄。
“人兄......”
一时间,猴儿心头欲裂,撕扯般难受。
它属实不知此刻,心中到底哪个猴儿重,哪只猴儿轻。
长生这般的重,可人兄为它开了真正灵智。
便如父如兄长,它怎可独享长生!
猴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抱着人兄的腿,痛苦嘶吼吱叫。
钟玄又如何铁石心肠,也轻轻蹲下,轻轻搂着猴儿入怀。
他似乎并不意外,已经早早有了自觉。
他,恐怕对于这方天道主流来讲,是一个需要磨去的异数。
唯有菩提祖师这儿,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只因漫天仙佛早早占据高位,目光规矩,森严罗狱。
猴儿忆起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的死亡,回顾着心中大恐惧。
可偏偏身边人兄在,那一份心中开悟明光的温暖,让这一份生死间的恐惧,竟然无论如何也磨灭不去。
那高台的祖师,依然沉默背身的等候抉择。
猴儿也蓦然停下,然后身形似重千钧,缓缓推开人兄。
目光首次坚定无比,嶙峋的背脊,似乎能担起了千山。
它行至祖师面前,长长躬身拜下,声音痛苦。
“祖、祖师......这......这长生法......不......不求了......”
“哦?!当真不求了?你的人兄,比长生还重?”
祖师声音含笑,语气渐冷。
猴头忽然猛摇,目中闪着狡黠。
“重重重!一般重!人兄领我......长生......我领人兄......长生!!”
猴身说着慢慢挺直,仿佛一根要捅破天的棍子般挺拔。
它下定了决心,摆脱了长生诱惑。
它挺起昔日猴王傲骨,似乎又是想让后边人兄听见。
于是声音大了起来,响了起来,亮了起来。
“我......求长生!此处......求不得......走!”
猴儿转身,最后盯着一眼祖师背影。
目光渐渐生出狡黠和一分期待。
“与人兄......走......继续走......求......别处求!”
说罢,猴儿身形渐渐高大般,走回了人兄身边。
一身金毛灿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猴儿仍然要抬首,才能对望这双温润目光,咧着嘴笑。
“走走!人兄!别处!求!”
“猴兄......”
钟玄此刻目光似含风雨摇动,心中叹息一声。
或许此行西游,欲证前世宿愿,又终不可得?
心心念念之事,竟总是永远不可求么?
他压下形容悲苦,用道心将其碾了几碾,碾得粉碎。
面容又复坚定淡然,开口道:
“祖师莫恼,我自于别处去,但求开恩一二。
“猴兄能寻着这儿,定然是与祖师有缘,还望收留。”
说罢,钟玄就一挥粗布大袖,毅然转身。
猴儿怔住,石目泛光。
哪知菩提祖师直到这时,才终于轻轻开口。
“且等。”
祖师缓缓回首,拂尘一摆,目光如极高远处垂落。
“近来,天数有变,令人心悸。”
他语气渐沉:
“你之命数如星火,偏偏与这猢狲纠缠了一块。”
这般说时,猴儿非但不恼,还挺起胸膛,隐约感到骄傲。
“罢了罢了,你既然从青石镇起,便引它一路至此。”
祖师露出个古怪笑容,笑意似看向极高深处。
既然天数变得冥昧不明,他便顺势将变化推下去。
毕竟这天地初生的灵石,终要是有人引上路——
便与这高远难问的天意,左右落一子闲棋罢。
于是,祖师语气也悠然了几分:
“日后,便由你继续当这猢狲的引路人,导它走向正途,可好?”
这一言,听得猴儿欢喜极了,用力摇起人兄手臂。
哪知再细看人兄,竟似面容严肃至极。
钟玄半晌不语,忽然递出一经一典,作晚辈状,双手呈上。
是他离家之后,这些时日修缮了,作了个开头的新太玄道经,以及只涉及到凡间层次的洪钟典。
菩提祖师拂尘一摆,两本经典自飞近,哗啦啦就着山风翻开。
不过须臾,祖师阖上书卷,看向眼前少年。
道境确实已成,悟性也难得。
但——肉身凡胎,法力全无,根骨平庸。
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还没发芽。
至于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要看造化,也要看他自己。
祖师微微点头,评道:“是枚好道种,只是.......且看这片松海。”
这番声音悠然,似有无穷感慨。
“昔年,吾向镇元子求得人参果树种,欲植松柏间。
“今唯松柏郁郁葱葱,法度森严,你,可看清了?”
菩提祖师含笑相询,要看看此子更多意志悟性。
钟玄默然点头:“生灵皆有一点执念,方不为草木金石,那一点执着灵光......便是我穷尽所有,也要追求的。”
菩提祖师没有回首,只轻声道:
“须知,自远古龙凤到封神之战至今,天数渐渐不再生变,
“圣人顺天应道,操纵一切变化。
“此方天地,皆套于天道、圣人与三清道统中,
“漫天仙佛乃至妖魔外道,莫不遵守于此......你当真想好了?
“而且你身边这猴儿,你也要让它陪着涉险吗?”
菩提祖师温言宽厚,似看人间一痴儿。
钟玄反而道心愈明,目光温润如明镜。
正是:纵闻大罗金仙言,亦不改其凡人志。
菩提祖师便长袖一挥,袖中有乾坤,飞出一卷竹典一本经书。
“此乃一卷护道长生法,与一部慢而长的上古炼气诀。
“前者需要得你们受了磨砺,且在最困难的时候才打开它。
“后者寥寥数百字,却是能直指古代炼气士的坦途,
“且当时尚无三清道统盛行,最为原始,最适合你小子不过。”
祖师含笑,钟玄躬身双手接过竹筒,他便继续道:
“既然天数不可变,你这引路人也不愿退,那就进来争吧!
“且圣人钦定的西行之路,你却已经卷进来了。
“不争,便一定会被卷得粉身碎骨。
“若争,你或于昔日的我一般,还可讨得隐修的好下场。”
祖师说罢,朗声大笑,似是终于开结了一个久远心结。
“且去且去!灵台此别,一份缘法分两肩。
“留一半法,锁一半缘。
“青石百年应不变,照见本性始真如。
“此沿心路奔长生,相逢应犹是少年......”
种种情状洒脱,皆予歌中。
钟玄旁边的猴儿顽皮,且打开长生竹卷一看。
竟是一片青莹莹的空白,还夹着一片青叶!
这时又有一道清风打旋,卷着他和猴儿飞往山下去。
祖师声音清朗,留言一句:
“你们两个猢狲,且持这片青叶,沿指引而去!
“尔等迟早要与天庭打交道,晚到不如早到.......
“等到了地方,便可自知安排,且自选择。
“不日后,还有一份礼物赐你。只是在外,就不许再提我的名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