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了赔礼
此刻被众人注视,
钟玄缓缓开口,平静如谈论天气:“张真人,你不算什么符法天才,但的确是斗法天才。”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可张诚明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了。
“你的符法发动快,威力强,看似随手而为,”钟玄继续道。
他目光如镜般照在张诚明脸上,直接点破关键:“可实际上,每一道符箓激发之后,都是靠你自身雄厚法力在暗中持续支撑。”
此言一出,诸方吃惊。
此前明明听得张真人几度吹捧,说几岁几岁能画什么符。
原以为是符法天才,原来不是?
附近城楼阴影下的罗刹女,更是听得眼睛一亮。
是了!她刚才就觉得不对!
张诚明连发十几道符箓,威能却始终不减,这不合常理。
原来每一道符都在消耗自身法力,用于快速施展和增强威力?
这就说得通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仍在揣测,而聪明人已经仔细望去。
便见到张诚明脸色剧变,瞬间明悟了。
他想极力掩饰,可额角鬓边已渗出细密汗珠。
净圆师太这边的两名女尼弟子顿时大喜,同时忘形高呼。
“说中了!”
“这牛鼻子的法力也快耗尽了!”
净圆师太听了,也一时间不想责怪她们的失态。
净尘首座精神一振,当机立断下令:“圆通,带人牵制黄金力士!其余人,放箭!推进!务必耗尽他的法力!”
这些官差们也终于见得希望,虽然手在颤抖,可也拼了。
只因首座是亲王,若今晚出事,他们这些官差也没好下场的。
一时间,箭矢如雨朝张诚明倾泻而去。
武僧们结成阵势,步步紧逼。
可他们明明只是一群凡人!
这让张诚明脸色铁青,盯着钟玄,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却是把所有仇恨,都要算在这妖孽头顶上!
这个少年,不但悟性妖孽,竟连眼力都如此毒辣!
若让他成长起来……不,没有以后了,今夜他必须死。
无论为自己,还是为龙虎山天师府!
张诚明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倒出三颗龙眼大小的丹丸,送入口中,用力咬碎咽下。
纵然是拼命的虎狼之药,却也顾不得了。
轰!
一股磅礴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那已显黯淡的金色甲胄重新亮起,符文流转,光芒比初时更盛!
连三昧真火的焰光都暴涨三分,火柱粗了一圈。
一时间,真火逼得莲台佛光剧烈颤抖,又一片莲叶碎开。
张诚明环视众人,嘴角勾起残忍笑意。
“我千年名门正派的底蕴如何?
“单单这一瓶回气丹,你们这些散修野狐,跳梁小丑,便是倾家荡产也换不来一颗!”
他抬手一挥,三昧风火骤然转向。
火柱从他身前移开,不再攻击钟玄和猴儿,而是朝那些武僧和官差席卷而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只一个呼吸间,冲在最前的三名武僧身上便燃起大火。
三昧真火一沾身,就钻进了皮肉里,从里面往外烧。
他们丢下兵器,在地上疯狂翻滚,双手拼命拍打身上火焰。
可那火根本拍不灭,越拍烧得越旺。
火焰钻入皮肉,焚烧筋骨,使他们惨叫声变得沙哑凄厉。
“魔头!”净尘首座目眦欲裂,冲上去就要以肉身布袖拼命扑火,可反而也沾染上来。
“净尘师兄!”静圆师太顾不得法力不济,转身带着两名女尼冲过去。
她拼命挥洒杨枝甘露,可那火仿佛有生命,越烧越烈。
甘露落在上面,只发出滋滋的轻响,便转眼被蒸腾成白烟。
二十余人在地上翻滚哀嚎,焦臭之气弥漫荒野,刺鼻难闻。
罗刹女盯着这一幕,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她越发纠结。
可她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冲出去也是送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火中挣扎,听着那些惨叫一声比一声微弱。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恩师临终一幕。
罗刹女深吸一口气,有些感情控制不住了。
此前还能压制对少年的情绪,如今却是触到内心最伤痛的地方。
“各位莫慌!我来灭火!”
罗刹女从城门阴影中飞身而出!
她手持一柄芭蕉扇,迎风一晃,扇面展开三尺有余。
月光下,这张倾国倾城的美艳脸上满是决绝。
她朝那些满地打滚的武僧官差,轻轻的一扇!
呼!!!
一股阴风凭空而生,席卷而过,那诡异的三昧真火竟如风中残烛,被一把熄灭!
可罗刹女脸色也骤然一白,眼中亮起诡异的火光,体内五气顿时如沸腾的岩浆失控疯狂冲撞,她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却又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倒下。
因为她看到少年投来关切的目光,便眼眶一热,心里一酸。
与此同时,钟玄朝罗刹女投去静静的一眼,点点头。
然后便收回目光。
他看向猴儿,猴儿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便无需言语。
这个张真人已经彻底入魔了,必须尽快诛杀。
“冲过去,杀他!”钟玄只说了三个字。
猴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染血的牙,提起铁棒,大步前冲。
张诚明把一切看在眼里,只冷哼一声,随手打出一道定身符。
符纸飞出,半空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符文,如流星般直射猴儿后心。
符印加身,猴儿身形一顿,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背上。
山压得它脊骨咔咔作响,压得它双腿发颤,几乎要跪下去。
可它咬紧牙关,浑身肌肉虬结,那金色符文竟被它一点一点撑开。
符文边缘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猴儿速度虽慢,却一步不停,一步,两步,三步.....步步朝张诚明逼近!
一人一猴身上的莲台佛光虽已黯淡,却始终未曾消失。
身后的静圆师太原本光泽的青丝渐渐失去光泽,皱纹也渐渐爬上面庞。
与此同时,钟玄已配合猴儿,从侧翼杀至!
双棒齐落,狠狠砸在张诚明周身金甲之上!
铛。
金甲剧烈震颤,裂开蛛网般的细密纹路。
张诚明面色微变,正要反手还击。
便在这时,一道清叱声响起:“张老狗,受死!”
是罗刹女,她已经救下那些官差。
如今不管了,什么五气失衡,什么走火入魔,都不管了。
她只想让这老狗死,否则今晚便难收场了。
“让开!”
她朝钟玄喊道,声音听起来像是疼得要哭出来了。
若不是如此,她此前在长街何至于一直躲起来观看?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持扇,法力疯狂涌入扇面,口中念念有词。
扇面之上,隐现风雷之声。
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阳之精叶,故能灭火气——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
只是这种先天灵宝要发挥威力,也须得匹配修为。
罗刹女如今仅是三花聚顶的真人境界,却又五气失衡.....
倾国的美艳容姿流露决绝凄然,让人怜惜她的心路历程。
“哦?竟是先天灵宝!”张诚明眉梢一挑,目光落在那柄扇上,瞳孔微缩。
先是小混沌钟,一尊涉及因果气运的极珍贵后天至宝。
又是先天灵宝,一柄看起来就灵光熠熠且道韵无穷的扇。
合该我今晚有缘!
他二话不说,贪婪喜色俱翻涌,便从怀中取出一道金光灿灿的符箓,扬手打出,符箓燃烧,化作一层无形屏障笼罩全身。
是一张颇为珍贵的定风符!
阴风呼啸而至,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身外层无形屏障剧烈震颤,符光飞速黯淡,却也堪堪挡住了这一煽。
“好扇子,”张诚明盯着罗刹女手中芭蕉扇,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可惜,你配不上!”
他话未说完,右手已暗中掐诀,一道细若游丝的三昧真火,无声无息从侧面绕出,直扑罗刹女后心!
罗刹女正全力催动芭蕉扇,待察觉时,已来不及闪避。
火线及身,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长发根根燃起火焰,连眼耳口鼻中都渗出火光。
她蜷缩成一团,痛苦颤抖,却始终没有惨叫出声。
钟玄回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忽然手中不见了棍。
身后早有一道从土地里钻出的矮小身影,递来了新武器。
他背后双手各持一锏,锏身弯曲如羊角,通体乌青,隐有云纹流转,正是青羊精的妖角武器。
附近不远处,一道灰袍身影隐在暗处,带着好奇目光观看。
正是受山神化身指点而来,前来赠送妖兵的猴精风里生。
青角锏一递,金光甲防护如何能抵?
毕竟一口妖兵配合七星罡步,威力非同小可。
再加上钟玄一身入微境界,内外劲力通透,精气神浑融.....
不管是什么,都化作通透连贯的一体,形成合力一击!
法甲被破,血肉也被洞穿,瞬间只听噗的一声!
张诚明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一截乌青锏尖,正从胸口透出,心头鲜血沿着锏身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张诚明瞪大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缓缓扭头,看见少年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外,右手握着刺穿他心脏的那根锏,左手握着另一根,死死锁住他的右臂。
“这是.....青羊精的角.....”
“不可能.....我全程盯着你.....你何时.....”
张诚明嘴角溢血,声音嘶哑起来,不能相信这个意外。
明明这儿一帮修士里,没有一个拥有能破法甲的武器与法术。
钟玄只是看着张诚明,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失道寡助。”
他缓缓抽出那根锏,动作从容的转身,大步朝罗刹女走去。
张诚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他死死捂住心口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用尽最后力气,伸手去怀中掏符。
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却正是此方土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你也有今日!”
他盯着张诚明,眼中满是刻骨恨意。
就在一个时辰前,张诚明为了立威,将他从地底强行摄出,当众踩在脚下羞辱,就那样踩着他的脑袋公开羞辱。
“你——”张诚明瞪大眼睛,厉声嘶吼!
“你这下贱土地神!竟敢与妖魔为伍!待本座恢复,定将你神魂抽出,碾成灯芯,熬魂千年!”
话音未完,猴儿已提棒冲至!
“吠!吃棒!”
它一棒落下,逼得张诚明不得不抬手格挡。
那只正要去掏符箓的手,被硬生生打得弯折了!
土地趁机灵活上前,一把夺走那张未及使用的生肌符。
“哈哈哈哈!”猴儿左手叉腰,右手拄棒,仰天大笑。
此前种种憋屈,如今一朝平反。
“让你踩.....让你毁人心!毁人心!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它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钟玄一眼。
原来……人兄让虎妖姐姐传那三不许,说的就是这个?
猴儿又看看此前不可一世,强大又可怕的邪道人。
它又看看不起眼的小老土地儿,忽然有些明白那叮嘱了。
原来人兄偶尔会说的报应,便是不经意应验在这里?
张诚明双膝无力,一下跪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众人,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他嘴唇蠕动,似要说出最后的诅咒。
忽然间,目光终究还是涣散,头颅垂下,气绝身亡。
死了?猴儿大喜,正要朝钟玄奔去。
“小心!”净尘首座厉声喝道,“他还没死!”
话音刚落,张诚明尸身之上,一道虚幻光影飘然而出。
正是他的阴神,面容狰狞扭曲地要朝夜空遁去!
“想跑?”静圆师太冷哼一声,扬手打出一道金光。
金光化作一只木鱼,悬在半空,轻轻一敲。
铛!
张诚明的阴神如遭雷击,身形凝固在半空,面容露出极大惊惧,木鱼中传来一股吸力,将其生生摄入其中。
他恨呐——
地面上的猴儿脸上的惊悚之色,这时才渐渐消了。
“那是鬼魂?”
它挠挠头,又要朝钟玄那边跑,刚跑两步却被圆通一把拉住。
圆通神色古怪,朝那边努了努嘴:“等会儿,你人兄正和姑娘说话呢。”
猴儿一愣,顺着方向看去。
荒野之中,钟玄与罗刹女相对盘膝而坐,四掌相抵。
两人身上火气蒸腾,热浪逼人,逼得四周数丈之内无人敢近。
彼此法力与精气神在两人之间往复流转,真切交融。
正是钟玄不惜自身沾染失衡五气的风险,甘愿以身为堤坝,调和着罗刹女体内几近失控的五气。
罗刹女闭着眼,也能感觉体内暴走的五行之气有了分担。
哪怕五气仍然冲撞得身子疼痛,可眉眼间竟然有了平和温柔。
过了许久,火气渐消,两人同时睁开眼。
四目相对——
罗刹女忽然发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连忙松开,别过脸去。
四周一片安静,众人都在神色不言而喻地看着。
罗刹女抬手一摸,摸了个空,是面纱没了。
月光下,一张倾国倾城的美艳面容清晰可见,白玉似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她一言不发,忽然抬手,一阵狂风骤起,卷着她离去。
钟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一怔。
随即想起前世记忆中的一段信息:那罗刹女,八百年后的西游之时,仍是自幼修持的得道女仙,却是家门严谨,洞府内无一尺之童.....如今被这么多人看见这副模样,不跑才怪。
猴儿刚收棒,便撒腿朝张诚明的尸身跑去。
它一边扯着钟玄的袖子,一边用毛茸茸的手指着倒地的道人,急得直跺脚,嘴里连声喊:“人兄!吃!吃!”
金毛上还沾着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吃人?!”
旁边几个刚被救下的武僧闻言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猴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更急了。
它可不想被人兄误会成吃人的妖怪!
“不是不是!他死了!要赔礼!”
它抓耳挠腮,词儿蹦得飞快:“快拿走,不然就被别人捡去了!”
一边说,一边指着张诚明腰间鼓鼓囊囊的符袋,又指了指他怀里隐约露出的册角,急得原地团团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