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嘉推开门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

　　时值深夜，整条街都贴满了春联，挂满了彩灯，街道上人来人往，享受着快乐和喜悦。

　　人们在过春节啊。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银嘉的脑子忽然有些混沌，但无比稳定的人格瞬间让他清醒过来——我是银嘉，是首席心理医生。

　　经历了短暂的迷茫后，银嘉克服了初入这个世界的不适，再次找回了自己。

　　这条街道银嘉很熟悉，这是城市最核心的商业区，也是最老牌的商业区，每天都有数不尽的游客和市民来这里休闲娱乐。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心兽的温床。

　　在核心大厦外，有一只巨型的柯基雕塑正趴在高墙之上，仿佛好奇地看着大楼里的人来人往。

　　这一切都是那么平和，那么美好，小小的雪花从天上轻轻飘下，仿佛不忍惊动世人的幻梦。

　　银嘉拿出自己的手掌，握成拳头，又松开，感觉无比真实。

　　他看着周遭梦幻般快乐的世界，心底涌起一阵不解，仿佛有什么正在离自己悄然而去。

　　忽然，他转身向后看去，那扇门已经消失了，而银嘉融入了某段人生之中。

　　体育中心的下面不应该是科学项目吗？可眼下显然是有人故意让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他想到湘婷的二五仔身份，以及死神的精密安排和诱惑，立刻涌起了另一个可能性：心兽融合项目只是诱自己上钩的幌子，体育中心并不是什么科研基地，有的只是死神的世界。

　　而他身体里的黑色心理质就是通往这个世界的钥匙。

　　他利用了顶层组织的洗礼人心的演唱会，逼出了这些黑色心理质，让自己可以抵达他的世界。

　　正在银嘉思索之时，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有一个少年撞到了银嘉，匆匆一句对不起后，立刻向远处跑去。

　　那张少年的脸庞让银嘉感到亲近，也让他产生了好奇。

　　那好像是少年时期的云雨。

　　他的心里感到一股温暖，但理智也让银嘉思考，为什么云雨会出现在这里？

　　但不论如何，只要是云雨，就足以让银嘉跟随而去，一探究竟。

　　没跟几步，他就发现少年云雨站上了商业中心那向下的大扶梯，直奔负二层而去。就在银嘉缓步进入时，却发现这里跟地上的世界大不相同。

　　这里整整一层楼都是各种二次元的店，来这里玩耍的顾客，三分之二都自带cos。而在跟随云雨的路上，银嘉透过商店的透明橱窗发现，自己竟然不是25岁的模样，看上去更想一个中学生，背着一个书包，穿着最常见的校服，看上去还在读书，但一头白发尤其扎眼。

　　忽然，一个戴着兔耳朵、外面套着一件敞开的黑色长卫衣、里面穿着一件小裙子，顶着褐色长发的少女，连忙冲到云雨面前：“你是在cos光吗？这番蛮冷的，我可以集邮吗？”

　　银嘉尚未适应自身处境，更不知道他所属的番是什么，更不知道光是谁，但看cos少女如此痴迷的样子，心想应该是一部不错的作品。

　　他点了点头。

　　刹那间，银嘉感到一丝诡异的味道：我为什么会同意，我不应该继续去追云雨吗？但他确定刚才的同意发自真心，而那少女跟他合影后，兴高采烈地说了句“谢谢老师”。而银嘉也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满足感。

　　好奇怪的感觉，为什么违背心意的动作，会给自己带来满足感呢？

　　随后，银嘉加快脚步，顺着刚才云雨消失的方向，不断寻找着那个少年的踪迹。他隐隐感受到那少年的内心有什么正在涌动，而自己必须在他身边。

　　他一边移动着，一边搜索着云雨的踪迹，终于，他在一家动漫主题的网吧里看到了云雨。

　　只见他开了一台机子，正看着屏幕着急忙慌地操作着什么。此刻的云雨肯定未满十八岁，银嘉甚至发现他放在手边的身份证都不是本人。

　　只打着瞌睡的网管也没什么精力去管。

　　银嘉已经来到了云雨的身后，发现少年此刻并没有玩游戏，反而给电脑插进了一个U盘，点开了一个个看起来就不是玩耍的软件。

　　Substance Painter、Unity……银嘉不明白这是什么，但看少年紧缩的眉头，显然这两个软件给他带来了很重的压力。

　　当S字开头的软件安装好，开始安装unity之后，他同步导入了一个工作文件，一个非常精致的3d模型出现云雨的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放大人物的眼眸，小心翼翼贴着人物的睫毛。

　　银嘉看着这一幕心里感到有些奇怪，眼前这个少年跟他一样穿着校服，为什么来网吧不玩游戏，反而给模型贴图呢？难道这是什么学校的作业吗？

　　通过屏幕上的反光，只见云雨紧紧皱着眉头，焦躁却小心翼翼地处理着眼前的模型，他显然不享受这个过程，但有什么让他不得不干，还得干好。

　　他是如此的全神贯注，甚至没有通过反光，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这让银嘉甚至产生了“自己是个幽灵”的错觉。

　　网吧没什么人，看起来冷冷清清，网管也懒得驱逐银嘉离开，白发少年就这样在银嘉的身后看着，感受着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涌动，变得愈发强烈。

　　过了两个小时，电脑弹出续费的要求，云雨体内的那种东西更显焦躁不安，就跟他的表情一样。只见他不爽地啧了一声，掏出手机扫了一下，又续费两小时。

　　两百块钱……一个小时一百块钱？哪怕银嘉这种从不去网吧的人，也感觉这简直贵得离谱。这世界上这么多网吧，为什么非要选这个？

　　万幸他现在已经把模型处理得差不多了，终于可以把模型放到unity中开始渲染。

　　“两个小时应该够了吧。”只听云雨自言自语道。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可这平平无奇的手机铃声，竟然让银嘉都感到空气瞬间一滞，云雨的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

　　只见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拿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怎么还没好？老子今天晚上要交活儿你知道不知道，你个混球。”

　　“快了，已经在渲染了，一会儿就——”云雨的话听起来非常干瘪，听起来就像火鸡肉一样柴。

　　“滚滚滚！X你X的，X你X的，老子的事全被你个狗X的耽误了。”电话那头的暴怒传到了网吧的空气中，“接不了就别接，X你X的，我X……”

　　云雨只能听着，他不敢还嘴，因为他需要这一单，可等对方骂着骂着，竟然挂断了电话。

　　只见云雨懵掉了，再打电话过去，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跑单了！

　　就在云雨把头抵在桌面上时，血红色的心理质从他的脖颈慢慢涌出来，转眼就要开始化为心兽。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转眼之间，云雨感觉到消沉、痛苦、想死等种种情绪都从他的身体里烟消云散了。当他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人时，只见一个白发少年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心口。

　　“你怎么啦？”云雨直到这时才终于发现身后站了人，看他捂着心口的样子，慌张地问，“你心脏不舒服吗？有没有药或者我带你去医院吧。”

　　虽然他没钱，但也不能看着陌生人死在自己面前。

　　银嘉却只是摆摆手，一边吞咽着云雨的所有痛苦，代替他承受着情绪的折磨，另一边却对自己的能力感到震惊。

　　自己怎么会吸收别人的痛苦了？自己明明需要进入别人的心理世界，才能帮患者剔除压力源的呀。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就在他感叹吸收痛苦太莽撞时，他的心里涌起了另一种强烈的情绪，那是一种足以让人感到幸福的成就感，就像是突发山火时遭遇的大雨。

　　痛苦越强烈，那种成就感也就愈发凶猛，两种情感在他心里争斗，最终那成就感压过了痛苦，让银嘉不仅恢复了过来，还对那种痛苦的吸收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情。

　　为了获得这种强烈的成就感，以及生存的实感，他可以承受更多痛苦。

　　终于，银嘉站了起来，看着云雨摇了摇头。

　　“刚才是你吞了我的痛苦？”云雨看着白发少年，试探地问，“你就是那种可以吞噬痛苦的人？”

　　听到这句话，银嘉微微歪头问：“有很多我这样的人吗？”

　　“网上不少人分享被别人吞噬了痛苦，我一直以为是什么都市传说，或者什么新段子呢。”云雨的脸上露出感激之情，“没想到是真的。你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帮助别人吗？”

　　“没有，我刚才是被你的负面情绪吸引而来的，现在已经没什么别的事。”银嘉的回答非常诚实，一如往常。

　　云雨若有所思地说：“那你回家吗？”

　　“我没有家，可能就在外面过一夜吧。”银嘉确实在想最近的桥洞在哪里。

　　“我请你吃个宵夜吧，谢谢你让我没有变成怪物。”云雨笑着说，“我准备回家煮泡面，不差你这一袋的。”

　　“去你家吗？”银嘉虽然不习惯跟陌生人亲近，可眼前这个少年却能给他莫名的信任感，“希望没有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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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雨的家竟然就在核心商业街的旁边，这是银嘉没想到的。

　　“核心商圈旁边也有穷人嘛。”云雨笑着说。

　　“我得赚钱，爹妈不在了，我还有个妹妹要养，”他们迎着小雪，一路走回家的路上，云雨告诉了银嘉自己今晚这是在做什么。

　　“所以你刚才是在接外包。”银嘉一边问道，一边确定这少年并非云雨，只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才被某种力量换上了云雨的脸。

　　“是呀，最底层的外包，但也是从顶层一层层分下来的，最终会被玩家们看到。”云雨笑着说，“只是赚不到钱了。”

　　“没办法找他吗？”银嘉分析道，“玩家知道自己的角色出自被剥削的底层之手，估计也玩不下去吧。”

　　“他们不会知道的，快乐本就属于他们，又不是我的。”云雨说着摇了摇头，“可以找，可以去网上发帖闹，但从此之后就接不了活儿了。

　　只听云雨叹了一口气：“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活儿了，哦男娘咖啡馆的性价比也很高，但我是真的做不了。”

　　“那倒也不用……”银嘉下意识想了想云雨穿女装是什么样子，“你这么缺钱，为什么还要去这么贵的网吧呀，感觉成本拉高了，这种东西又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弄完的。”

　　“因为只有他们家的配置支持我干这种活儿。”云雨说到这个简直有种被气笑了的感觉，“我之前去一个网吧，光是安软件和打开一个文件，就快把我搞死了。”

　　“可我看他们家都没什么人啊，如果老板投入成本这么高……”银嘉强忍着自己不要乌鸦嘴。

　　云雨却接过话来说：“是呀，所以要赶紧去！多接点活儿，别明天就垮了。”

　　银嘉简直想骂他别乌鸦嘴。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中心区旁边的一个老小区，跟周围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不同，这里看起来贫穷且破旧。

　　银嘉跟着云雨前往地下室，连个天窗都没有的那种，只觉云雨的生活环境太惨烈了。

　　“妹妹，我回来了，你要不要吃泡面？”云雨刚进门就朝着屋里喊，“我给你加两个蛋好不好？”

　　“哥哥，不用了。”只见主卧传来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

　　“好吧。”云雨转头看着银嘉，“我妹妹很乖的，都不让我操心。”

　　银嘉点了点头，可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喜欢吃红烧味的，还是藤椒味的？”云雨走进厨房，“我给你也加两个鸡蛋好不好？”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都可以的。”银嘉走进了狭小的客厅，发现妹妹的房门紧闭着，静默无声。另一间次卧却房门大开，显然是云雨的房间。

　　没一会儿，云雨把两碗面端到了茶几上，一边招呼银嘉吃点东西，一边又走去妹妹的房间问：“真不吃点吗？超好吃的哟。”

　　红色的主卧房门里再次传来妹妹的声音：“哥哥，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