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张扬化为了一只蜗牛般的心兽，本用来小心探路的长触须眼睛，如今变成了两个铜锤，极具杀伤力。

　　那两个无比沉重的眼睛，裹挟着恨意朝银嘉扑来时，他本能地夹起手臂格挡，但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心兽的力量。

　　眼看铜锤即将砸下，死神也在一旁欢快地吹了一个口哨时，一个人影闪身来到银嘉面前，长长的黑色围巾化为一道屏障，阻挡着心兽的前进。

　　可那硕大的眼睛还是扑了过来。

　　就在云雨手里凝出长镰准备近战时，就在那触须跟云雨近在咫尺时，巨大的蜗牛竟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吼，那无比密集的牙齿暴露而出，宛如千万把“锉刀”，要将什么吞进去碾碎。

　　伴随着这声嘶吼，蜗牛的头猛地一甩，铜锤也骤然改变攻击路线，一扫而过轰烂了教室的玻璃，无数碎渣就像烟花一样炸开，在学校之外盛放。

　　随后，那巨大蜗牛蠕动身体，竟然爬出了窗户，贴到了教学楼的墙壁上，迅速向上移动着。

　　“咱们也去看个热闹。”死神的话语里充满愉快，就像这出人间惨剧只是小小的乐子罢了。

　　银嘉和云雨并未明确同意，但已经来到了正在刮风的天台，那是雷同学之前的异变之地，如今则是由他导致变异的人的陨落之地。

　　因为天台上，除了这只失控的心兽，还有一个身穿战斗服的人。

　　那是没有穿白褂时的自己，银嘉看着另一个自己那凌厉的眼神，手里握着的长刀，顿时明白这是苏醒过来的云雨，身为讨伐队的队长正在猎杀怪物。

　　云雨看着另一个自己挥舞长刀向那巨大蜗牛杀去，光是一记飞斩便立刻砍断了长触须，两个铜锤朝远处掉落而去。

　　可一击得手后，那蜗牛立刻张大嘴巴，凭借吸力形成了一股强大气流，想要将眼前的人类吸进去，用自己那无比密集的锉刀牙齿狠狠碾碎。

　　面对狂风，云雨立刻变镰为刀，猛地插进地面，稳住了即将被吹飞的身体，他的左手用心理质造出沙漠之鹰，对着蜗牛的口腔就一通射击。

　　枪声炸响之时，蜗牛立刻吃痛闭上嘴巴，整个身体开始蠕动，缩进了背上那巨大的壳中，龟缩不出。

　　子弹打在坚硬无比的蜗牛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只能留下凹槽，无法穿透心兽的防护。

　　云雨见状立刻收起长镰和手枪，更多的心理质从手中涌出，在他面前奔涌而成一挺重机枪。

　　转眼之间，枪声抖动起来，比刚才强大数十倍的攻击力立刻打得蜗牛壳碎片横飞，蜗牛发出呜咽，悲怆地嚎叫起来。

　　终于，蜗牛壳大面积破碎，露出内里的血肉。

　　“至少给他个痛快吧。”哪怕知道眼前只是死神营造的幻象，直视着一切的银嘉，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可就在这时，正在战斗的云雨仿佛听到银嘉话般，竟然停止了射击，手里再度化为长刀，闪身靠近那只蜗牛——

　　只见长刀插进了蜗牛身体，随着最后一声呜咽，再没了声息。

　　死神看着这一幕，竟然收起了笑容，脸色有些阴沉。那是一种被人破坏了自己这出好戏，败坏了看乐子兴致的表情。但这样的真情流露只是一瞬间，只见他的眉毛轻轻一挑，伸出右手淡淡一挥。

　　刹那间，巨大蜗牛、战斗云雨、天台、校园连同整个世界，都像一块幕布猛地被抽走，消散于无形。

　　银嘉和云雨再度回到他们无比熟悉的白色房间。

　　“这出戏怎么样？”死神转身看向银嘉，再度恢复了之前的笑容，“古希腊的哲人说，悲剧能够净化人心，给人以智慧和道德上的启迪。”

　　“如果你指的哲人是亚里士多德，那他也说过，要达到这样的灵魂效果，需要经历怜悯和恐惧。”银嘉冷声回应，“所以你是要让我恐惧吗？”

　　“让你恐惧可不容易啊，我更倾向于怜悯，”死神将手杖柱在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难道雷同学和张同学，不值得你稍微怜悯吗？这一切可都是你造成的。

　　只见死神的双眸中刺出摄人的光芒，“至少是你的能力造成的。”

　　“银嘉要是不出手，他已经变成招财猫，控制全人类了。”云雨听不惯死神指责银嘉，连忙反驳道。

　　“他不控制别人，别人就要控制他，”死神笑着说，“他藏身于心兽体内，甚至最终跟心兽融为一体，又有什么不好呢？”

　　云雨厉声驳斥：“失去自我，失去灵魂，又哪里好呢？！”

　　忽然，云雨的嘴巴竟然消失了，只听他在呜呜呜地反对着，而死神却说道：“无知犬吠。

　　“你也就当当打手，还不配和我对话，你看首席大人面对我的问题，反驳了吗？”

　　听到这句话，云雨转头看向银嘉，只见他皱起了眉头，嘴唇蠕动着，那脸上的表情是云雨从未见过的动摇。

　　只见死神看着银嘉的眼睛再度发出质问：“你来回答，在你的干预下，雷同学有没有失去自我？”

　　银嘉没有回答，他依然沉默着。

　　“他本来只是一个软软糯糯的少年，经过你的手术，他开始追求属于自己的一切，然后给父母、好友、喜欢的姑娘，甚至本来没什么关系的贫困生带来了伤害，甚至造成了自己和别人的死亡。”死神笑着说，“他本来不用经历这一切的。”

　　死神收起了笑容，目光里流露出居高临下地嘲讽：“那我再问你，经过你的手术，少年拥有了一个理想人格后，这世上的痛苦就消失了吗？”

　　终于，银嘉深思熟虑后终于回应了：“他值得一个理想人格，这个悲剧是世界的错。”

　　“没错！”死神心满意足地说，“错的是世界，需要改变的却是他，我就问一句，凭什么？”

　　银嘉再度陷入了沉默。

　　“就因为他会变成心兽，因为他需要别人保护，所以他就应该被你改变。”死神继续笑道，“你搞不定世界，就来帮世界搞定他，对吗？”

　　银嘉说：“他至少短暂地拥有了自己，只是一切发生得太仓促，他还没有更好地适应。”

　　“所以，被你剔除压力源，改造成了理想人格之后，依然是要适应这个世界对吧？”死神宛若古希腊哲人一样反复诘问。

　　“我对病人动手术，最终目标本就是让其更好地对抗世界，事实上，有许多病人在获得理想人格后再未复发过，整体的变异率被我控制在很低的程度。”银嘉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战斗医护的日夜辛苦，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没错，你一直在维持着这个世界。先是不断吸收和承担别人的痛苦，然后是介入心理世界，为人类赋予理想人格。自你出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爆发兽潮，”死神一边说着，一边鼓起掌，而他的手杖就直挺挺地立在地上，不偏不倚，仿佛代表着某种态度。

　　可当死神鼓完掌，再次把手放到手杖上时，他轻声说：“可那些被你视为个案，其新人格无法适应世界的人，就应该被淘汰掉对吧？”

　　“我没有淘汰任何人。”银嘉轻声说，但无比坚定，“我会一次次为他们做手术。”

　　“可雷同学之后若是无法再度变异成心兽，你的手术刀便无法介入，”死神笑着说，“所以，你并不负责治愈这个世界，你只是维持着世界的稳定，而世界自有一套规则，淘汰那些适应不了世界的人。

　　“世界是主谋，你亦是胁从。”死神的这句话就像羽毛一样漂流下来，却在银嘉的心上落下一道阴影。

　　“呃呜咯呜唧呜吐……”银嘉尚未接话，云雨就在旁边疯狂乱喊，其声之大，让死神都觉得扰民，于是将嘴巴还给了他。

　　“啊……终于可以说话了，”云雨猛一喘气，对死神说，“你不要圣母好吗？世界就这样，大家活着已经很辛苦，银嘉不去控制心兽变异，只会有更多人死去。”

　　说着，云雨一把勾着银嘉的肩膀，在他耳边悄声说：“你别听他的，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听到好友的这句话，银嘉像是从死神的诘问中醒了过来，不再回答死神的话语，而是看着云雨点了点头。

　　“看来你这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没关系，”死神笑着说，“还有第三幕戏要看，看完之后你再做选择不迟。”

　　“怎么还有第三幕？”云雨盯着死神，“你搞多少个案来都不会动摇我们的！”

　　“第一幕，你看到承受痛苦是行不通的；第二幕，你也知道塑造理想人格并不会扼制普遍的痛苦；”死神眯起眼睛，目光里闪烁着迷离的光，“第三幕，或许是新的救赎之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