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银嘉做了很多手术了,这种稍纵即逝的压力源也太少见了。这说明患者有一种回避压力源或者抑制压力源的办法,也让手术变得更加艰难。
很显然,雷同学是一个讨好型人格。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的爱和喜欢都是有条件的。父母的爱要通过成绩和小心迎合来换取,同学和老师的认可则要靠他不断承担班务和出让自己的利益。
他不知道爱并不需要牺牲什么就能获得,或者说满足条件才能拥有的爱,根本就不叫爱。
联想到他化为心兽的样子,那只可爱的招财猫,通过施与才能换得别人的保护,本就是他生存方式的兽化。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痛苦的追逐,只有完成一个个目标,换来一个个笑脸,才能收获片刻的幸福或者安宁。
银嘉一边分析,一边思考如何捕获这个压力源,除非有什么是他绝对不可割让的……
就在他离开老师办公室,通过走廊转角回班里时,他忽然发现走廊转角处有两个熟悉的人影。
其中一个是给他发信息的多年挚友,去哪里玩都会给他分享自己的快乐。而另一位,是他俩共同的一位异性朋友,银嘉发现这女生有跟雷路妈妈同样的长发和红边眼镜。那女生正紧紧握着雷同学挚友的手,脸上流露出幸福。
当雷同学出现时,他们吓得立刻扔开了对方的手。
而雷路看着他们,感觉从头到脚都在发冷,银嘉感受到这种情绪,同时通过女生的外貌,判断雷同学一定对她有爱慕的情绪。
根据心理学上的依恋理论和代偿理论,男性就是会亲近跟母亲有相似特征的异性。
但现在,那个女生已经跟雷同学的好友结成了情侣。
而雷同学已经成为了外人。
见雷路没有说话,好朋友爽朗地笑出来:“我们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想给你一个惊喜呢?”说着,好朋友大方地抓起了女生的手,“你放心,我俩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还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朋友的声音终于唤醒了雷路的神志,只见他拼命挤出了一个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嗯。”
这一声回应,就像愿意姥姥去看牙自己推掉玩耍留下看店一样。
就像答应父亲下次会考出好成绩一样。
就像同意年级主任让出一等奖学金一样。
“你看,我就说他会没事儿的嘛,”朋友看着女友由衷地说,“他从小就特别特别好,超级善解人意。”
然而,压力源没有消失。
对少年而言,最重要的最放不下的,就是爱慕的姑娘啊。
哪怕雷路把自己当日本人整,努力保持风度和体面,近乎本能地发出那个“嗯”,可压力源依然不会消失。
直到这时,银嘉终于代替了少年的人格,开始向那压力源发起进攻。
只见银嘉走到好友和心仪的姑娘面前,先是看了看他们的脸,说:“你们要在一起,我管不了。”
话里的怨气瞬间给好友整不会了,他从未讲过雷路带着恨意说话,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银嘉看着那名女生,目光里流露出诚恳和真挚,“我也要告诉你,我是喜欢你的,非常喜欢你,喜欢一个人不犯法。”
女生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也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银嘉转头对雷路的好友说:“我也没对你透露过这份心意,所以你提前表白跟他在一起,我也不怪你。
“但是,”只听银嘉代雷路话锋一转,“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朋友了,因为我也要追求她。”
随后,在好友和女生的眼里,雷路露出从未有过的决绝表情:“回不回应在你,追不追求在我。”
转眼间,银嘉便帮雷同学将所有心里话说出来,而且还代他做了决不放弃的决定。
往日的压力源一边挣扎一边不断消散,过去的那些忍痛和不甘,化为了熊熊火焰燃烧起来。
终于,压力源消散,银嘉的手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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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个眷者踢开顶楼的门,冲到天台,云雨准备迎战时,银嘉已经脱离了心理世界。
只见所有人都瞬间清醒过来,那种舍命保护招财猫的执念,就跟雷路身上的心理质一样消散了。
咦,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个念头从所有人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眼看心兽消失,人群散去,云雨解除了黑色心理质包裹的战斗状态,看向了银嘉:“这……就结束了?”
“多好,”刚从心理世界里恢复过来的银嘉,轻轻喘着气,“不然又有新的伤亡。”
“道理是这个道理,”云雨看着好友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银嘉明白云雨的意思,手术结束,这个世界并没有任何变化,恐怕死神的第二幕剧还没演完。
银嘉在沉默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朝天台的边缘走去。而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那名小护士依然昏睡着。
云雨不解地看着银嘉,却听好友说道:“该醒了吧。”
“我打击的是颈侧三角区,”云雨提醒道,“恐怕没那么容易醒来。”
话音刚落,那小护士便睁开了眼睛,饶有趣味地欣赏着银嘉,“你怎么知道的?”
只见她站了起来,并且取下了脸上的口罩。可就在口罩下移的时候,那张女性的脸竟然变成了死神的脸。
那名中年绅士拍了拍肩头的灰尘,护士服也瞬间化为了晚礼服,银链单眼后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
“这个世界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你一手营造的,专门复活一名死者放在我的旁边,”银嘉的话语里透露着理所应当,“相信另有用意。”
“Bingo!”死神打了一个响指,周围的环境立刻发生变化,“由你完成的这出戏,现在才迎来高潮。”
随着悠远空灵的响指声响起,银嘉和云雨四周的场景突变,只见死神将他们拉到了一处居所内,而雷路正对着电话那头喊:“没人看店就关着,怎么老是叫我?”
说完话,雷路根本不管对面的姥姥作何反应,立刻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雷路开始收拾身边的行李,里面有不少户外用具,比如额头上的探照灯、加厚的冲锋衣、登山杖,还有简易的瓦斯炉。
“你的手术做得很好,”死神挥动手掌,赞许地说,“他再也不会被别人的情绪绑架了。”
这时,妈妈从卧室走出来,“你不去就不去,跟姥姥喊什么。”
“小时候她没带过我,现在用得上我就老是找我,”雷路冷哼一声,“凭什么。”
家门忽然被打开,爸爸从玄关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地的户外装备,没好气地说:“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爬山。”雷路的声音有些怯生生,但手里的动作并没停,像是在对抗着父亲的威压。
父亲几步快速跨到他的面前,“不好好刷题,出去野什么?”
“今天是周末,”雷路闷闷地说,“本来就需要休息。”
“休息?”父亲冷笑道,“你不看看你的成绩,还好意思去爬山?下次准备当最后一名是不是?”
此言一出,雷路的动作顿时停滞,然后他站了起来,看着父亲:“最后一名又怎么样嘛?”
“老子挣钱管你吃管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父亲一声暴喝,雷路的身体忍不住缩了缩。
“不用去他的心理世界也能感受到他的恐惧吧?”死神笑嘻嘻地问银嘉。
但银嘉没有答话,目光依然放在这个少年身上。只见雷路深呼吸一口气,“你生我就为了让我报答你?”
“你不孝,”父亲齿冷道,“你这是不孝。”
“我一直是你的麻烦,是你的负担,”雷路从地上拿起包来,“我一直都知道的。”
妈妈闻言连忙反驳道:“谁说你是负担嘛,没有人说你是负担,我们都爱你,我还不是为你好,你都高二下学期了。”
这圆场打得无比刺耳。
“为我好……”雷路朝妈妈啧了一声,“为我好就不会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妈妈的眼眶瞬间红了,“我为了你班都不上了,天天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还要我怎么样?”
“打住吧!”雷路的眼泪先于妈妈流了下来,“你是最近被公司裁了——”
话还没说完,沉重的一脚便踹到他的背上,雷路猝不及防跌倒,但立刻站起来看向爸爸,看着这个踢自己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雷路已经忘记了爸爸的拳脚,以为随着自己年龄的长大再也不会出现。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暴力永远悬在自己的头上,只要自己不顺他们的心意,就会重重砸下。
雷路转头离开了,放下了震惊到忘记流泪的妈妈,暴怒中说不出话的爸爸,离开了这个家。
“哇哦!好勇,”死神看着银嘉,“全是拜你所赐呢。”
银嘉依旧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很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过去他做过许多手术,但术后的跟进并不由他负责,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术后发生的一切。
随后,场景回到了雷路的学校,雷路又回到了那个走廊里,而好友和女生面色阴沉地站在他的对面。
“你当真要这么做吗?”好友问雷路道。
只见雷路带着学生会的风纪袖章,“我现在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这是我必须要做的。”
好友一步朝他靠近,“这么多谈恋爱的你不去管,你就天天盯着我搞,你还说不是公报私仇?”
“我说了,你表白我不怪你,”雷路的面色冷峻,就像一块寒冰,“但我有我的工作要完成,连身边的同学都管不好,我明年凭什么拿奖学金。”
这时,一直沉默的女声开口说道:“真不是因为我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雷路忽然厉声反问,然后冷冷地说,“再说了,我干预你们早恋,如果你们分开了,我就不报告给老师,对你们没有任何影响。”
“卑鄙。”好友一边斥责,一边抓过女生的手,“那你去告!”
女生看着雷路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厌恶,但还是挣脱了男友的手,柔声说:“没事,他又没证据,我们注意点就是了。”
“你们是要注意点。”说完雷路便从他们中间穿过,“不要不识趣。”
随后,雷路还是前往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但并不是去报告早恋的事情,而是取报告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当年级主任听了雷路的报告后,脸上流露出震惊,仿佛不认识眼前的雷路,但还是起身跟雷路来到了班上。
只见年级主任直接来到优等生张扬的桌前,对张扬说:“拿出来吧。”
这个家境贫寒的老实孩子,一脸震惊地问:“拿什么?”
正在僵持着,只听雷路说:“就在他的包里。”
年级主任一脸恼怒地看了一眼雷路,一把扯出了张扬的包,抓起来粗暴地往下倒,在书本和练习册散落一地的过程中,一盒尚未开封的烟落到了地上。
雷路捡起来,递到了年级主任的面前,“罪证就在这里。”
“不不不,这是有人勒索我——”老实孩子立刻辩驳道。
此刻,年级主任简直就像要炸开的高压锅似的,一把夺过了雷路手里的烟盒,对张扬说:“跟我走。”
看年级主任带走同学后,雷路全然不管满地的狼藉,转身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窸窣碎语和凌厉的眼神。
最终,一等奖学金依然属于雷路,而张扬虽是被霸凌帮别的混子带烟,依然算是违反校纪,被记了过。
不仅没有了奖学金,之后的各种评选都不在有资格,更困难的是,他也没钱继续学业了。
那天,张扬来到了教室里,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忍受着同学们可怜的眼神。
当他收完包,准备离开教室时,张扬忽然哭着对雷路说:“你为什么要害我?”
雷路却没有看向张扬的眼睛,只是平静地说:“我没有害你。”
只见张扬的声音里发出颤抖的哭腔,“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雷路轻轻抬头,冷冷地看向了同学的眼睛,“你在这里,就是错的。”
一时间,张扬陷入了巨大的崩溃中,那种本来就长期被欺凌的痛楚爆发而出,灰色的痛楚从他体内爆发,瞬间化为了一头心兽。
伴随着教室里的尖叫声,这头心兽猛地击飞了雷路,转头将目光看向了银嘉。
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似的。
而下一秒,那头心兽便朝着银嘉猛地扑了过来,登时便要将他撕成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