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换颗心吧
郡城的夜浸透了人间烟火的浊与艳。
酒楼赌坊的喧嚣能闹到后半夜,勾栏瓦舍的丝竹声里夹着女子娇笑,声音在深巷里荡出回响。
城南,文昌巷。
巷子深处有间低矮的租屋,窗纸破了几处,用旧黄历糊着。
屋里没点灯,只借邻家透过来的微光。能看见媳妇低头缝缝补补,书生模样的影子坐在桌边,对着半壶冷酒。
朱尔旦。
三十有二,秀才功名。考了四次乡试,次次落榜。
他生得不算难看,国字脸,浓眉,本该是正气相貌。
可那眉宇间总锁着一股郁气,眼神看人时带着审视。年轻时那股书生意气的劲头,早被年年落第的冷水浇得透凉。
一腔愤懑,在胸中沤着,发酸、发臭。
桌上摊着几本翻烂的旧书,还有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都是他平日代笔的活计。
“呵……文章憎命达……”
朱尔旦灌了一口冷酒,喉咙火辣辣的。
白日里,他又去了趟书铺。
掌柜瞥了眼他那字,皮笑肉不笑:“朱秀才,这字嘛……还算工整。只是如今时兴的是馆阁体,您这笔锋,太硬了些,卖不上价啊。”
他想起同窗李秀才,就凭馆阁体,去年竟中了举。
凭什么?
那人文章狗屁不通,全仗着家里使了银子,又巴结上了学政的门路!
“天道不公……人心叵测……”
他又灌一口酒,酒气上涌,那股郁结之气在胸中左冲右突,烧得他眼眶发红。
凭什么那些蠢物能高中?凭什么他寒窗苦读二十年,连个举人都捞不着?
酒壶见了底。
朱尔旦摇摇晃晃站起来,从床底摸出最后几个铜板,一头扎进夜色里。
烛光里,妻子放在手里的针线,想要叫住他,有无力的叹了口气。
郡城南,有座十王殿。
殿不算大,香火也寻常。里头供着十殿阎罗的泥塑像,年久失修,只有灰扑扑的泥胎。
值夜的老庙祝早窝在偏房打鼾,豆大的火苗映得满殿神像面目阴森,影影绰绰。
朱尔旦提着新沽的一壶烧刀子,趔趄着走到殿前。
平日深夜,他是断不敢来此的。
可今日酒壮怂人胆,那股子老天负我的怨气顶着,竟生出一股狂劲。
他嗤笑一声,也不知是笑神,还是笑自己。
“都说你们掌生死,断善恶……我且问问,我朱尔旦,行的端坐的正,为何偏就屡试不第,困顿至此?那些贪赃枉法、阿谀奉承之徒,为何就能平步青云?你们这善恶,到底怎么断的?”
无人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殿角铜铃,叮铃一声,格外清脆。
朱尔旦更觉被藐视,胸中那股火“噌”地烧起来。他跌跌撞撞迈过门槛,目光落在左侧一尊神像上。
那神像红面虬髯,绿袍官帽,一手执笔,一手持卷,相貌虽凶恶,眼神里却透着豁达敞亮。
神像前的牌位上写着:“地府判官,陆之道”。
陆判。
“陆判官……”朱尔旦盯着那神像,忽然咧嘴笑了。
“都说你好酒……都说你赏识胆气……巧了,我朱尔旦,旁的没有,就剩这点胆气了!今夜月色……呃,管他有没有月色,我请你喝酒,你敢不敢喝?”
他晃晃酒壶,又指指殿外:“这里头憋闷,走,咱们去外边,对月……对天饮!”
说着,他竟真个上前,伸出双臂,一把将那尊泥塑的陆判神像从神台上抱了下来。
神像不轻,泥胎裹着草芯,也有几十斤。
朱尔旦本就文弱,哪里能抱得起?
今日却浑然不顾,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涌遍全身,抱起神像就走。
他将神像搬到殿前廊下,靠柱放稳,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旁边石阶上,拍开泥封。
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又倒了一碗,摆在神像面前。
“判官老爷,请!”
夜风拂过,供碗里的酒纹丝不动。
朱尔旦也不在意,自顾自又喝一口,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说到愤慨处,捶胸顿足;说到伤心处,涕泪横流。
“都说读书人当有玲珑心窍,七窍皆通,文章才能锦绣,言语才能动人……”
朱尔旦指着自己心口,醉眼朦胧:“可我朱尔旦这颗心,它笨啊!它不会拐弯,看不懂考官眼色,学不会钻营之道……”
“它堵得慌,憋得疼!判官老爷,你说,这世间,容得下一颗实心吗?”
他又灌一口酒,辣得直咳嗽。
端起神像前那碗酒,手腕一翻,竟将整碗酒泼在神像脸上。
酒水顺着泥塑的面颊往下淌,流过虬髯,滴在绿袍上。
也就在这一刹——
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刮过廊下,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骤然拉长,颜色由昏黄转为幽幽的惨绿。
朱尔旦一个激灵,醉意醒了大半。
他怔怔看着被自己泼了一脸酒的神像,那泥塑的眉眼在绿光映照下,竟似微微动了动。
不是错觉。
那覆满酒水的泥塑脸庞,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紧接着,泥塑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定定地看向朱尔旦。
“……”
朱尔旦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叫,却发不出声。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了,只有一颗心在腔子里疯狂擂鼓。
“你这书生!!!”
一个沉闷的声音,直接在朱尔旦脑中响起。
“胆子倒是不小。”
话音未落,那泥塑神像上,一道朦胧的红光脱离而出,在朱尔旦面前凝聚。
红光渐敛,化为一尊虚影。
依旧是红面虬髯,绿袍官帽,只是面目清晰如生,眼眸开合间精光四射,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酒气。
正是陆判!
朱尔旦扑通一声,真个瘫坐在地,牙齿打战:“判、判官老爷……显、显灵了……”
“显灵?”陆判虚影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不是你请本官下来喝酒的么?怎地,本官来了,你反倒怂了?”
他虚影一晃,已坐在朱尔旦对面。
伸手一招,地上那酒壶自动飞起,酒液如线,被他仰头饮下。
“啧,人间劣酒,滋味平平,远不如桃枝山那‘忘忧’回味无穷。”
陆判咂咂嘴,虽是嫌弃,却还是又喝了一大口。
“不过,就冲你这份胆气。敢搬我神像,敢泼我酒!这酒,本官喝了!”
朱尔旦此刻心念电转。
恐惧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涌上心头。
神!真神显灵!还喝了他的酒!这是何等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