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司文郎宋生
聂小倩与熊山回到桃枝山时,已是月上中天。
草庐前,陶长青负手立于崖边,望着远处山下沉在夜色中的零星灯火,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听到身后动静,他并未回头,只道:“回来了。”
“老爷。”聂小倩与熊山上前,躬身行礼。
“事已略知,此一番你二人也大有长进。引渡童魂一事做的深浅有度,不错。”陶长青面带笑容看着他们。
聂小倩福身一礼:“都是老爷教导。”
“嘿,嘿嘿...小倩姐姐说得对。”熊山憨憨的笑着。
陶长青一伸手,本体桃树上两片带着露珠的桃叶缓缓飘下。
“此桃叶有安神、静心、定魂之功效。此露可增强灵感,颇有清明神魂之功。”
说着话,桃叶两分飞入二人手中。
“也算是我桃枝山的特产吧,收了吧。”
见陶长青有意相赠,二人对视一眼,也均不再推辞,只是恭敬道谢。
“那义塾的宋先生,你二人如何看?”
“……妾身观其行止,绝非寻常游魂野鬼。似养出了读书人的‘浩然之气’”聂小倩思索道。
熊山在一旁忍不住补充道:“老爷,那宋先生看着跟戏文里的酸秀才似的,但又不太一样……嗯,好像更……更那个啥…”
陶长青听罢,沉吟片刻,眼中露出思量之色。
“身死而道不消,魂寄荒园,犹念教化,近于道心。”他评价道。
决定亲往一见。
“既司宣慰之职,今夜,我便亲访一下这位宋先生。”
夜色中,陶长青一步踏出,自桃枝山而下。
他未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村西荒园,月光下断壁残垣更显凄清。
陶长青于院门外驻足,整了整衣袍,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堂屋内,青衫身影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模糊的月光下映出宋生那张清癯而略显苍白的脸。
他看到了立于门外月光下的陶长青——身形挺拔,气度沉凝,有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
来者……深不可测。
宋生放下虚化的书卷,站起身,拱手一礼:“荒园破败,竟有贵客夜访。不知尊驾何人?所为何来?”
陶长青还了一礼,动作自然。
“在下陶长青,领泰山岳府春泽宣慰使,于左近桃枝山结庐清修。特来拜会,扰了阁下清静,还望海涵。”
宋生眼神微微一动,心中警惕更甚,只道:“原来是岳府上官。鄙人宋文晦,一介孤魂野鬼,寄居于此,温习故纸,聊以卒岁罢了。当不得‘拜会’二字,上官来此......”
陶长青不以为忤,反而举步踏入荒园。
“宋先生过谦。方才听闻,荒园夜课,鬼魅受教,陶某心生敬佩,故冒昧前来,欲与先生一论‘教化’二字。”
此言一出,宋文晦瞳孔微缩,知晓对方有备而来。
“先生身死而志不消,于绝境中行教化,已近乎道。陶某此来请教——先生于此教化童鬼,是望其了执往生,还是盼其为鬼身,能另存于世?”
这一问,直指核心。
宋文晦浑身一震,默然良久。
他望向空荡“课堂”,缓缓道出心声:“初时浑噩,后见童魂可怜懵懂,恐其为恶,便教些道理字句,盼其去时干净些,存时明白些。”
“至于终点何方......但行此路,但尽此心而已。”
“好一个‘但行此路,但尽此心’。”陶长青抚掌赞叹,“先生之功,在于予魂以心,胜却寻常超度。”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
宋文晦怔住。
他没想到陶长青对他这般认可。
陶长青言辞恳切,发出邀请:“陶某于桃枝山,亦教化生灵。然开蒙启智,需循循善诱之师。先生心有教化志,身有清正魂,行有教化实,正是陶某所求之同道。可愿入桃枝山?”
这邀请字字敲在宋文晦心坎。
对方不仅全然理解,更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出路。
他心防大动,却仍有顾虑......
“陶宣慰……厚爱了。”
良久,宋生才涩声道,他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和狼狈。
“鄙人不过一残魂,生前功名未就,死后亦只能在荒园了此残生,教化几个童鬼。自身飘萍,何德何能?更遑论……桃枝山乃宣慰使清修福地,鄙人区区野鬼,阴气缠身,恐有污清静。”
陶长青笑了,那笑容温和而充满力量,驱散了破屋中沉积的阴冷。
“宋先生过谦了。魂体清浊,不在出身,而在本心。桃枝山并非什么仙家禁地,乃是宣慰教化之所。”
许久,宋生抬起头,带着一丝重新燃起的读书人的神采。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虚化的襕衫,对着陶长青,深深一揖到地。
“宣慰使不以我卑贱,文晦……感激不尽。”他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然,文晦尚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禀,若宣慰使允准,文晦愿携此残躯,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
陶长青抬手虚扶:“先生请讲。”
宋生直起身:“文晦若去,这些童魂……他们灵智初开,魂体脆弱,离了此地,恐再生变故。他们……皆是可怜孩子。不知宣慰使,可否……容他们一同前往?或超度往生?”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近乎恳求。
陶长青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他颔首道:“此乃应有之义。桃枝山有教,教化众灵。当然若执念已去,宣慰府调理阴阳,阴魂鬼物也当往生。”
宋生闻言,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与感激的光芒,再次长揖。
“多谢宣慰使!此恩此德,文晦没齿不忘!”
“第二事,乃是文晦生前……及身死之因果。此事关乎文晦执念根源,不敢隐瞒,当据实以告,以免日后或有牵连,反误了宣慰使大事。”
陶长青神色一正:“愿闻其详。”
宋生走到破窗边,娓娓道来。
其生前乃是秀才,身有才学,家境也算殷实,然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后又在科举途中赶上兵乱殒命。
若事至此,到无甚奇怪。
“学生模糊懵懂之时曾遇一邪修,自号‘五阴散人’。其观我初为阴鬼,欲采我魂中文运。”
“五阴散人囚我数日,几次细察之下,流露出一句‘怪不得潦倒落魄,原来已被‘傩府’采走了文运。’命薄如纸,怎能登科?可惜了一身浩然之气。”
“后见我魂体日稀,也懒得和我计较,任我自生自灭匆匆而去。这才流落到春泽郡青阳义塾之中。”
陶长青闻之,面色有些难看。
‘傩府’可不是听说一次两次了...
“先生不必在意,且随我先往桃枝。若日后见五阴散人,或‘傩府’相关,定查个水落石出。”
“学生,愿为宣慰效犬马之劳。”宋文晦一躬到地。

